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走到夹道转角处时,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头有人。
不是宫女,也不是寻常内侍。
是一道极安静的身影,立在半片日光与半片阴影交界的地方。浅色宫装,衣纹如雪,外罩一件极素净的薄披,腰身纤直,袖口收得极整。她只是静静站着,便有种和这宫城喧杂格格不入的清冷。
萧云昭。
三公主今日没有带太多人,身边只远远立着一名贴身女官。她自己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许久。日光掠过她的侧脸,将那双一贯清透冷静的眸子照得更亮,只是那亮意里,今日分明多了一丝难以完全藏住的异样光彩。
不是惊慌,不是嘲弄。
更像是棋盘上忽然看见对手落下一手极妙之棋时,那种混着赞叹与兴味的锋芒。
沈砚挑了挑眉,拱手一礼。
“臣见过三殿下。”
萧云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像旁人一样先来一句“你疯了”。
她只是轻轻启唇,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种已将答案握在手里的笃定。
“沈砚,你这步棋,不是在平盐价。”
“是在借盐价杀人。”
沈砚听得一乐,直起身来:“殿下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臣是个盐贩子出身的悍匪。”
萧云昭没有被他这句贫嘴带偏,眸光仍落在他脸上。
“你故意放纵盐价继续暴涨,不是不懂百姓会慌,也不是被大皇姐逼急了乱下药。”
“你是在用最赤裸的暴利,向天下所有手里有盐的人发请帖。”
她往前缓缓走了半步,宫装下摆掠过青砖,声音更低,也更清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京城盐价一旦高到离谱,外州盐商看见的就不再是‘京城缺盐’,而是‘京城遍地是银子’。”
“你撤去入京卡限,等于明着告诉他们——谁有盐,谁就来卖。来得越快,赚得越多。”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一丝奇异的亮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而只要外地盐源像疯狗一样涌进京城,供给便会瞬间反压过京城眼下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紧缺。”
“到那时,大皇姐手里那些高价囤着、等着朝廷和百姓接盘的盐,不但卖不出天价,反而会彻底砸在手里。”
“盐价不是被你压下去的。”
“是被你用天下商人的贪心,硬生生冲垮。”
这一番话说完,夹道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最后干脆抬手拍了两下。
“漂亮。”
“臣原本以为,今日满朝最先看懂这局的人,至少也得等回去喝两盏茶。”
“没想到殿下在宫道上站一站,便替臣把底牌念出来大半。”
他是真有些高兴。
不是因为自己的盘算被人拆穿,而是因为拆穿它的人是萧云昭。
这位三公主,果然还是那个三公主。
别人听见“继续涨价”,看见的是荒唐、是豪赌、是自寻死路。她看见的却是价格背后真正驱动天下商路的那只手——人逐利的本能。
这已经不只是聪明。
是能看穿商业外衣下政治与人心结构的敏锐。
萧云昭却没有因为他的赞叹露出半分得意,只淡淡看着他。
“你先别笑得太早。”
“我既然能看明白,大皇姐迟早也会明白。”
“而她比旁人更早知道,七日是你的死线。”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
“沈砚,你这局最大的风险,不在京城。”
“在路上。”
沈砚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只是眼神微微一动。
萧云昭继续道:“外地盐商入京,确实会被暴利吸引。可人要来,盐要到,总需要时间。”
“七天听着不短,放在商路上,却未必够从容。”
“何况,大皇姐手里既然能捏住京城几家大盐商,便未必不能把手伸到京郊外的路上去。”
她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彻底沉下来。
“若她反应够快,只需卡住几条要道,拦住最先入京的外地盐货,或者故意在关卡上找些名目拖延。”
“哪怕只拖上两三日,七天之期一到,京中盐价未落,你一样要死。”
“到那时,你今日在朝上说得越笃定,七天后便摔得越惨。”
她这一番话,和方才朝堂上那些大骂“荒唐”的言官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人骂的是表面。
萧云昭戳的,却是这套阳谋里最要命的节骨眼。
阳谋再漂亮,也得落地。
而落地,靠的是路。
若路被人半道掐断,再高明的价格设计,也只会变成纸上风雷。
沈砚眯了眯眼,随即却笑了。
“殿下今日专门在这里等臣,不会就是为了提醒臣一句,七天后死相别太难看吧?”
萧云昭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真正的慌色。
可没有。
这人听完自己点破阳谋,又点出死穴之后,居然还是这副样子。
懒散里带着点欠揍,偏又稳得让人心里发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微微挑眉。
“你不怕?”
“怕啊。”沈砚答得极顺,“臣向来惜命。”
“可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怕。”
“那说明臣装得好。”
萧云昭唇角轻轻一抿,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她最烦别人装傻。
可偏偏沈砚这种装傻,从来都不是为了糊弄,而是为了逗她先把牌亮完。
“所以。”她盯着他,“你既然敢当朝立七日军令状,便说明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把‘外地盐路可能被截’算进去了。”
“是。”
沈砚这次没再绕,答得很直接。
萧云昭眸光更深。
“你有后手。”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殿下若再问深些,臣就得怀疑你是不是想替大皇姐抄作业了。”
这句话要放在旁人身上,多半会显得轻佻。可从他嘴里出来,反倒像是一种熟稔到极致的拉扯。
萧云昭没有生气,反而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转瞬便收了回去。
“你放心。”
“我若真想替她抄,这时候就不会来问你。”
“那殿下这是……”
“确认。”
她答得很平。
“确认我没有看错人,也没有高估你。”
沈砚闻言,眼神微微一顿。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拆局的话,更有分量。
因为那不是单纯的智谋试探。
而是一种站在棋盘另一侧、却又始终与你同频的人,向你递来的承认。
她承认自己看懂了他的局。
也承认,他值得她这样认真来确认一次。
夹道里风过,卷起她袖边一角,露出一截极细的腕骨。那一身清冷宫装衬得她人愈发像雪里裁出来的,偏偏说出的话,却句句都直指局中最险处。
知己,棋手,对手。
这三样东西,萧云昭身上总是缠得极微妙。
沈砚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这样的人,真该少一点。”
“为何?”
“因为太容易显得臣身边其他人不够聪明。”
萧云昭眼中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你这话若让别人听见,怕是又要说你轻狂。”
“那也得看听的人配不配。”
“你倒还是一样会说。”
“主要是殿下也还是一样会看。”
两人目光一碰,竟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那种极熟悉的东西。
不是男女间直接外露的情意。
而是更深一层的,棋逢对手时才会生出来的默契与拉扯。
你知道我在算什么。
我也知道你已经看到了哪一步。
可我们依然愿意站在这里,再把刀锋对着彼此试一试。
萧云昭先收回目光,声音重新淡了些。
“既然你早有准备,我便不多问了。”
“殿下不怕臣是在虚张声势?”
“若是别人,我会怀疑。”
“若是你——”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更愿意相信,你是在拿一整套后手,装作只走了一步险棋。”
这话说得极准。
准得连沈砚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臣忽然开始担心一件事。”
“什么?”
“将来若哪天真和殿下站到对面,臣怕是晚上都睡不踏实。”
萧云昭看着他,眼睫轻轻一垂,声音清冷如旧。
“那你最好别给我站到对面的理由。”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玩笑。
可尾音落下时,夹道里的气氛还是微微变了一下。
沈砚没立刻接。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不只是单纯的机锋。
里面多少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真。
他最终只笑着拱了拱手。
“臣尽量。”
萧云昭没有再追问什么后手,也没有再把话题往深处探。
她很懂分寸。
看透局是一回事,非要把对方的底翻到底,便是另一回事。她今日来这里,已经得到了她想确认的答案——
沈砚不是疯。
他是真的把这局算到了路上,也算到了人心里。
而且,他手里还有牌。
这便够了。
她轻轻侧身,让开宫道。
“臣告退”
沈砚走出去两步后,他忽然又停了一下。
“三殿下。”
“嗯?”
“你今日这一番洞察,若拿去朝上说,臣怕是得少很多乐子。”
萧云昭看着他,清凌凌地回了一句。
“放心。”
“看你把局做成,比替你说破,有意思得多。”
沈砚终于大笑出声。
“知我者,殿下也。”
她原本只觉得,这人会写诗,会搅局,会用最不像朝臣的手段在朝局里开路。可随着军粮案、流民局、到如今这场盐价豪赌一步步推下来,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沈砚最厉害的,从来不只是聪明。
而是他能把聪明,落成局。
还是那种旁人看着像疯,真正看懂后却会后背发凉的局。
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拂起她额前一点碎发。
她抬手轻轻按住,唇边极浅地浮起一丝笑,转瞬又散。
七天。
她忽然真的有些好奇。
这人到底准备了什么后手,敢在满朝文武都觉得他疯了的时候,连眼神都不曾乱过半分。
而夹道尽头,沈砚已经重新迈开步子,朝宫门外走去。
三公主这一场洞察,确实点得极准。
但准归准,他也不打算真把牌全亮在宫道上。
毕竟,好戏若太早说穿,便少了味道。
更何况,大公主既然想在七天之内看他死,那他总得先把这份期待,养得再高一点才好。
宫门外的风,已经明显更急。
京城那锅因为盐价而烧起来的火,也正旺。
而沈砚眼底那一点狡黠,却在走出宫墙阴影的瞬间,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