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先闻见风向的,从来不是老百姓。
是那些坐在深宅高门里,端着茶盏、翻着家学谱牒、却能隔着几条街闻见哪处火苗不对劲的人。
学徒营这东西,起初在他们眼里,连火苗都算不上。
不过是京郊流民里搭起来的几排破棚子,里头塞一群脏兮兮的孩子,认几个字,学点木工算账,顺带背几句怪里怪气的口诀。真要说起来,和城西哪个铺子多招了几个小学徒,也没什么本质分别。
可坏就坏在,它太快了。
快得不像话。
前脚流民营刚稳下来,后脚便传出那些半大孩子会记工账了;再过几日,便有人说学徒营里不用算筹,只在纸上写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算粮算工竟比老账房还利索;到后来,连京城几家去流民营送木料、送草席的小商贩都回来说,那里头有几个小子认不了几篇大字,却已经能替人点数、记账、分料。
这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礼部侍郎郑元嵩听见这消息时,正在府中后园饮茶。
这位郑侍郎出身京中顶级门阀“清河郑氏”,三代入翰林,两代掌礼部,族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真正意义上“文脉里长出来”的人物。他年近五旬,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哪怕坐着不说话,身上也自有一股世家大族浸出来的矜贵与肃正。
管事将京郊传回来的几页抄录纸递上去时,他原本并未太放在心上。
可等他看清纸上那些“1、2、3、4”般的怪符,以及旁边用极粗浅口吻写着的算学口诀时,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从学徒营里抄出来的?”
“是。”管事低声道,“下头人说,沈砚在那边专教这些流民孩子认这种‘新数’,不用算筹,不写大字,只拿炭条在木板上勾勾画画。如今京郊那边,已有不少差役和流民都在传。”
郑元嵩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才将纸放下,眼神却已沉了下来。
旁边坐着的,是他族兄郑明章,也是郑氏在清流中的老面孔。见他神色不对,便问了一句:“不过是几个怪符,值得你这样?”
郑元嵩缓缓道:“若只是怪符,自然不值。”
“那你在看什么?”
“看路。”
他手指轻轻点在那几张草纸上,语气很平,却听得人心里发冷。
“大宁的底层子弟,若想真正出头,靠什么?”
郑明章不假思索:“自然是读书、入学、拜师、科举。”
“那这些路,握在谁手里?”
郑明章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世家。
乡学、族学、蒙师、荐书、文名、门路,乃至最后真正能走到朝堂上的资格,这些看似堂皇的东西,本质上一直都在世家与士林旧脉的掌控之中。
寒门子弟不是不能出头。
可他得先按这套规矩来。
先学圣贤文字,再入正经书路,再进正经师门,再走正经功名。
走得慢,走得难,走得处处要看人。
可也正因如此,谁守着这些门,谁便守着底层往上的路。
郑元嵩看着那几张纸,声音更沉了一些。
“沈砚若只是卖镜子、印文章、搞盐路,那是抢钱。”
“抢钱固然可恨,却伤不到根。”
“可他现在做的,是绕过四书五经,绕过蒙学正途,直接教平民孩子认字、记账、学工、会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明章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味着,那些原本必须先经过世家、经过士林、经过正统文路才能摸到一点边的“本事”,开始有了另一条更短、更快、也更不受控制的路。
不是考状元。
是先能做事。
先能算清账,先能认货单,先能进书坊、工坊、商路、账房。
这些人短期内未必能入朝为官,可一旦底层里开始源源不断长出这种“会做事的人”,世家对人才启蒙和拔擢的垄断,便会被一点点掏空。
最可怕的是,这条路不讲门第。
它不优雅,不体面,甚至不够“正统”。
可它有用。
而有用这两个字,对世家来说,有时比造反都更危险。
郑明章脸色终于也变了。
“你是说,他在挖咱们的根?”
“不是咱们。”郑元嵩淡淡纠正,“是整个士林旧秩序的根。”
院中风过,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晃了一下。
郑元嵩将那几张草纸重新拢好,眼神中已没有半点先前的随意。
“此子,不能再只当作会做几门生意、会写几篇文章的幸臣来看了。”
“他现在要碰的,是文脉。”
“而文脉一旦松了口,后头松的,便不只是文。”
当天下午,郑府后门一连出了数辆不起眼的小车。
没有挂郑氏牌号,也没有大张旗鼓地下帖子。
可该收到信的人,都收到了。
翰林院中几位资历极老、最讲究“正统文脉”的大学士;礼部内几名素来与郑氏同气连枝的清流官员;以及大公主一系在盐政风波后虽然失势,却仍不甘心缩头的一撮残余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聚的地方,也不在酒楼,不在会馆。
就在郑家一处极偏僻的藏书别院。
入夜时分,书房里烛火通明。
桌案上,正摊着那几张从学徒营里抄来的草纸。
孙学士赫然在列。
这位在翰林院里被沈砚拿国史校勘狠狠干过一回的老学士,此刻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原本就对沈砚用“流水分工”的法子办翰林差事极为不满,如今再看这些阿拉伯数字和简式口诀,只觉得像一把灰土,直接扬到了自己脸上。
“荒唐。”
他先开口,声音发冷,“这等怪符,非字非篆,连蒙童启蒙都算不上。竟敢入学徒营,传于流民稚子,成何体统!”
另一名老大学士也沉声附和:“圣贤文字立国,礼乐文章教化天下。启蒙之道,自有千年章法。如今沈砚却拿这些蛮夷般的符号去教人记数,岂不是明着说四书五经无用,圣贤之学可绕?”
“何止可绕。”郑元嵩轻轻接了一句,“他是想让底层之人,不必再经由士林,便能先得实用之能。”
屋里顿时一静。
这句话,比“荒唐”“乱来”都更重。
因为它直接点穿了问题所在。
不是几个怪符难看。
而是这玩意儿一旦真推开,便会动到谁手里握着“教化之门”这件事。
大公主一系那名礼部员外郎原本还在犹豫,此刻听到这里,眼底也跟着一亮。
“若如此,那便不能只拿它当学徒营里的胡闹看。”
“自然不能。”郑元嵩神色平静,“盐政上我们失了手,是因为他抓的是货与价。那种局,动起来太快,事后再拆,已来不及。”
“可文之一道,不一样。”
“他想碰文脉,便正好落进我等手里。”
孙学士抬起眼,慢慢道:“郑侍郎的意思是……”
“给他定性。”
郑元嵩将那几张草纸往前一推。
“这些东西,若只是‘新算术’,不好下刀。”
“可若把它定成‘蛮夷之符、乱道之源’呢?”
屋内几人目光同时一凝。
郑元嵩继续道:“他教流民孩子不用正字,不经经义,先学此等怪符,便可说他败坏国朝文脉,误导蒙学根本。”
“再往大了说,便是轻圣贤、重末技,以商贾俗学乱朝廷教化。”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去,他再会算账、再会办事,也得先把身上的‘离经叛道’洗干净。”
孙学士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打法。
在盐政、商路、流民这些事上,他们未必比得过沈砚的快刀。
可一旦回到“正统”“文脉”“名教”这些词上,谁的嘴更有分量,谁更占理,便未必了。
一名礼部老臣捋了捋胡子,缓声道:“若只在私下传,力道还不够。”
“自然不能只私下传。”郑元嵩淡淡道,“接下来的朝会,或翰林院例会,总要有人把这几张纸摔到他面前,当众问他一句——”
“国朝文字何在?圣贤之道何在?”
“你沈砚,是不是要用一堆蛮夷之符,把大宁几百年文统,踩成账房杂役的废纸。”
这话说完,连原本还带着几分观望的人,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只是在打沈砚。
是在借沈砚,重新把“世家守文脉”这件事的旗,立起来。
盐政输了,钱上伤了。
可若能在文上把他按下去,至少能先把底层那些蠢蠢欲动的路,再摁回旧规矩里。
夜色更深时,郑府别院里的人才散。
没人高声议论,也没人写下明文。
可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纸,已经在这些人心里,被正式改了名字。
蛮夷之符。
乱道之源。
而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周老账房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刚收到两路消息,一路来自郑府外线,一路来自翰林院里那几个已被沈砚打服、却仍留着耳朵的年轻编修。
消息一拼,他额头上的褶子都深了两分。
“少爷。”
“嗯?”
沈砚正翻着学徒营新送来的记工薄,连头都没抬。
“这回怕不是小打小闹了。”周老账房把几张密信放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礼部侍郎郑元嵩已经动了。他联了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还把大公主那边剩下那点人也串上了。”
“他们不打盐,不打商路,专打学徒营这门‘新算术’。”
“说您教的那些数字是‘蛮夷之符’,说您这是绕开圣贤正道,故意败坏国朝文脉。”
“若让他们把这股风真在朝上或翰林院里掀起来,怕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怕是不止难听。
而是极险。
因为商路上的敌人,最多是抢钱。
可世家门阀若真把“离经叛道、误人子弟”这顶帽子扣实了,那便不是一两场朝辩能轻松掀开的。
这是往根上砸名声。
常福在旁边听得都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爷,要不……这几日先让学徒营低调点?那些数字纸也先收一收?”
“是啊。”周老账房也忍不住劝,“您如今刚在盐案上出了风头,世家那帮人正眼红。学徒营这事,本就是慢功夫,不如先避一避,等风头过去再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终于把手里账薄合上,抬起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还带着点很淡的笑。
“避?”
“周叔,你觉得我现在一避,他们会怎么想?”
周老账房一滞。
“他们会想,我心虚。”
“会想这条路真捅到他们最疼的地方了。”
“更会想,只要这一压,学徒营、算学、平民启蒙这点火,便能被他们重新踩回泥里。”
沈砚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几张密信,眼神也一点点冷下来。
“旧规矩若不打破,大宁就永远只能在泥潭里打滚。”
“底层的孩子一辈子只能靠命硬,寒门永远得先跪着求一条入门路,世家则继续守着文脉两个字,把所有往上的梯子都收在自己袖子里。”
“这不是文统。”
“这是吃人。”
周老账房听得心里一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出声。
常福也不吭了。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少爷这次,不会退。
而且不只是不会退。
他甚至已经开始起了火。
果然,沈砚下一瞬便笑了,笑意却冷得很。
“他们想拿‘蛮夷之符’压我,想借文脉的名头把这件事按死。”
“那正好。”
“我原本还嫌京城里许多人没看清,世家真正怕的是什么。”
“现在他们既然自己跳出来——”
他站起身,拎起那几张草纸,轻轻抖了抖。
“那我就陪他们打。”
“而且这次,不是被动挨骂。”
“是主动迎战。”
窗外夜色沉沉。
京城表面仍旧灯火如常,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另一种比盐价、比流民、比朝争更深的东西,已经开始慢慢抬头。
那是门阀对底层上升之路的把持,是士林对知识形态的垄断,也是旧秩序对任何“有用但不归它管”的东西,天然生出的敌意。
沈砚站在灯下,指尖捏着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纸,神色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知道,这一回盯上他的,不再只是某位公主,某条盐路,某笔军粮。
而是大宁真正盘踞最深、也最习惯在暗处做主的那双眼睛。
世家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