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一早,京城的盐价,终于被炒到了最疯的时候。
东市口那几家盐铺门前,天还没亮便排起了长龙。有人揣着钱袋子直跺脚,有人抱着陶罐木桶死死往前挤,还有几个妇人急得脸都白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再买不到,家里连咸菜都腌不成了!”
可铺门却迟迟不开。
直到日头升高了一截,仁泰盐行那两扇厚重门板才“吱呀”一声推开。
掌柜的今日难得穿了件新绸袍,胡子梳得油亮,站在门前时,先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长队,眼角那点得意几乎压不住。
他身后的小厮一袋袋往外搬盐,袋口故意半开,露出里头黄白相杂的粗盐粒。若放在平时,这等货色也就寻常百姓家图便宜时会买,可如今不一样。
如今京城里,盐比银子还紧。
掌柜清了清嗓子,慢悠悠报出今日的价。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一片倒抽凉气。
“又涨了?”
“昨儿还不是这个价!”
“你这是抢钱啊!”
那掌柜却半点不急,反而捻着胡子叹气:“诸位别怪我。外头盐路紧,货不好进,咱们也是赔着本在顶。你们若嫌贵,可以不买,后头还有的是人排着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骂的人顿时闭嘴了。
因为他说得对。
骂归骂,谁也不敢真转头就走。
谁知道明儿是不是更贵?谁知道再晚一会儿,是不是连这黄苦粗盐都抢不着?
于是,刚刚那点怨气,转眼又被恐慌压了下去。排在前头的人咬着牙掏钱,后头的人一看,更慌,挤得更凶。
不远处,广源盐号和丰平码头盐铺,也差不多是同一时候开门。
三家盐商的人昨夜便已碰过头,算得清清楚楚。今日是第六天,价已托到最高,再往上,怕是容易把人吓散。最好的法子,便是今日先开仓抛一轮,把前几日囤起来的高价盐砸出去,先把真金白银装进口袋。
仁泰盐行后堂里,几名管事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
“外头那群人都红眼了,今儿这批货一放,至少赚这个数。”
说话的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翻倍的姿势。
另一个更胖些的掌柜端着茶,悠哉得很:“还得谢京郊那位沈大人。不是他搞什么流民营用盐、闹得满城风声紧,咱们哪有这等发财的机会。”
“哈哈哈,说得是。听说他还在朝上立了什么七日之约?今日过后,看他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几人正笑着,外头忽然有小厮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掌、掌柜!”
“慌什么!天塌了?”
“没、没塌……可城西那边,出事了!”
胖掌柜皱眉:“说清楚!”
“留春斋门口挂牌了!”
“挂牌便挂牌,关咱们什么事?”
“不是香露牌,是盐牌!”
一句话,把后堂几人都听愣了。
“盐牌?”
“对!”小厮脸都白了,“不止留春斋!还有六合商盟底下那些杂货铺、粮店、布庄边上的副铺,今儿一开门,全挂出了新牌子!”
“牌上写着——‘特供雪盐,足量供应’!”
后堂里那点笑声,戛然而止。
胖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雪盐?什么狗屁雪盐。京城玩花活也不是这么玩的。拿盐换个名头,就想跟咱们抢买卖?”
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颤:“若只是换名头也就罢了……可那盐,真不一样。”
“白得跟雪似的,一袋袋摆在门口,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而且……而且他们定的价,比咱们现在的价,低了整整三分之二!”
“什么?!”
胖掌柜手里的茶盏当场一抖,茶水泼了满袖。
与此同时,城西留春斋门前,已经快被人围爆了。
今日这里卖的不是镜子,不是花露,也不是香皂。
而是盐。
一袋袋雪白细盐装在干净布袋里,平码平码地垒在铺门前,旁边立着一块极显眼的新木牌。
木牌上只写了八个字。
“特供雪盐,价平于旧。”
下面标的价,更是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比昨日疯涨的市价低了不知道多少。
甚至,比盐价暴涨前的平价,还要低上一线。
“这、这怎么可能?”
“这盐……真是盐?”
“你看那颜色!比我家用了十年的铜镜还亮!”
“别挤!让我摸一把!”
围观的人群像炸开的锅,一层层往前拱。冯掌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却还是学着自家东家那套,故意慢条斯理地摆谱。
“都别急,雪盐有的是。”
“今日六合商盟数十家铺子同时开售,京城各坊都买得着,犯不着挤坏我留春斋门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人群更炸。
“数十家都卖?”
“那还等什么,快买啊!”
“先称两袋!不,三袋!”
第一个挤到前头的妇人原本还半信半疑,捏了一小撮雪盐往舌尖一尝,眼睛当场就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不苦!”
“比那几家黑心铺子的黄盐强百倍!”
这一嗓子,简直比锣还响。
后头的人立刻像疯了一样往前扑。
“我也要!”
“给我来五斤!”
“先称先称!银子在这儿!”
而同一时间,东市、南坊、西街、码头边、粮行旁、布铺侧门,六合商盟提前布好的数十处铺面,几乎同时把雪盐摆了出去。
有的是正经杂货铺,有的是原本卖米油的小门脸,还有的是布庄偏间临时改出来的副柜。
可不管铺子大小,摆出去的东西都一样。
一样雪白。
一样细净。
也一样便宜得叫人不敢信。
如果说大公主麾下那三家盐商前几日卖的是“没得选”,那沈砚这一波雪盐打出来,卖的就是“你以前吃的那玩意儿也配叫盐”。
不是简单的压价。
是品质直接踩脸。
广源盐号门口,原本排得老长的队伍,在听见斜对面新开的小铺子也开始卖雪盐之后,竟有人当场抱着刚买到的粗盐,犹犹豫豫不往回走了。
“娘,要不……先别买这黄盐了?”
“可咱都排半个时辰了。”
“可人家那边更便宜,还白!”
这一句,像往本就松动的人心里又楔了一根钉子。
前头几个正掏钱的,也跟着停住了手。
掌柜一看不对,立刻提高声音:“别听外头瞎吹!盐还能有多大差别?不过是花架子!”
可偏偏,立刻便有人从隔壁铺子挤了回来,手里高高举着刚买到的雪盐,扯着嗓子就喊。
“谁说花架子!老子刚尝了,真比你家这苦盐强!”
“你们这玩意儿卖这么贵,还不如人家便宜货干净!”
“黑心钱赚多了,不怕齁死自己!”
门前人群一下就散了心气。
有人转身就跑去买雪盐,有人咬着牙把手里的银子收回去,还有人干脆站在原地骂起了店家。
“还说没货!原来是捂着想卖咱们天价!”
“呸!这黄盐谁爱买谁买!”
三大盐商这时才真正慌了。
仁泰、广源、丰平码头几乎同时派出人手,往各坊各街去打探。可越打探,脸色越难看。
雪盐不是一两家铺子在卖。
是真有海量货。
一车一车往外拉,像根本不怕卖完。更可怕的是,六合商盟那些铺子根本不讲半点试探和犹豫,上来便按极低的价抛,摆明了不是想慢慢试水,是要一口气把整个京城盐价直接砸穿。
“大掌柜!东坊那边也开卖了!”
“西市又冒出来五家!”
“城南码头边也有!”
“全是雪盐!”
“价还在往下压!”
丰平码头盐号后堂里,一名瘦高掌柜额头上全是汗,来回转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盐!”
“他们不是在京郊赈灾吗?哪来这么多货!”
旁边账房嘴唇发白:“掌柜的,现在不是问他们哪来的时候,是咱们怎么办……”
“外头客人都跑了,仓里那批高价货若再不放,可就——”
“放!”掌柜猛地拍桌,“降价!先降一成……不,降两成!我就不信百姓真都疯了,放着现成大铺子不买,去信那什么雪盐!”
可命令传出去没多久,跑回来的伙计脸色比刚才还白。
“掌柜的,没用……”
“什么意思?”
“咱们降了,人家也跟着放。”
“而且百姓根本不看价差了。”
“他们只看白不白,苦不苦。”
“有个婆子在门口嚷,说宁可多掏两个铜板买半斤雪盐,也不愿再花大价钱买咱们这黄苦货……”
这一句,像把最后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烂了。
从前大家都吃粗盐,苦一点、杂一点,也就忍了。
可现在,京城百姓忽然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干净细白、毫无涩味的盐。
一旦看过好的,再看旧的,旧货便立刻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不是你降价就有用。
是你的货,已经不配卖这个价,甚至不配再和对方摆在一个柜台上比。
而真正压垮他们的,还不止京城本地人。
午后时分,第一批闻风而来的外地散户盐商,终于赶到了。
这些人原本是被“京城盐价飞天”的消息勾红了眼,套着车、押着货,几乎连夜往这边赶。一路上,他们都在心里打算盘,算这一趟能挣多少,算回去后是不是能直接换间大铺子。
可等他们真到京城外,看见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高价、缺货、随便卖”的场面。
而是一家又一家铺面门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雪盐。
白得刺眼。
价低得离谱。
一个从河州赶来的散商,站在城西口那家杂货铺前,抱着自己的货样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盐?”
旁边另一个北地商人已经先急了:“你管它是不是盐!你先看那价!”
“这价比咱们路上预想的,低了何止一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卖这种品相?!”
“那咱们这车货怎么办?”
他这一问,几个人脸都白了。
因为他们车里装的,也是粗盐。
也是黄的,也是苦的,也是之前觉得进京便能赚翻的那种货。
可如今,这些货忽然就不香了。
不但不香,甚至有点像砸在手里的石头。
更可怕的是,恐慌是会传染的。
京城百姓怕没盐时,会抢。
外地盐商怕自己的盐卖不出去时,也会抢着抛。
只是他们抢的,不是买。
是卖。
“降价!”
“先卖了再说!”
“对,哪怕少赚,也不能真砸在手里!”
“再拖下去,人家雪盐只会卖得更多!”
一时间,刚到京城的外地盐商根本顾不上再摆什么高姿态,也没空去细想这雪盐是哪来的。他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赶紧把自己千里迢迢运来的货抛出去。
于是,城外码头边、城南驿道旁、几处临时落脚的货场和杂铺外,一车车粗盐开始跟风疯狂降价。
“便宜卖了!”
“只求出手!”
“再不卖,明儿怕是连这个价都没有!”
供需关系,就在这半日之间,彻底翻了个个儿。
前几日,是全城缺盐,谁有货谁是爷。
现在,却成了满城都是盐,谁卖得慢谁得哭。
而哭得最快的,自然是大公主那三家捂仓最狠、货压最多、前几日最贪心的盐商。
因为他们的成本最高。
他们手里的盐,是按“再抬两日再卖”的算盘囤出来的。如今外头雪盐低价冲市,散户盐商又跟着疯抛,他们便被卡在了最尴尬的位置。
继续挺价?
门口已经没人了。
跟着降?
黄苦粗盐摆在雪盐旁边,降到地皮价都显得寒碜。
丰平码头盐号里,那位瘦高掌柜亲自站在铺门后头,看着街上百姓只是往对面雪盐铺里挤,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再降!”
“掌柜的,已经比早上低了一半了……”
“那就再降!”
伙计哆哆嗦嗦把牌子又翻了一次。
可牌子翻完,门前仍旧冷清。
好不容易来了个妇人,提着篮子走到门口,往袋口里抓了一把粗盐,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即嫌弃得直撇嘴。
“还是苦味儿。”
“算了,我去隔壁买雪盐。”
说完,转身就走。
瘦高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去。
这不是价的问题了。
是货烂了。
是他们手里这批原本还以为能卖出天价的宝贝,忽然在一日之间,被打回了连狗都嫌的粗货。
仁泰盐行那边更惨。
后堂里原本堆得满满的仓单和账册,如今全成了催命符。几个掌柜和账房围在一处,汗流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掌柜的,西城三家分铺今日总共才卖出去不到平时半成……”
“东坊那边直接没人进门!”
“外头全在传,说咱们这是故意捂仓发灾难财……”
“还有人骂,说连流民营发的盐都比咱们这儿好!”
胖掌柜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前日还在想着,等这一轮高价盐卖完,自己至少能多挣出一座庄子来。可才过了一天,庄子没看见,仓里那一堆高价囤着的粗盐,却像转眼就成了压死人的山。
“继续降!”他猛地一拍桌,“给我往死里降!总能卖出去一点!”
账房脸色发白:“掌柜的,降得再低,也还是粗盐啊……”
“现在百姓眼里,咱们这货跟人家的雪盐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再降下去,便是赔本!”
“赔本也得卖!”胖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卖,难道等它全烂仓里吗!”
可他说完这句,自己都知道,晚了。
恐慌已经开始雪崩。
而雪崩这东西,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第一块雪掉下来时。
是你明明看见整座山已经开始动了,却偏偏什么都拦不住。
外头,六合商盟的雪盐还在一袋袋往外摆。
城外,新到的散户盐商还在疯狂跟风抛售。
城里百姓拿着钱,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闭着眼乱抢,而是开始挑、开始看、开始嫌弃。
一旦人开始挑,贵的、差的、先前被人为炒到天上的那些粗盐,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傍晚时分,京城上空的天色灰沉沉压下来,像是要落雨。
可三大盐商的后堂里,比天色还阴。
仓库里一排排盐袋垒得高高的,袋口微敞,露出里头那一片发黄发暗的粗盐粒。
放在前几日,这些都是银子。
放在今日,却像一堆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噩梦。
大公主麾下这些盐商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和谁打一场简单的价格战。
他们是在被人用海量的货、更低的价、以及品质直接碾压的“新盐”,从头到尾狠狠干进了死角。
而最恐怖的是,他们甚至还看不见这场雪崩的尽头在哪儿。
因为京城街头巷尾,还有新的雪盐在不断冒出来。
因为城外,还不断有外地盐商怕砸手里,继续跟着抛。
因为他们手里那批高价粗盐,已经不只是卖不出好价。
而是开始——
根本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