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早的风,吹在人脸上还是带着土腥气。
流民营外新清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做工的青壮,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妇人,也有前些日子才被沈砚和萧清棠狠狠干过一顿、如今老实得像鹌鹑一样的差役和小吏。几辆大车停在场边,车上装的不是粮,也不是木料,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粉末和一摞摞新烧好的砖。
常福站在车边,叉着腰指挥伙计往下搬,嘴里还不忘大声嚷嚷:“都轻着点!这玩意儿如今比你们的脑袋值钱,谁敢把袋子蹭破了,少爷不罚你,我先骂死你!”
旁边几个差役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袋子,面上虽然不敢明着嘲笑,眼神里却还是藏不住怀疑。
“这就是沈大人前几日折腾出来的新料?”
“瞧着跟石灰粉也没多大差别。”
“砌墙不用黄泥,不用糯米浆,就靠这玩意儿?怕是一阵风都挡不住。”
“你小点声,别忘了前头那位主事的脑袋是怎么没的。”
“我又没说不听,只是这东西看着实在不像能成事……”
这些嘀咕声压得不算高,可沈砚还是听见了。
他今日难得没穿官服,只一身方便做事的深青短打,袖口束紧,头发也简单扎着,走在工地上半点不像京城里那位让无数人头疼的户部员外郎,倒更像个盯着工匠干活的包工头。
萧清棠则站在不远处,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剑,神色比晨风还冷几分。她只朝那几个差役淡淡扫了一眼,那几人立刻闭了嘴,连脖子都缩了下去。
沈砚走到场中,看了一圈,笑了笑。
“看来诸位对我这新东西,还是不太服气。”
一个管工的小吏硬着头皮陪笑:“沈大人说笑了,小的们哪敢不服。就是……修墙这事,自古靠的是砖、石、黄泥和糯米浆。您这东西太新,小的们眼拙,实在没见过。”
“没见过正常。”沈砚点头,“我今天就是让你们见见。”
他说完,也不再废话,直接抬手。
“把砖和料都抬过来。”
早就备好的几名工匠立刻上前。木槽里已经倒入了灰白色的水泥粉,旁边是筛过的河砂和一桶桶清水。沈砚亲自拿起木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水泥、河砂和水按比例拌到一起。
灰白色的粉一吃水,立刻变成了一团沉厚黏实的浆料。和黄泥那种发黄发黑的浑浊感不同,这东西黏归黏,却透着一种极均匀的灰白,铲子一翻,浆面挂在砖面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利落感。
“看清楚了。”
沈砚一边拌,一边开口,“这不是泥,也不是石灰浆。往后修墙、修仓、修沟,靠它比靠你们那点老法子快得多,也结实得多。”
旁边一个年纪略大的差役忍不住嘀咕:“快倒未必,结实更难说……”
萧清棠冷冷道:“你若这么想,等会儿站近些看。”
那差役脸色一白,立刻不敢再多说。
很快,第一层砖被平码在空地上。工匠照着沈砚的吩咐,将那灰白色浆料均匀抹在砖缝之间,再一层层往上砌。和平日砌墙不同,这回没用黄泥和稻草反复拍打,也没拿大木杵慢慢夯实,只是砖一压,浆料一抹,下一层便继续往上。
流民们原本还只是围着看稀奇,看着看着,便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这速度实在太快。
几名手熟的工匠配合着做,不到一炷香工夫,一段齐腰高的短墙便已经立了起来。再过一会儿,墙身便又往上长了一截,直到最终砌成一人多高、两丈来长的一段防风墙。
墙不算大,可立在那里,平平整整,砖缝严丝合缝。灰白色的浆料从砖与砖之间挤出来一点,又被木板迅速抹平,远远看去,竟比营里原先那些拿黄泥临时糊起来的土墙精神太多。
做工的青壮们看得眼热,有人忍不住开口。
“这就砌好了?”
“比咱们平时垒土墙快多了啊。”
“快是快,可结实不结实还两说。”
“黄泥墙刚砌起来时,看着也像样,风一吹雨一淋,不还是得塌?”
“对啊,砖是砖,浆是浆,光抹这一层灰,能顶什么用?”
最不服的,还是那些常年在仓口和工地上混日子的差役。
他们吃过工料里的油水,也最懂得拿老规矩压人。在他们眼里,凡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哄人的花架子。
那个先前开口质疑的小吏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
“沈大人,这墙瞧着倒是齐整,可您若真说它比糯米浆和黄泥还牢,小的……小的还是有点不信。”
沈砚闻言,反而笑了。
“很好。”
“我最喜欢你们不信。”
他转头看向常福。
“东西呢?”
常福立刻一挥手:“抬上来!”
两个壮实家将从后头抬出一柄大铁锤。
那铁锤锤头乌黑沉重,光看分量就知道不是做样子的。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这是要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砸墙?”
“刚砌好的墙就砸?”
“沈大人疯了不成?”
就连那些工匠都愣了一下。老张头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道:“东家,这墙才刚凝,真拿这等重锤砸,万一……”
“没有万一。”
沈砚走到墙前,抬手在墙身上拍了拍,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你们不是不信么?”
“今天就让你们信个彻底。”
他说完,目光一扫众人,最后落在流民工队里最壮实的两个汉子身上。
“你们两个,出来。”
被点到的两个汉子都是这几日工队里出了名的硬劳力,一个叫赵大,一个叫牛柱,平日抡锹扛土比牛都猛。两人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赶紧上前。
“沈大人。”
“拿锤。”
“……啊?”
“啊什么啊。”常福在旁边瞪眼,“少爷叫你们拿锤砸墙,耳朵里塞土了?”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把大铁锤接了过去。
光一上手,赵大脸色就变了:“这也太沉了。”
“沉才好。”沈砚站开一步,“给我抡足了劲砸。别收着,今天这墙若真让你们砸散了,算我白折腾;若砸不散——”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向那几个满脸怀疑的差役。
“往后这里修仓、修墙、修沟,就都按我的法子来,谁再敢拿老黄历说事,我便让他拿脑袋去试试这新墙硬不硬。”
那几个差役脸色顿时发僵。
赵大咽了口唾沫,双手握紧锤柄。
“那……那小的真砸了?”
“砸。”
下一瞬。
赵大猛地吐气开声,腰背发力,双臂肌肉鼓起,大铁锤带着呼呼风声,狠狠朝墙身中段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把旁边几个妇人怀里的孩子都吓哭了。
尘土和细白灰屑瞬间炸开。
众人下意识齐齐往后缩了一步。
等烟灰略散,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墙没塌。
不但没塌,甚至连明显的裂缝都没有。
那一锤砸中的地方,只在灰白色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谁拿钝器蹭了一下。反倒是铁锤本身,被反震得猛地往上一弹,赵大虎口一麻,差点没当场脱手。
“这……”
“再来。”沈砚语气平静。
牛柱这回也顾不得惊了,抡起锤子便上。
又是一记闷响。
墙身仍旧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
流民们一个个张着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堵灰白色的墙。那些差役和小吏更是脸色发白,先前嘴里那点“黄泥、糯米浆才牢靠”的底气,早被这两锤震得连渣都不剩。
有人喃喃出声:“这……这还是墙?”
“怎么跟山石似的……”
“神仙法术吧?”
“刚砌起来就能硬成这样?”
萧清棠站在一旁,眼神却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彻底变了。
别人只看到“砸不坏”,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些更冷、更硬的画面。
边关城防。
箭雨。
冲车。
撞木。
草原骑兵拿重槌砸关墙、拿大火烧寨门的景象,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大宁许多边城老墙年久失修,遇雨裂、遇火脆、遇冲便松。可眼前这堵墙,刚砌成不久,居然就能顶住这种重锤正面硬砸。
这若不是戏法。
那便是国器。
她眼底一点点亮起来,亮得近乎骇人。
“让开。”
她忽然出声。
周围人一惊,立刻让出一片空地。
沈砚偏头看她,挑了挑眉:“殿下也想试?”
“当然。”
萧清棠已经走到墙前,手按住剑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这种东西,若只靠铁锤试,太慢。”
常福看得眼皮直跳:“殿下,这墙才刚立起来,您可悠着点……”
萧清棠没理他。
她缓缓拔剑。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连周围的晨风都像冷了一截。她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退开半步,沉肩,提气,手臂与肩背一同绷紧。
沈砚站在一旁,一眼便看出她这是认真了。
不是随手砍一下玩玩。
是真动了内力。
下一瞬,萧清棠脚下猛地一踏,剑锋自上而下,带着一股撕风裂气的狠劲,狠狠斩在墙角。
“锵——!”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发麻。
火星迸开,剑气带起的灰尘猛地一荡,连旁边几块碎砖都被震得滚了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烟尘一散,墙角终于掉下了一小块边角。
可也仅仅只是一小块。
整堵墙主体依旧稳稳立着,连贯穿性的裂缝都没有,只在剑锋切中的位置崩出一道不算深的豁口。
萧清棠收剑后退半步,握剑的手腕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虎口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锋,又看了看那堵墙,眼神瞬间热得惊人。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方才这一剑若真斩在寻常砖墙或木墙上,会是什么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现在,这东西居然只是掉了个角。
“好东西。”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压不住的狂热。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砚,眼底像有火在烧。
“沈砚,若把它用在边关城防上——”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神情里是少见的郑重。
“我做它,本就不只是为了京郊这一堵墙。”
萧清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剑的震动里完全回过神来。她握着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视线却死死落在那堵灰白硬墙上,像看见了一件足以改变许多东西的重器。
周围的人则彻底炸了。
“二殿下一剑都只砍掉个角?”
“这墙真是人砌出来的?”
“方才那锤子都砸不动,现在连剑都劈不开……”
“沈大人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神仙泥?”
流民们看向那堵墙的眼神,已经从惊奇变成了敬畏。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门新工艺,也不是朝堂大人们说的什么基建神器。
这就是一堵刚砌好,便能硬扛铁锤和公主长剑的神墙。
而做出这堵墙的人,就是那个让他们有饭吃、有工做,还能教孩子认字学活路的沈大人。
这种敬畏,一旦长起来,便比任何空口命令都稳。
沈砚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压了压,等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看明白了?”
“明白了。”底下有人下意识应声。
“明白了就记住。”
“这东西,叫水泥。”
“从今天起,京郊流民营里,凡是修常平仓外墙、修排涝沟渠、修防风墙、补仓基、整路面的工队,全部按新法来。”
“砖、砂、碎石、水泥,我会让人按工队分下去。”
“谁学得快,谁干得好,谁就先领新料、先拿足工。”
“若有人偷工减料,或者还想着拿老黄泥糊弄了事——”
他抬手指了指那堵墙,又看向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差役。
“回头就让他自己抱着锤子,去跟这墙讲讲道理。”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应和声。
“听沈大人的!”
“俺也去学这水泥!”
“俺也去修沟!”
“俺也去砌仓!”
“俺也去!”
萧清棠这时也终于彻底从那股震动里收回来,她将长剑归鞘,看向沈砚,压低声音道:“这东西必须尽快稳下来。”
“我知道。”
“不是京郊稳下来。”她眼神灼灼,“是做法、配比、工匠、窑火,全都得稳。”
“因为这不是一堵墙的事。”
“是边关。”
沈砚和她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他当然明白。
今日这一堵墙,立在京郊,是给流民和差役看规矩的。
可迟早,它会被看进更高的地方去。
接下来的几日,京郊流民营的效率几乎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先修一段防风墙,要先和泥、晒泥、垒土、等干,慢且不牢。如今工队按水泥新法分组之后,拌料、砌砖、抹平一气呵成。最先学会的一批流民工匠,很快便被抽出来当小头目,专门带新队。
常平仓外围那些原本开裂渗风的旧墙基,被一点点重新加固。仓脚和地基铺上水泥之后,整片地方都显得扎实许多。几处最容易积水塌陷的排涝沟渠,也被重新修整,沟壁和出水口一做实,下雨后再不会一泡就烂。
学徒营那边更是高兴得很。
半大孩子们虽然还抡不动大锤,可搬砂、筛粉、递砖、抹缝、记工却正合适。原本搭得歪歪扭扭的几排棚舍,在新料补上之后,明显结实了不止一截。就连萧清棠盯着练规矩的场地边,也被沈砚顺手让人抹平了一块硬地。
她第一回踩上去时,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地比京城好些校场都像样。”
水泥一用开,整个流民营像突然被安上了一副新骨头。
从前是人多、活多、规矩多,却处处像临时顶着。
如今许多东西开始真正“立”起来了。
做工的人更愿意卖力,因为他们看得见成果;管事的人更不敢偷懒,因为一堵硬墙摆在那里,谁都知道沈大人这次拿出来的不是花架子;就连那些先前最会阳奉阴违的差役,如今见了水泥料包都跟见了祖宗似的,半点不敢乱伸手。
老皇帝收到京郊最新回报时,已经是数日后。
御书房里,那份奏报不算长,却写得极实。
京郊流民营以新料修仓、补沟、砌墙,工期较旧法大幅缩短;常平仓外墙加固稳固,排涝沟渠成效显着;工队效率倍增,赈灾章程执行更顺。
最末尾,还专门提了一句。
“新料所筑之墙,锤击难裂,剑斩仅损边角,远胜黄泥糯浆。”
老皇帝看到这里,手指在奏报边缘顿了顿,随即缓缓笑了。
“这个沈砚……”
旁边的大太监低声道:“陛下?”
老皇帝将奏报放下,眼底的赞许已经压不住。
“别人当差,是把朕交代的事做完。”
“他倒好,永远不止做完。”
“让他去赈灾,他能把沟渠和仓墙一起修了;让他管流民,他能把一群灾民变成工队;给他一点泥土和破窑,他竟真敢给朕烧出一堵硬墙来。”
说到这里,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此子,不只是聪明。”
“是真能办成事。”
御书房窗外,风掠过宫墙。
而京郊那边,第一堵灰白色的硬墙仍旧安安稳稳立在流民营外,挡风,也挡住了许多人心里原本以为怎么都改不了的旧念头。
至少从今天起,所有见过那堵墙的人都知道——
沈大人说泥巴能变成城墙。
那泥巴,便真能变成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