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京城却没有真正睡下去。
盐政风波刚落,白日里三大盐商被抄、满城盐价崩盘的消息,像热油泼进了各家府邸。表面上,街面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抢盐的人散了,骂街的人也少了,可真正懂局的人都知道——最热的,从来不是市井,而是暗处。
四公主府书阁里,灯火比平日多点了两盏。
桌案上摊着几本新送来的账册,一本是抄家后由内线誊抄出来的红账节录,一本是六合商盟新补上来的盐路配额明细,旁边还放着几张重新划过的商路图。墨色未干,显然是刚送到不久。
萧明玥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压着最上头那页账。她今日没有穿太重的公主礼服,只一身月白常衣,乌发松松挽起,灯火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一贯沉静的眸子照得比平常更亮一些。
那不是轻快的亮。
是终于看见自己手里真正长出筋骨时,压也压不住的亮。
“仁泰、广源、丰平码头被抄之后,空出来的三段盐路和两处中转仓,如今已经有一半被商盟暗中接住了。”
她身边的女官低声回禀,“按公子先前定下的法子,没有急着全吞,只先拿了最要紧的几条引线和仓口,剩下的故意让出去一些,免得太扎眼。”
萧明玥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账上。
账册里写得很细。
哪家盐商被抄后,哪处仓口的管事最先慌了;哪条线上的引票原本归大公主一系暗控,如今被谁顺势接走;哪几家原本摇摆不定的小盐行,在见识过沈砚这一场翻云覆雨后,主动往六合商盟这边递了投名状。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只是生意。
可合在一起,便是实力。
而且是最要命、最能在朝争里转成钱粮和人脉的那种实力。
她看了许久,才缓缓抬眸。
“盐这一仗,我们明面上没出手。”
“可赢下来的东西,倒比正面出手还多。”
女官笑意微敛,低声道:“殿下,这回不只是没伤着,反而像是借着大公主自己砸出来的坑,往里长了根。”
萧明玥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像。”
“就是。”
书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女官转身去迎,很快,沈砚便掀帘进来。
他今日一身深青常服,刚从外头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意。可眉眼间那股松散劲儿依旧在,像白日里在朝堂上掀翻盐局、把三家盐商连根拔起的人不是他,而只是个刚从哪家酒楼闲逛回来的人。
“臣见过殿下。”
“坐。”
萧明玥看见他,眼底那点光明显又深了一层。
她没有让人代劳,反而亲手提起一旁温着的茶壶,替他斟了一盏。
茶水入盏,热气袅袅升起。
沈砚看了一眼,挑眉笑道:“殿下亲自斟茶,臣忽然有点受宠若惊。”
“你若再说这种废话,我就把账本砸你脸上。”
萧明玥语气很平,可眼尾却分明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砚便老老实实坐下了。
“看来殿下今晚心情不错。”
“你觉得我该心情差?”
“那倒不是。”沈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臣只是怕殿下太高兴,回头又把商盟那几条新盐路全算成你自己的嫁妆。”
女官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
萧明玥抬眼看他,眸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片刻后才淡淡道:“若没有你,这些盐路现在还在大皇姐的钱袋子里躺着。”
“若没有殿下提前替我腾仓、遮眼线、压后宅消息,这局也没法做得这么顺。”
沈砚放下茶盏,笑意也收了几分,“所以这战果,算咱们一人一半。”
“只一半?”
“臣吃点亏,五五开。”
萧明玥看着他,终于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浅,却把她身上那股常年压着的清冷削开了一层。灯火照着她的侧脸,连睫毛下的影子都比平日更柔了一点。
她将那本盐路配额册推到沈砚面前。
“你自己看。”
沈砚低头翻了几页,眼神也慢慢认真起来。
抄家之后,三家盐商留下的空缺比预想中还大。大公主一系先前借着军粮案失血后,好不容易捂紧的几条钱路,如今被这一刀又撕开了不小的口子。六合商盟没去贪全,而是精准接住了最值钱的部分——几条最稳的州府转运线、两处方便藏货与转手的旧仓口,还有部分将来能顺势往盐铁延展的配额。
这些东西短期看是钱。
长远看,却是手。
能伸到地方、伸到商路、伸到之后更多核心利益里的手。
“漂亮。”沈砚合上账册,真心实意夸了一句,“这账接得比臣想的还快。”
“不是我快。”萧明玥看着他,“是你把路劈开得够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大皇姐如今会更恨你。”
“恨就恨吧。”沈砚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反正望江楼那晚开始,她就没怎么想过给臣留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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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玥指尖轻轻按在那本红账上,“军粮案,盐政案,连着两次都斩在她的钱脉上。她以后再对你下手,不会只想让你难受,她会想让你死。”
沈砚抬眼看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间那点柔和已经敛了回去,只剩一种极清醒的沉。
这不是吓唬。
是提醒。
也是她把这层危险,真正和自己放在一处看了。
书阁里静了静。
沈砚忽然笑道:“殿下这话,听着像是在和臣绑命。”
萧明玥没有回避,反而看着他,平静道:“不是像。”
“你我现在,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翻了,你活不了。”
“我也一样。”
这几句话,没有半句多余的修饰。
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比任何动听话都更重。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玩笑终于彻底散了。
“臣明白。”
萧明玥继续替他把茶续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所以从今往后,不只是盐路,不只是钱粮。”
“你要动哪一处,我都不会只站在后面看。”
“可你也得记着,凡你碰到的刀,后头牵着的,不只是你自己。”
茶香缓缓散开。
沈砚端着盏,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下去,两人之间原本已经很深的盟约,便像又往下压实了一层。
不是口头上的结盟。
是利益、性命、局势与未来都已经咬到一起之后,再没有人能轻易拆开的那种深。
又说了几句盐路与后续商线细节,沈砚才起身告辞。
走到书阁门口时,萧明玥忽然叫住他。
“沈砚。”
“嗯?”
“这一仗,你赢得很好。”
她站在灯下,眸光安静,却亮得惊人。
“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清楚,这还只是第一仗。”
沈砚回头,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殿下越来越懂臣了。”
“不是懂你。”
“是懂这局。”
“都一样。”
他说完,抬手拱了拱,转身出了书阁。
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书阁里的茶香。
而另一边,沈府偏院的墙头上,正有一道灵活身影翻了进来。
“咚。”
一只酒坛先落地,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才是人。
萧清棠一身便衣,今晚没穿平日那套干练劲装,只是随手系了条深色披风,发尾高高束着。她翻墙翻得极熟,落地后先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随即把那几坛酒往脚边一放,神色里全是压不住的高兴。
“常福!”
常福原本还在偏房里点灯,一听这动静,吓得差点把灯油泼自己脚上。冲出来一看,先是吓一跳,随即立刻捂住胸口。
“二殿下,您怎么又翻墙啊!”
“正门太慢。”
萧清棠理直气壮,“而且我今天是来庆功的。”
“庆什么功?”
“学徒营第一批木工和算账学徒,今天结业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像比自己在校场赢了一场还兴奋,“那几个小子,木尺都拿稳了,最聪明那个已经会记工账,不会再把三十写成十三了。”
常福一愣,随即也乐了。
“这可是好事!”
“废话,不是好事我会扛酒来?”
萧清棠拍了拍酒坛,“沈砚呢?”
“少爷刚从四公主府回来。”
“那正好。”
她抬起下巴,显得格外理所当然,“把他叫来喝酒。”
不多时,沈砚便被常福叫到了偏院。
人一进门,先看见地上那几坛酒,再看见坐在石凳上、明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的萧清棠,顿时乐了。
“殿下这是打算把臣灌倒,然后逼臣认你是学徒营第一名师?”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萧清棠瞪了他一眼,“我今天高兴,不想跟你斗嘴。”
“稀奇。”
“稀奇什么?”
“殿下高兴的时候居然不拔剑。”
萧清棠差点又想瞪他,可想到今天学徒营里那几个半大孩子结结巴巴把木工榫口拼起来、把简单算账表工工整整记出来时的模样,心里那点热意实在压不住,最终只哼了一声。
“坐下喝。”
酒坛拍开,酒气顿时漫开。
不是什么特别金贵的御酒,是很烈的烧刀子,喝下去能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可放在今晚,倒正合适。
萧清棠先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满,举起来便碰了过去。
“这碗,庆学徒营开了头。”
“也庆你没白折腾。”
沈砚接了,笑着跟她碰了一下。
“那臣得谢谢殿下这位武术兼纪律教官。”
“你少拿这个取笑我。”
“臣是真心的。”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下。
夜里月色不算太亮,可她眉眼本就锋利,这么一静下来,反倒有种比平日更干净的明艳。她没立刻喝酒,只是低声道:“我今天看着那几个孩子拿着木尺、抱着账板,忽然觉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觉得什么?”
“觉得你这人,是真的奇怪。”
“臣又怎么奇怪了?”
“朝堂上,你能把那帮老东西说得哑口无言。盐政那种局,你说翻便翻。可回了京郊,你又能耐着性子去教几个脏兮兮的小孩认字、拿尺、算三加二。”
她说着说着,眼神竟比酒意还亮一些。
“我从前总觉得,能在朝局里翻云覆雨的人,多半顾不上这些最小的事。”
“可你偏偏两头都能做。”
“而且……”
她顿了一下,耳根似乎被酒气熏出一点极淡的红。
“而且你做这些的时候,看起来还都挺认真。”
沈砚被她说得有点想笑,却没真笑出来。
他知道,二公主这种人,话一向直。
她不玩萧明玥那种层层递进的提醒,也不会像萧云昭那样把情绪藏在棋局和机锋里。她看见什么,心里动了什么,很多时候便会直接说出来。
正因如此,这几句话才更难得。
沈砚喝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殿下这意思,是终于发现臣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了?”
“滚。”
萧清棠笑骂了一句,可骂完又没忍住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柔了一点。
她其实已经很清楚,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情绪,早就不是单纯的欣赏、斗嘴或者过命交情那么简单了。
从长街喋血,到流民营并肩立规矩,到学徒营一天天搭起来,她看着他在朝堂上算人心,在民间里给人活路,那些情绪便像草根一样,埋在心里悄悄往下扎。
不轰烈。
可一旦发觉,已经很深。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借着辛辣压了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热,随即故作轻松道:“总之,你别死得太早。”
“学徒营那帮小崽子,好不容易开始像个人样了。”
“他们以后还得靠你继续折腾。”
沈砚看着她,眼里带了点很浅的笑。
“殿下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臣。”
“谁关心你了。”
“那是臣听错了。”
“本来就是你听错了。”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酒碗遮了一下,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东西。
夜风从院墙上掠过去,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动了动。
沈砚没再逗得太狠,只是陪她慢慢把酒喝下去。
而同一片夜色下,三公主府水榭里,却是另一种安静。
一盏孤灯,一方棋盘。
萧云昭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许久未落。
棋盘上白子布局周密,围得滴水不漏,中腹几处要点都被死死卡住。原本角落里那枚不起眼的黑子,看着只是边线上一颗随手安下的闲棋。
可今夜,萧云昭看着那枚棋,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终,她抬手,将那枚黑子轻轻往中腹一推。
落子声极轻。
“嗒。”
却像把整盘棋的气眼都改了。
原本只是扰边的闲子,瞬间抵住了白棋最核心的一口气。再往前半步,便能搅动全局;再往里一寸,甚至足以逼着原本稳稳坐在高位的人重新应手。
她静静看着棋盘,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又很快压了回去。
“原来我之前,还是把你放得太外了。”
身旁女官不敢出声,只安静候着。
萧云昭指尖在那枚黑子上停了一下,声音清冷如水。
“诗名、商路、活字、军粮案、流民局、盐政。”
“原本以为,他只是局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现在看——”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中那点清亮已深得近乎危险。
“他已经走到足以威胁全局核心的位置了。”
女官低声问:“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今往后,再不能只拿他当四妹身边一个会办事的人看。”
萧云昭看着棋盘,缓缓道,“他碰的已经不只是盐,不只是流民,不只是表面的功绩。”
“他手往下再伸,下一步会碰到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女官却在她停顿的那一瞬,莫名后背发凉。
因为她看见三公主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棋盘中腹更深处那几片纵横交错的位置上。
那不是寻常商路,不是诗名文脉。
那是更硬,也更容易见血的地方。
军费。
门阀。
旧有的根。
夜更深了。
沈府偏院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萧清棠抱着空了一半的酒坛,眼神微醺,却仍亮得很。四公主府书阁里的灯还未熄,账册与盐路图依旧摊在桌上。三公主水榭中的黑子,也已被推到了最该令人忌惮的位置。
而沈砚坐在院中,抬眼看了看头顶月色,神情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盐政赢了。
赢得很漂亮。
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场胜利只是一层门。
门后真正等着他的,绝不会比盐商和流民更好对付。
盐能靠商路和人心来砸。
可再往下呢?
户部钱粮往深处走,迟早要碰军费。
军费一碰,便要碰到哪支兵、哪家将、哪条线吃空饷。
而再往下掘,掘到门阀、掘到世家、掘到那些盘在大宁百年根子上的旧脉络时——
那就不是抄三家盐商、砍几条商路这么简单了。
那时候,疼的人会更多。
想要他命的人,也会更多。
他端起最后半碗残酒,一口喝尽,喉间一热,眼底那点笑意却更淡了。
夜风吹过院中树影。
阴影里,有更大的东西,已经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