晨钟刚过,翰林院内却已经不像往常那般清寂。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经筵例会,按理说,该是诸位学士讲经论典、谈文议史的体面场合。可偏厅外从一早开始,气氛便有些不对。
廊下几个年轻编修压着声音说话,眼神却都时不时往里头飘。再往里,几位老学士已经先一步坐定,脸色一个比一个沉。最中间案上,赫然摔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头不是端正楷书,也不是什么圣贤章句,而是一串串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算式。
那几张纸,就像几根刺,扎在一群最讲究“文脉正统”的人眼里。
沈砚到的时候,偏厅里已经静得很了。
他一脚踏进门,便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敌意。
孙学士端坐上首,面色比前几日还难看。郑元嵩也在,身为礼部侍郎,却出现在翰林院的经筵例会上,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旁边几位世家出身的清流官员,一个个神情肃正,像是专程来给人送终。
常福跟在门外,原本还想探头往里看一眼,被里头那股冷气一压,脖子立刻缩了回去。
沈砚却像什么都没看见,照旧拱手行礼。
“见过诸位前辈。”
没有人接这句客套。
孙学士抬眼看着他,手掌忽地一按桌案。
“啪!”
那几张草纸被重重拍得滑到案前,最上头一张甚至直接飘到了沈砚脚边。
“沈侍读。”
“你可认得这些东西?”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1、2、3、4”,还有几行最简单的竖式和乘法口诀节录。他弯腰捡起,轻轻掸了掸上头的灰。
“认得。”
“你倒认得爽快。”
郑元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骨,“京郊流民营,学徒营,流民稚子,不学圣贤文字,不习正经蒙学,反而去学这些非字非篆的妖符。沈砚,你可知罪?”
这一句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圣人立文,以正教化。你却以商贾杂术乱启蒙根本,简直荒谬!”
“读书本为明理修身,你倒好,张口闭口算账、记工、分粮,把学问做成了账房里的活计!”
“如此败坏文脉,若也能称教化,大宁几百年礼法何在!”
“你这是要把我大宁士林,变成一群只会拨算盘、记铜钱的俗吏吗!”
一声比一声重。
偏厅内群情激愤,连几个原本还想观望的翰林官员,也被这股声浪压得不敢出声。
若换成寻常新官,光是“妖符”“坏文脉”“误国”这几顶帽子扣下来,腿都先软一半。
可沈砚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草纸,神色甚至有点想笑。
他没急着反驳,也没像这些人期待的那样,引经据典去辩什么“圣贤亦重经世”之类的话。
因为那没意思。
跟一群把体面当命的人讲体面,赢了也不过是多赢几句嘴。
真正值钱的,是让他们连嘴都张不开。
于是他看着满屋子义愤填膺的清流,只慢悠悠问了一句。
“诸位骂完了?”
这五个字一出,厅中顿时又是一静。
孙学士脸色一沉:“你还敢如此轻慢!”
“不是轻慢。”沈砚笑了笑,“我是怕诸位一会儿脸疼得太快,现在先多骂两句,待会儿没机会了。”
“放肆!”
“狂悖至极!”
“沈砚,你当这里是印言斋后院不成!”
沈砚却已经不再看他们,转头朝门外淡淡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众人一愣。
连孙学士都皱起眉头:“你要做什么?”
“既然诸位觉得这些数字是妖符,学这东西是误人子弟,那自然该让真正学了它的人,来给诸位看看,到底误在何处。”
话音刚落,偏厅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几个孩子被常福领了进来。
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也就十来岁。衣裳虽然洗得干净了些,可袖口和鞋边仍旧能看出流民营出身的寒酸。他们一进翰林院这种地方,明显紧张得很,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其中最前头的,正是虎子。
几个孩子一出现,满厅清流的脸色立刻变了。
“荒唐!”
“经筵重地,你竟敢把流民稚子带入翰林院!”
“沈砚,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沈砚抬手掏了掏耳朵。
“规矩有。”
“但今天,臣想给诸位看点比规矩更有用的东西。”
说完,他朝门外一招手。
又有两个沈府家将抬着厚厚几摞账册走了进来,咚的一声放在偏厅中央。
户部旧税账,地方商税流转账,工队记工与粮料折算账,厚得像几堵小墙。
沈砚伸手拍了拍最上头那本,语气平静。
“诸位不是说,读书当明理,不当沾铜臭么?”
“行。”
“今日咱们不谈诗文,不谈经义,只谈一件最俗的事。”
“算账。”
他目光一扫,落在偏厅左侧一位年纪不小、素来以算学见长的翰林官员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侍讲,我听说院中若论算学,你最拿得出手。”
那位赵侍讲脸皮一紧,沉声道:“算学不过小道,老夫略知一二。”
“很好。”
沈砚点头,又指了指虎子和另外两个孩子。
“那今日便请赵侍讲,用你们最正统的算筹法,和这几个学徒营的孩子,核一核这几本账。”
“同样的题,同样的账。”
“看看到底是妖符误国,还是你们这套体面太贵。”
满厅哗然。
赵侍讲脸都青了:“你让老夫与几个黄口小儿比账?!”
“怎么,怕输?”
“笑话!”
“那就请。”
沈砚答得极快,根本不给他再退的机会。
常福早已机灵地让人摆好了两张长案。一边放纸笔炭条,一边放木盘算筹。
虎子几个孩子站到桌边时,手心都在冒汗。
沈砚走过去,先按了按虎子的肩。
“别怕。”
“平时怎么做,今天就怎么做。”
“你们不是来给我撑脸的,是来给自己争口气的。”
虎子喉头动了动,重重点头。
另一边,赵侍讲已经冷着脸坐下,摆开算筹,显然是憋着一口气要把这场荒唐闹剧狠狠干回去。
厅中所有人都在看。
有不屑,有恼怒,也有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沈砚随手抽出一页税账,开口念题。
“京西三铺上月税银二百三十六两,次月补税七十四两,折损冲抵十九两,问实入多少。”
话音未落,虎子已经低头在纸上列式。
236+74-19。
另外两个孩子也飞快跟上,笔头刷刷作响。
赵侍讲则迅速拨动算筹,神情专注。
几息后,虎子抬头:“二百九十一两。”
沈砚点头:“对。”
赵侍讲手上的算筹还没停,脸色先变了一下。
厅内微微一静。
沈砚继续。
“工队甲一百二十七人,每人日粮一斤二两;乙队六十三人,每人日粮十四两;问一日共耗粮多少。”
这回账更杂。
孩子们却像早习惯了这种算式,先换算,再列竖式,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可比起算筹那一来一回的拨弄,快得近乎凶狠。
一个孩子最先写完,结结巴巴报出数目。
沈砚看了一眼:“分毫不差。”
赵侍讲额头上已经见汗。
再出第三题。
第四题。
第五题。
厅中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最开始还有人低声斥“荒谬”“小道”,到后来,竟只剩下孩子们写数字的沙沙声,和赵侍讲手里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的算筹碰撞声。
那几个流民孩子根本不懂什么翰林院威严,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踩着的是多少清流的脸。他们只知道这是平日学过无数遍的东西,记工、算粮、合账、核数,写下来,算出来,便是了。
而越是如此,越显得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
这不是灵光一闪。
也不是沈砚作了弊。
这是他们真会。
最后一道账核完时,虎子把纸交上去,手还微微发抖。
赵侍讲却还在低头拨弄算筹,额角汗珠一颗颗往下掉,算得脸都白了。
满厅人都看着他。
他却越急越乱,最后竟把一根算筹直接拨翻在地。
“啪嗒。”
那声音不大。
可落在翰林院这一屋子最讲究体面的清流耳朵里,却响得近乎刺耳。
常福站在门边,拼命低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沈砚则站在厅中央,看着脸色铁青的众人,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前辈方才骂得很痛快。”
“说这些数字是妖符,说学这些东西会毁圣贤文脉。”
“可现在,几个从流民营里出来、只学了不久的孩子,能用它在你们眼前把朝廷的税账、工账、粮账算得分毫不差。”
“而翰林院里最精于算学的赵侍讲——”
他看了一眼还没算完的赵侍讲,语气很轻,却字字扎人。
“还在摆弄算筹。”
孙学士猛地拍案:“算学只是小道!翰林院重的是经义文章,不是这些末技!”
“末技?”
沈砚转头看向他,笑意彻底淡了。
“户部的钱粮是末技,赈灾的工账是末技,税银流转是末技,朝廷每年养军、养官、养仓、养边的根本,到了你们嘴里,都成了末技?”
“那请问孙学士,什么才是大道?”
“不看账,不知民,不解钱粮,只会在翰林院里捧着圣贤书讲体面,便是大道?”
“连几个灾民孩子都能用这套东西算清朝廷的钱粮,你们却还在这里嫌它不够雅,不够正统,不像圣贤字。”
“究竟是谁在误国?”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捅进了厅里。
无人接得上。
沈砚却没有停。
他上前一步,站在那堆账册和几个孩子之间,声音掷地有声。
“学问若不能经世致用,便只是书页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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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流民孩子学算账,不是让他们当天子宰相。”
“是让他们以后能记工、能做账、能进商铺、进工坊、进书坊,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这叫误人子弟?”
“我看真正误人子弟的,是明知有更快、更准、更能让底层人活下去的法子,却因为它不合你们眼里的‘雅’,便非要把它踩死的人。”
厅中死寂。
几个年轻翰林看着案上那一张张写满数字的纸,再看看那几个仍旧局促站着、却已经用结果狠狠干完一场架的孩子,眼神都变了。
原本他们或许还觉得,世家所忧也有几分道理。
可现在,谁都无法再把这些东西简单归成“妖符”。
因为它真的有用。
而且有用得近乎残忍。
残忍到把他们一直引以为豪的“正统”,衬得像一件只剩花纹的旧袍子。
郑元嵩脸色阴沉得吓人,盯着沈砚许久,终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拿实用之术,辱没圣贤之道。”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错了。”
“我不是辱没圣贤。”
“我是让你们这群打着圣贤旗号、却只会守旧自肥的人,没法再继续装下去。”
这一下,是真正撕破脸了。
偏厅内再没人敢出声。
因为脸已经被打完了。
孙学士想骂,骂不出口;赵侍讲想辩,连算筹都还没收明白;郑元嵩想拿文脉压人,可那几个流民孩子就站在那里,像几记无声的耳光。
沈砚将最后一页核账纸放回桌案,拱了拱手,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
“今日这场辩经,诸位若还想继续,我奉陪。”
“但下回再骂之前,最好先想想——”
“你们守的,到底是大宁的文脉。”
“还是你们世家自己的门槛。”
说完,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声音忽然缓了些。
“走。”
虎子几个孩子这才如梦初醒,抱着自己写好的纸,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常福挺胸抬头,恨不得替自家少爷把“你们不行”四个字直接挂在脸上。
身后,整座翰林院偏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再说一句“妖符”。
因为这一战,已经输得太彻底。
几个流民孩子,几页税账,几行新数字。
便把世家在文化领域刚伸出来的第一只手,狠狠干了回去。
而从这一刻起,翰林院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沈砚这个异类,不只是会写诗,不只是会做买卖,也不只是会在朝堂上搅局。
他是真的敢拿“有用”两个字,去撕世家守了几百年的那层遮羞布。
而且,他撕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