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营搭起来之后,京郊流民营的热闹便分成了两种。
一边是大人们抡锹扛土,修沟、补仓、砌墙,干得满身是泥;另一边则是那群半大孩子,早晨先被萧清棠拎去站桩跑圈,腿还没抖匀,转头又被塞进棚子里认字、记账、学木工。
照理说,这么一折腾,最先叫苦的该是孩子。
结果先炸毛的,居然是教书的穷秀才。
学徒营最中间那排新棚下,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粗纸、木板、炭条和几本从印言斋拿来的旧账样本。吕秀才捧着一张新抄好的“数字表”,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逼着吃了三斤黄连。
“东家,这……这不妥啊。”
沈砚正靠在一旁木柱边,看着几个半大孩子拿树枝在地上比划,闻言抬了抬眼。
“哪儿不妥?”
吕秀才把纸举起来,压着声音,活像怕圣人隔空听见。
“这些符号,歪歪扭扭,非字非画,不像大宁字,也不像古篆。您让孩子们先学这个,不是舍本逐末么?”
旁边另一位姓陈的秀才也跟着附和:“是啊东家。算学一道,自有算筹、自有旧法。哪怕教这些流民孩子,也该先让他们认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哪有上来便教这种怪符的?”
“若叫外头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说印言斋专印歪门邪道,连学徒营都在误人子弟。”
最后那句,已经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抱怨。
这些穷秀才如今是靠印言斋吃饭,也服沈砚的本事,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正经读书人的路数。让他们教孩子识字、教账目,他们愿意;可让他们捧着这几个“0、1、2、3”的符号当宝贝,心里实在转不过弯。
萧清棠今日照旧一身劲装,刚带着孩子们跑完圈,从棚外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截。她把剑往桌边一搁,眉头一挑。
“又怎么了?”
吕秀才见二公主来了,忙先行礼,随后才苦着脸道:“殿下,东家要在学徒营里推一套新算术。不是算筹,也不是常用数字,是这些……”
他把纸递过去。
萧清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息。
纸上整整齐齐写着十个符号。
0,1,2,3,4,5,6,7,8,9。
她看了半天,最后很诚实地说了一句:“这看着像谁家小孩拿脚画出来的。”
沈砚乐了。
“殿下这评价很有艺术天赋。”
“我说错了?”
“没错。”沈砚点头,“刚开始看,确实不怎么像正经东西。”
吕秀才一听,顿时来了劲:“东家您自己都承认了!”
“可不怎么像正经东西,不代表它不好用。”沈砚走过去,把那张纸接回来,屈指弹了弹,“你们读书人有个毛病,总觉得长得像圣贤的,才配留在纸上。其实对这些孩子来说,能最快学会、最快算清、最快记账的,才是好东西。”
陈秀才还是不服:“可大宁几百年算学都这么过来的……”
“所以你们算账慢。”
一句话,直接把陈秀才噎住。
沈砚懒得和他们空讲,抬手招了招。
“虎子,过来。”
人群后头,一个瘦高的半大少年立刻窜了出来,正是前几日最先点头说愿意进学徒营的那个。如今洗干净了脸,虽然还瘦,眼睛却亮得很。
“沈大人。”
“你学这数字几天了?”
“回大人,三天。”
“九九表呢?”
虎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前头一半背熟了,后头还总串。”
吕秀才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三天?
三天能学出什么东西?
沈砚点点头,又转向棚下一个年纪最大的老秀才。此人姓孙,是早年科场失意后一直给人做西席的,算筹和旧账法用得极熟,也是这几天抵触新算术最厉害的一个。
“孙先生。”
老秀才抬手拢了拢袖子,脸色不算太好看:“东家有何吩咐?”
“做个试。”
“什么试?”
沈砚从一旁账册里抽出一页,啪地拍在桌上。
“记账与加减。”
“虎子用我教的新数字和竖式。”
“您用算筹和旧法。”
“咱们比一比,谁快,谁准。”
这话一出,棚里顿时静了一下。
吕秀才先懵了,随即急道:“东家,这怎么比?虎子才学三天!”
孙秀才更是脸色发沉:“东家拿老朽和一个孩子比,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沈砚笑眯眯地看着他,“怕输了?”
孙秀才一张老脸顿时涨红。
“老朽怎会怕一个黄口小儿!”
“那就比。”
沈砚抬手让常福把两张小案搬开,正对着摆到棚子中间。
一边放纸笔炭条,一边放算筹木盘。
孩子们一看有热闹,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萧清棠也来了兴趣,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眼神在虎子和孙秀才之间来回扫。
她原本还当这所谓“实用的算学”不过是沈砚又折腾出来的一门省事法子,可听他直接拿学了三天的孩子去比老秀才,顿时也起了几分好奇。“你真觉得他能赢?”她压低声音问。
“不是觉得。”沈砚答得很自然,“是会赢。”
“你哪来的信心?”
“臣对自己的偷懒方式,一向很有信心。”
萧清棠白了他一眼。
沈砚已经不再多说,直接从账页上念题。
“第一道,今日木工组领木料二十七根,午后又补十三根,用去十九根,还剩多少?”
话音刚落,虎子已经低头在纸上飞快写下:27+13-19。
孙秀才则不慌不忙摆开算筹,先记二十七,再拨十三,随后开始推演。
孩子们全都屏着气看。
虎子的炭条在纸上刷刷两下,列出竖式,心里先加后减,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数位。
不过几息,他便抬起头。
“二十一!”
沈砚点头:“对。”
棚里一阵小小骚动。
而孙秀才那边,算筹还没拨完,闻言手上动作顿时一乱,等重新算出结果时,脸色已经有点不自然了。
“再来。”
沈砚继续念。
“第二道,粮队上午发粗粮一百二十八斤,下午发九十六斤,入夜又补进仓二百一十斤,如今仓中多出多少斤?”
这次数字更大,旁边围观的孩子们光听着便有点晕。
可虎子却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列式。
128+96=224,224-210……不对,是问多出还是剩余,他嘴里念了一下,迅速改正,重新运算。
炭条划得飞快。
孙秀才那边算筹已经拨得啪啪响,额上却开始见汗。
因为大宁旧账法对这种两三步连算,本就不算省心。更何况旁边围着这么多人,心一急,手便容易乱。
虎子这回稍慢了半息,还是先抬头:“十四斤!”
沈砚又点头。
“对。”
周围瞬间“哇”了一声。
有个最小的丫头忍不住拍手:“虎子哥真快!”
孙秀才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吕秀才和陈秀才也傻了。
一次还能说是蒙。
两次都快,而且还对,那就不是巧了。
萧清棠原本还只是看热闹,这时候眼神也变了。
她不懂算筹的繁难,却看得懂快慢。虎子不过学了三天,写下几个怪模怪样的符号,再一行一列地往下排,竟真比老秀才手里的算筹还快。
“再来一题大的。”她忽然出声。
沈砚偏头看她:“殿下上瘾了?”
“少贫。”她扬了扬下巴,“我想看清楚。”
“行。”
沈砚索性翻开一本真正的工账,点了一段。
“第三道,按工记账。”
“甲队三十六人,每人日粮二斤;乙队二十四人,每人日粮一斤半;妇孺杂役十九人,每人八两。问今日共需发粮多少斤多少两?”
这题一出,连吕秀才都吸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加减,而是得混着乘算和换算。
孙秀才脸色一肃,立刻重新摆开算筹。
虎子也明显紧张了些,可手上动作居然没停。他先在纸上写下三组数字,又按沈砚教过的法子,把一斤半拆成一斤五成,再往下列。
一边列,嘴里还小声背:“二四得八,二二得四……”
竟真把半熟的九九表也用上了。
萧清棠眼睛一亮。
她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张写满奇怪符号和短句的表,不是胡闹。
它是在帮孩子把脑子里原本要一层层掰着数的东西,直接缩短成一条路。
棚里安静得很,只剩算筹轻响和炭条划纸的声音。
片刻后,虎子抬起头,额头有点汗,眼里却亮得吓人。
“九十九斤二两!”
沈砚接过纸,看了一眼,笑了。
“对。”
这一个字落下,棚里彻底炸了。
“又对了!”
“真的比孙先生快!”
“这几个字……不,这几个符号这么厉害?”
“我也想学!”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睛都亮了起来。先前他们还觉得这些新数字怪,现在却只觉得厉害得发光。
而孙秀才那边,算筹还停在一半,整个人都像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盘,再看看虎子纸上那列竖得齐齐整整的数字,半天没动。
输给孩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输给一个只学了三天、连字都认不全的流民孩子。
而且输得毫无借口。
他不是算错了。
他只是……慢了。
偏偏在记账和算粮这种事上,慢,本身就是错。
沈砚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子太久,抬手把虎子的纸举起来,对着一众秀才和孩子晃了晃。
“看清了么?”
“这就是实用的算学。”
“不是为了显摆谁更会背书,也不是为了凑个风雅名目。它的用处只有一个——让原本要学半年、一年,甚至学不会的东西,三天、五天、十天就能上手。”
他转头看向吕秀才几人,语气不重,却句句砸得实。
“你们觉得这些符号歪歪扭扭,不合礼法。”“可礼法能替流民孩子算清工钱、算清粮账么?”
“算筹当然也能算,可一个老秀才要摆半天才能出的数,一个孩子写几下便出来了。你们若还觉得这是亵渎圣贤,那圣贤怕是也挺冤。”
吕秀才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最后只拱了拱手。
“东家……是学生执拗了。”
陈秀才也跟着低头:“学生服了。”
真正最难受的还是孙秀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算筹,朝虎子看了一眼,又朝沈砚拱了拱手。
“老朽输得不冤。”
“若这新算术真能让这些孩子这么快学会记账、算粮,那便不是歪门邪道。”
“是实用之学。”
这句话一出,棚里那些原本还心有抵触的秀才们,算是彻底服了。
沈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服了,那从今天起,学徒营的算学课便全改。”
“先教阿拉伯数字,再教简易加减,后头慢慢带九九表和竖式。”
“谁若再觉得这些符号不够体面,便自己去和账房说,今后别用工钱。”
棚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
气氛一下轻了许多。
吕秀才也忍不住苦笑:“东家这张嘴,果然不肯轻饶人。”
“你们读书人最讲道理,我只是用你们能听懂的法子讲。”
这时,虎子还捏着那支炭条,手都在抖。
他不太敢信,自己真赢了孙先生。
“沈大人……”
“嗯?”
“我、我真能继续学这个?”
“当然能。”沈砚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而且不止你,后头这营里所有愿意学的孩子,都得学。”
“记住了,学这东西不是为了考秀才。”
“是为了以后不管去书坊、工坊、商铺还是账房,你都比别人更快、更准,能先把饭碗抢到手。”
虎子眼圈都有点红,用力点头。
旁边几个孩子也赶紧跟着喊:“俺也去学!”
“俺也去背九九!”
“俺也去写这些数字!”
刚刚还让秀才们嫌弃得像虫爬的阿拉伯数字,转眼便成了学徒营里最抢手的新东西。
等这一阵热闹过去,已是傍晚。
夕阳从京郊外的低丘后头斜斜照下来,把整个学徒营都染成一层暖金色。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遍遍用树枝练写“1、2、3、4”,写得歪歪扭扭,却兴奋得很。还有人嘴里念着“二二得四,二三得六”,念错了就被旁边的小伙伴拍一巴掌,再重新背。
萧清棠抱着剑,和沈砚并肩走在棚外。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教书就是背,背不下来便是蠢。”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沈砚道。
“可今天看见虎子赢孙先生,我忽然明白了一点。”
她侧头看向不远处那群孩子,眼神比白日柔了些。
“不是他们笨。”
“是以前那些法子,根本没想过让他们学会。”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殿下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难得说句有用的,你别笑得这么欠。”
“臣这是欣慰。”
“欣慰什么?”
“欣慰殿下终于开始从‘会不会打人’以外的地方看问题了。”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却没真恼。
她又看向那群正围着数字表兴奋议论的孩子,轻声道:“你之前说,想把大宁变成一个很强、很能让人安心过日子的国。”
“嗯。”
“我那时听着,只觉得很大,很远,像你在说另一张地图上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一样。”
她停住脚步,夕阳恰好落进她眼底,给那双一向锋利的眸子也镀上一层柔亮。
“现在我能看见一点了。”
“不是城池,也不是军阵。”
“是这些孩子。”
“他们原本只会饿着、偷着、乱跑着活。可你给了他们几个怪模怪样的数字,给了他们一张短得不像书的口诀,他们居然就能更快地学会一门本事。”
“若以后再多一点这样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你说的那个大宁,好像也没那么远。”
沈砚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风从学徒营棚顶掠过去,带着孩子们背九九表的声音。
“二五一十——”
“二六十二——”
有的背得顺,有的背得乱,可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却像把这片原本只剩饥饿与狼狈的流民营,慢慢撑出了另一种样子。
沈砚最终只低低笑了一声。
“殿下。”
“嗯?”
“你这样说,臣会觉得这几天和泥拌灰、教数字、挨那些老秀才白眼,都挺值。”
萧清棠看着他,唇角也轻轻扬起。
“那你就继续折腾。”
“我会陪着看。”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太直,耳根微微一热,立刻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有人捣乱,我也能顺手替你砍了。”
沈砚终于笑出了声。
“臣就知道,殿下最后还是得落回剑上。”
“那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着夕阳下那些在地上写数字、背口诀的孩子,声音也慢慢放轻。
“能教他们的是算学。”
“能护住这些算学和学徒营的,确实还得靠殿下的剑。”
萧清棠没有再接话,只是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
身后,学徒营里稚嫩又杂乱的背诵声,还在一遍遍响着。
像一颗颗很小、很不起眼的种子,才刚刚落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