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散尽,京郊外几处暗仓里,盐袋已经堆成了小山。
这些盐,都是昨夜暗渡陈仓运进来的粗货。袋口一解,扑出来的不是雪白细盐,而是一股发苦发涩的咸腥气。盐粒发黄,夹着细碎砂石和结块,拿手一搓,指腹都能磨出粗糙感。
这是大宁朝最常见的盐。
也是大公主麾下那几家盐商如今捂在仓里、准备高价卖给满京城百姓的盐。
周老账房站在暗仓门口,低头抓了一把,眉头皱得死紧。
“少爷,这东西……真能做出花来?”
常福蹲在旁边,也捏了一撮,刚往嘴里舔了一下,脸立刻皱成了苦瓜。
“呸呸呸!”
“这哪是盐,简直像拿海水泡过臭石头!”
韩六河在旁边乐了:“京城盐铺里卖的也就这味儿,你还当平日吃的是仙丹?”
“那也不耽误它难吃啊。”常福一边吐口水一边龇牙,“少爷,您昨晚说今天要给这帮盐商来个什么‘降维打击’,总不能是把这玩意儿换个袋子,再卖得更贵吧?”
沈砚没理他,只抬头看向不远处临时搭起来的隐秘作坊。
那作坊本是旧砖料场改出来的,外头看着破旧,里头却已连夜清出几口大锅、几排木架和数只新做的木桶。工匠们早早便被叫来,此刻正站在一旁,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困惑。
他们烧窑、做玻璃、做瓶子还行,可拿盐进作坊,还是头一回见。
其中一个老匠忍不住问:“东家,这盐不都是直接卖么?咱们把盐运到这儿来,又煮锅又架桶的,到底是要做什么?”
沈砚这才笑了笑。
“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把这些粗盐,洗干净。”
工匠们齐齐一愣。
洗盐?
盐还能洗?
周老账房虽然知道自家少爷的脑子一向邪门,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少爷,盐这东西见水不就化了?您这不是越洗越没?”
“化了才好。”沈砚走进作坊,抬手拍了拍一只大木桶,“不化,怎么把脏东西拎出去?”
他说完,神色也认真下来。
“都听好,今天这活不难,难的是别自己先把自己绕晕了。”
“第一步,把粗盐全倒进大锅,烧水化开。”
“第二步,用细布先滤一遍,把能看见的砂石、泥屑和杂渣先过掉。”
“第三步,盐水再过木炭层。”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备好的几只大桶。桶底垫了细石,中间铺粗砂,上头压着一层捣碎洗净的木炭,最上头又盖了细布。
“盐水从上头慢慢往下渗。那些发苦发涩的杂味,木炭能吸掉一部分,细渣也会留住。”
“最后,把滤过的盐水重新入锅,慢慢熬,别火太急。等水越来越少,盐花自己便会重新结出来。”
“结出来的,就是咱们要的东西。”
工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福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少爷,您这到底是在熬盐,还是在做药?”
“都差不多。”沈砚随口回了一句,“反正最后都能治病。”
“治什么病?”
“治大公主盐商那帮人,钱太多的病。”
韩六河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工匠们也不敢再多问,立刻照着吩咐动手。
一袋袋粗盐被倒进大锅,热水一下,咕嘟咕嘟翻了起来。原本发黄的盐粒迅速溶开,锅里却并不清,反而泛起一层灰黄浑浊,细碎杂渣和黑点在水里浮浮沉沉,看得人眉头直皱。
“这……”
那老匠瞪着锅里,“平日大家吃的盐,里头有这么脏?”
“你以为呢?”常福站在旁边抱着手臂,“难怪我每次吃菜都觉得牙硌得慌。”
第一遍细布滤下去,布上立刻留了一层脏东西。再把盐水慢慢倒进铺好木炭和粗砂的大桶里,滴滴答答往下落。
最开始,众人还看不出什么。
可等第一桶过完,再把滤后的盐水舀出来时,颜色已经明显清了。
“咦?”
一个小工匠忍不住凑近了些,“真白了点。”
“不是白了点,是没刚才那么恶心了。”常福纠正他。
沈砚伸手蘸了一点,轻轻搓了搓,点头。
“再过一遍。”
于是第二遍木炭过滤又开始。
这一回,出来的盐水已经清亮得多,虽然还不至于像清水,可和最初那锅灰黄玩意儿比,简直像换了个娘。
工匠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些年做盐、卖盐、吃盐,谁不是觉得盐就该那个模样?谁能想到,一层层洗、一遍遍滤,居然真能把里头的苦杂气洗掉。
周老账房站在锅边,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法子若真成了……”
“先别若了。”沈砚抬手指了指另一口锅,“继续熬。”
清过两遍的盐水重新入锅,火候却比之前更细。几个最稳的工匠守在旁边,按照沈砚吩咐,不断撇去浮沫,慢慢收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里的水位逐渐下降,原本清亮的盐水开始变得浓稠,边沿隐隐泛起一圈细碎的白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过了一阵,忽然有工匠低呼出声。
“东家!出来了!”
众人齐齐围了上去。
只见锅中不知何时,已经析出一层细细的白色盐花。不是从前那种发黄发灰的粗粒,而是更轻、更细,像锅边先落了一层薄雪。
再继续收火、晾一晾,等工匠用木铲小心铲起第一铲时,作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
真白。
不是亮得刺眼的白,而是一种干净得让人心里都跟着一跳的雪白。细细碎碎,落在木盘里,像谁从冬日瓦檐上刮下一捧新雪。
常福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娘……”
“这还是盐?”
那老匠更是捧着木盘,手都在发抖:“我做了一辈子工,没见过这般颜色的盐。”
沈砚伸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味干净,杂味几乎被洗掉了大半,虽然离后世真正的精制盐还差些,可放在大宁朝,已经足够叫降维打击。
“成了。”
他这一句刚落,作坊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真成了!”
“粗盐还能变成这样?”
“这若拿出去卖,谁还吃得下原先那些黄盐?”
韩六河看着满盘雪白,咧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是走货做买卖的人,比工匠们更懂这里头的分量。
原本大公主那边捂在仓里的高价盐,不过是仗着城里没货、百姓心慌,硬把一堆苦涩粗盐卖成金子。可现在若这雪一样的细盐一出——
贵不怕。
怕的是贵得还丑。
而这批新盐,不止便宜能打,连样子都能把对方按在泥里摩擦。
“少爷。”韩六河搓了搓手,眼里全是贼光,“这东西叫什么?”
沈砚把那盘细盐端起来,看了眼日光下的颜色,笑了。
“叫雪盐。”
“特供雪盐。”
常福立刻接话:“这名字好,一听就比他们那帮黄不拉几的粗盐高贵。”
“别高贵太早。”沈砚把木盘放下,“先再做一批出来。”
“今天不讲究卖相花哨,先求快。”
“粗盐尽数溶、滤、熬、晾,能提多少提多少。”
“另外,筛最细的那批单独装。”
周老账房问道:“少爷,这第一批……送去哪儿?”
沈砚看着一旁已经装好的小布袋,淡淡道:“不进城。”
“先去流民营。”
——
京郊流民营这两日的气氛,与前些日子已经完全不同。
沟渠边上有人干活,学徒营那边也已搭起了几排棚子。早晨认字,午后做工,晚上再领粮归营,虽仍旧苦,可至少苦得有头绪,不像从前那样,睁眼便只知道饿。
今日晌午刚过,营里便有些骚动。
不是闹事的骚动,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挤动。
因为沈大人亲自带着一队车来了。
车上除了粮袋,还有一只只扎得极严实的小口袋。袋口一解,里头露出来的不是粗黄盐粒,而是细细白白、像霜像雪的一层亮色。
“这是什么?”
“糖?”
“哪有这么多糖……”
“看着怎么跟雪似的?”
流民们原本还只敢远远看,等真瞧清那颜色,连眼神都变了。
萧清棠今天也在,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众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是最早见过这雪盐的人之一。
今晨在作坊里,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今拿到流民营来,效果果然比她想的还要夸张。
沈砚走到高处,抬手压了压。
喧闹声立刻低下去。
“都听着。”
“朝廷既让你们做工换粮,便不是只让你们混日子。”
“活干得好,规矩守得住,做得最快、最稳、最认真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一袋袋雪白细盐。
“有赏。”
“这东西,叫特供雪盐。”
“不是寻常粗盐,比你们以前吃过的任何盐都干净,都细,也都不苦。”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真不苦?”
“能比官盐还好?”
“咱们也能吃上这东西?”
沈砚懒得和他们空口争,直接让人端出一只木碟,又从旁边抓了一把普通粗盐,分放两边。
“来个人。”
几个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先前第一个问“有没有干饭”的瘦汉子站了出来。
“你尝。”
那汉子先捏了点粗盐,小心舔了一下,脸立刻皱了皱。再去尝雪盐时,明显愣住了。
“这……”
他咂了咂嘴,又舔了一点,眼睛一点点瞪圆。
“真不苦!”
“这盐……这盐怎么跟水洗过一样净!”
人群里一下炸了。
“给我也尝尝!”
“俺也去!”
“真有这么神?”
萧清棠一步往前,手按剑柄,众人顿时又老实了。她冷着脸道:“排队。”
这一声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平日里做工最卖力的青壮被点出来,一人分了小半袋雪盐。几个人捧着那盐袋,手都快不会放了。有人忍不住先舔了一点,随即脸上那种又惊又喜的神情,便像火一样在人群里传开。“是真的!”
“比盐铺里卖的黄盐强太多了!”
“这玩意儿要是搁城里,不得卖成银子?”
“我明儿还能多挖两段沟!”
“俺也去争这赏!”
营里一下沸了。
可这沸腾,不是先前那种饿急了要抢锅的躁,而是一种被真正的好东西点起来的热。
谁都知道,粮是活命的,盐是有味儿的日子。可他们这些人,从前吃的盐都带着涩苦,能有一点便不错了。如今朝廷居然拿出这种雪一样的细盐来当赏,别说孩子,连那些干活干惯了的汉子都眼热得发红。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股热意,眼神很稳。
他要的就是这个。
雪盐第一批不进城,不直接上盐铺,不先去和那些盐商打价。
先给流民营。
因为这里的人最多,嘴也最多,腿更快。
白天领了雪盐,晚上回窝棚一说,明天做工的人再往外一传,跑腿的、差役的、来送货的小贩、城外庄头的人,很快便会把消息带回京城。
而这消息,偏偏最克盐荒。
因为百姓现在之所以抢盐,是怕没盐吃,是怕眼前那批又贵又苦的粗盐再不买就更贵。
可一旦他们知道,京郊流民营里居然都开始发一种雪白干净、毫无苦涩味的“特供雪盐”,那这满城高价粗盐,立刻便会变得尴尬。
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
而是“值不值得买”的问题。
人一旦开始嫌弃,恐慌便先散一半。
萧清棠站在一旁,看着流民们那副恨不得明天多长两只手出来干活的样子,终于低声道:“你这人,是真会拿人心做买卖。”
“错了。”沈砚笑了笑,“臣这是拿好东西,替朝廷立规矩。”
“有区别?”
“有。”
“哪儿有?”
“一个说出来像奸商,一个说出来像能写进折子。”
萧清棠听得差点笑出声,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而不远处,几个刚领了雪盐的流民已经兴奋得压不住。
“俺也去跟我婆娘说!”
“俺也去告诉隔壁营的人!”
“这盐要是京城有卖,谁还买那帮黑心盐铺的黄货!”
“说不定过两天城里人都得来问咱们这雪盐从哪儿来的!”
风从京郊吹过,卷着这阵热闹,一路往城里去。
当天傍晚,城西茶摊上便已有了第一波议论。
“听说没?京郊流民营那边,发新盐了。”
“什么新盐?”
“白得跟雪一样,听说一点苦味都没有!”
“胡吹吧?”
“我二舅子就在那边送木料,亲眼见着了,说那帮做工的汉子捧着盐袋,跟捧金子似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在盐铺门口排队的人,听见这话,神色都开始变。
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买到的一小包发黄粗盐,再想想传闻里“雪一样白、比官盐还细”的东西,脸上便慢慢浮出一点嫌弃。
“真有那种盐?”
“若真有,咱现在高价买这苦盐,不是亏死?”
“再等等看吧。”
“就是,万一过两日也有那什么雪盐呢?”
恐慌这种东西,一旦长起来很快。
可一旦开始散,也一样快。
尤其是当人发现,自己抢着买的高价粗盐,可能根本不是最好,甚至连“值”都谈不上时。
夜里,留春斋外头新收回来的几条风声摆到周老账房案上时,老人家看得直捋胡子。
“少爷,成了。”
“今天傍晚开始,几家盐铺门口排队的人,明显没早上那么疯了。”
“还有人当街骂,说高价买这种苦盐,简直冤大头。”
常福乐得直拍腿:“我就知道!少爷这手太损了……不对,太绝了!”
沈砚坐在灯下,手里慢慢转着一小袋雪盐,笑意很淡。
这才只是开始。
他费这么大劲提纯粗盐,当然不只是为了给流民营加个彩头。
他是在锻刀。
一把专门用来砍大公主那几家盐商喉咙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已经锻好了。
至于城里那些还捂着仓、等着把黄苦粗盐卖上天价的人——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
百姓最先崩掉的,从来不只是钱袋子。
还有对你这货值不值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