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太和殿外的风里便已经带了股燥意。
不是暑热的燥,是人心被盐价一步步逼出来的燥。
宫门外,进宫的朝臣比往日更早,低声交谈的人也更多。几位穿着青袍的言官站在廊下,神色凝重,嘴里说的却全是“民怨”“盐价”“国本”。不远处几名户部官员脸色也都不好看,像是一夜之间,满京城的锅都扣到了他们头上。
沈砚到时,常福抱着文书匣跟在后头,眼珠子转了一圈,小声道:“少爷,今儿这阵仗,比前些日子流民那回还吓人。”
“废话。”沈砚抬了抬袖口,语气平平,“流民是京郊在乱,盐价一涨,是满城都怕自己锅里没味儿。大宁百姓可以先少吃一口饭,不太愿意少吃一口盐。”
常福咽了口唾沫,又压低些声音:“那您今天真要在朝上……照昨夜说的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怕你家少爷被当场拖去天牢?”
“奴才主要怕您一句话把满朝文武都吓抽过去。”
“那你今天多看着点。”
说话间,太和殿鸣鞭声起,百官入列。
殿内比平日更沉。
老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发沉,案前压着数份急递奏报,最上头那封摊开的,显然就是关于京城盐价暴涨与百姓争购的回报。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衣冠肃然,却掩不住底下那股暗流涌动。
沈砚站在户部班列之中,眼神一扫,便看见了几张熟面孔。
昨日在朝上抓着“私盐”“统筹不力”咬他的那几名言官,今日精神头更足。大公主一系几位惯会站在大义高地上的官员,也都微微前倾,显然今日这一局,他们准备得比昨日更周全。
果然,礼毕未久,便有户部一名老臣先出列。
“陛下,京城盐价连日飞涨,百姓竞买,民心浮动。此非寻常商货涨跌,实已关乎京畿稳定。臣以为,朝廷不可再坐视。”
老皇帝淡淡看他:“那你说,如何平抑?”
那老臣拱手,神色沉稳,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
“臣请朝廷立刻出资,以高于平日市价的价格,向京中各大盐商统一收购存盐,再由官面低价放出,平息抢购之风。如此,一则可使盐商不致惜售,二则可迅速稳住民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有不少人暗暗点头。
听起来,确实稳妥。
你们不是捂盐么?朝廷出钱买。你们不是抬价么?朝廷高价收。先把货拿到手,再由官面放盐,似乎立刻便能把盐价压下去。
紧跟着,大公主一系的几名官员立刻出列附议。
“臣附议。”
“盐乃民生根本,眼下最紧要的是平息民怨,不宜计较一时银耗。”
“朝廷若再迟疑,恐抢盐之风更烈,到时人心惶惶,京城必乱。”
“眼下已不是计较商贾得利之时,当以稳局为先。”
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商贾得利”都轻飘飘放过去了,倒像高价购盐是朝廷恩德,盐商们只是顺手捡了点便宜。
沈砚站在下头,差点笑出声。
好一套体面话。
这哪是平抑物价?
这分明是朝廷掏银子,替大公主手底下那几家盐商高位出货,顺便把他们前几日囤货抬价赚来的黑心局,洗得干干净净。
一旦朝廷真高价收了,后头不但民怨不会真正平,反而等于公开告诉天下商人:你们放心囤,囤赢了有朝廷接盘。
这哪是救火。
这是给纵火的人发赏钱。
老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却没立刻点头,只淡淡问了一句:“户部怎么看?”
这话一出,满殿的视线便又压到了沈砚身上。
昨天骂他“私盐”“统筹不力”,今天则要看他在“高价购盐”与“强压盐价”之间怎么选。
若他赞成高价收购,便等于替大公主盐商们抬轿。
若他主张立刻查抄盐仓、强压盐价,便正中对方下怀。盐商只要咬死自己合法囤货,御史台立刻便能反咬他仗官压商、扰乱市面。
这局做得不算花,却极阴。
老皇帝看着他:“沈砚。”
“臣在。”
“你近来一直盯着京中盐价与京郊用盐,户部这边,可有良策?”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常规答案,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
无非就是调盐、压价、查仓、安民。
可偏偏沈砚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出班,拱手,先扫了一眼那几个提出“高价购盐”的官员,随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
“此时若由朝廷高价收购盐商存盐,不是平价。”
“是替奸商送钱。”
殿中顿时一静。
那几名官员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沈砚却已继续往下说。
“他们先封仓,后抬价,再雇人四处散风,逼得百姓争相购盐。如今市价虚高,人心正慌,朝廷若在此时拿国库银子去接货,等于昭告天下——谁囤得狠,谁便赚朝廷的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朝廷替他们接这一回,明天旁的商货一乱,是否也照此办理?”
“长此以往,国库有多少银子,够给这帮人填贪心?”
这一番话说得极快,直接把对方那层“稳民心”的皮扒了下来。
一名大公主一系的官员立刻冷声道:“那依沈大人之见,莫非坐视不管?百姓抢盐,民怨渐起,你却只知苛责商贾,难道盐价自己会跌不成?”
“会。”
沈砚答得极干脆。
对方愣了一下,满朝也跟着愣了一下。
会?
什么意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沈砚已抬头望向御座,语气平稳得几乎不像在说一个会震翻满朝的话。
“臣请陛下——”
“不要强压盐价。”
“相反,允许京城盐价继续涨。”
“并下旨撤去外地盐商入京卖盐的临时卡限,鼓励天下所有有盐货的商贾,高价来京售盐。”
这句话落下,太和殿足足静了两息。
随后,轰然炸开。
“荒唐!”
“盐价继续涨?沈砚,你疯了不成!”
“百姓已然抢盐,你竟还请朝廷放任涨价?这不是与奸商同流合污是什么!”
“此策若行,京城人心必乱!”
“简直饮鸩止渴!”
方才那些主张朝廷高价购盐的官员,原本还怕沈砚另出怪招拆局,结果听到这里,简直像见了鬼之后又捡到了刀,骂得一个比一个凶。
连不少中立官员都皱起了眉。
因为这法子,实在太反常识了。
盐价已经暴涨,百姓已在争购,正常人想的都是怎么压,怎么抢先稳住。结果沈砚不但不压,反而还奏请朝廷放开卡口,让它继续涨?
这不叫平抑物价。
这看起来像是亲手往锅里添柴。
御座之上,老皇帝的眉头也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沈砚再出奇,也不过是在“查抄”与“调运”之间出新招。可现在这小子居然直接走了第三条路,而且还是最险、最像疯话的一条路。
“沈砚。”
老皇帝的声音压了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说放任盐价上涨,鼓励天下盐商入京。若几日后京城盐价更高、百姓更慌,你拿什么收场?”
殿中所有声音一下又收住了。
这句,才是真正的杀问。
大公主那边几名官员嘴角都隐隐带了点冷意。他们此刻几乎已经认定,沈砚是被逼急了,病急乱投医,想拿一套听着玄乎的说辞赌运气。
萧长宁站在前列,神色不动,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丝近乎讥诮的轻松。
她原本还担心沈砚会借题发挥,再搞出什么拆账、拆局的古怪手段。现在看来,此人到底还是年轻,竟妄想靠“让盐价涨得更高”,把盐荒自己引来的人压下去。
简直可笑。
朝中清流更是忍不住了。
“陛下,此策万万不可!”
“朝廷若真如此,等同明着替奸商张目!”
“沈砚口口声声说要平盐价,如今却要纵盐价更涨,这不是平价,是乱政!”
“臣请陛下慎断!”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沈砚却始终站得很稳,等这些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骂臣疯了,臣不意外。”
“因为若只看眼前一城一地,盐价越涨,确实越吓人。”
“可臣想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满殿文武。
“京城的盐,是只在京城有,还是天下有?”
众人一怔。
沈砚继续道:“如今京城盐价高得离谱,正说明一件事——这里的盐,比别处更值钱。”
“只要价够高,外地手里有盐的人,会不会想来卖?”
“会不会日夜兼程,把仓里的盐、路上的盐、原本准备慢慢放的盐,全往京城送?”
“诸位大人只看见京城百姓在怕,却没想过天下商人看见的,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些,却更显清晰。
“他们看见的,是银子。”
“是暴利。”
“是只要把盐运进京,便能一夜挣到平日数倍的钱。”
“臣今日若强压盐价,外地盐商只会观望;朝廷若高价收购,京中大盐商便先把仓一清,外地盐商反倒未必来得及咬住局。”
“可若放开关卡,让价自己冲到最高——”
“天下逐利之人,便会自己替朝廷把盐运进来。”
这番话一说,殿中忽然安静了不少。
因为他们听懂了。
听懂之后,反而更觉得疯狂。
拿暴利去勾天下盐商来京?
这不是治病。
这是下猛药。
一名老臣皱眉道:“纵然如你所说,外地盐商愿来,可路途总需时日。若在此期间京城盐价继续疯涨,百姓如何承受?”
“所以臣只要七天。”
沈砚答得极快。
“七天内,价会自己往下掉。”
“若七天之内,京城盐价不能回落,臣自请辞官,下狱待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终于真正把满朝都镇住了。
辞官,下狱。
而且,是当朝自己说出口。
方才还在怒斥他荒唐的官员,这会儿都被这一句砸得短暂失声。
连老皇帝都眸光一凝。
他盯着沈砚,缓缓道:“你要给朕立军令状?”
“是。”
“七天?”
“七天。”
“若不能平息盐荒,平抑物价,便自请辞官入狱?”
“臣绝不反悔。”
太和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
大公主一系的人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几乎要笑出来。
疯了。
这回是真疯了。
他们原本只是想借盐荒把沈砚拖进泥里,谁知道此人竟自己跳进来,还顺手把棺材盖都盖了一半。
七天平盐价?
还放任盐价继续涨?
萧长宁垂下眼睫,唇角那点冷意几乎压不住。
她不信。
她手下那三家盐商把票路、仓路和城内几处关键盐口捏得死死的,风声也已经散遍了京城。这个时候,别说七天,就是再给他十天半月,他也未必能把这锅翻过来。
而现在,他自己把命门送上了御前。
这不是豪赌。
这是自寻死路。
老皇帝却没急着拍板。
他看着沈砚,眼神很沉。
这小子从诗会到军粮案,再到流民营,办的每一件事,起手都像在赌,可最后又偏偏都被他做成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此刻并未像满朝文武那样,先把这法子当成疯话。
他在看。
看沈砚眼里有没有虚。
有没有乱。
结果没有。
这小子站在那里,神色竟稳得很,像不是在拿自己的官身和前途做赌注,而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到八九分的事。
老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满朝皆说你此策荒唐。”
“连朕,也觉得险。”
“你凭什么让朕信你这七天?”
沈砚拱手,语气没有半分虚浮。
“凭臣知道,天下最跑得快的,从来不是赈灾公文。”
“是银子的味道。”
这话一出,连老皇帝都被他说得眼角微微一动。
沈砚继续道:“臣不敢请陛下盲信,只请陛下给臣七天。七天之内,臣若不能让京城盐价掉头,臣便不配坐户部这个位置。”
“可若成了——”
他抬起眼,目光冷冷扫过方才那几个主张高价购盐的官员。
“朝廷便不必再替奸商接盘。”
“还可以顺手看看,究竟是谁在这场盐荒里,赚着该杀头的银子。”
这一句,终于把锋芒彻底亮了出来。
不只是平价。
还要算账。
满殿无声。
片刻后,老皇帝忽然一拍案。
“好。”
这一声,不算太高,却震得许多人心里一沉。
“朕准了。”
“自今日起,京中盐价暂不强压,撤去外地盐货入京卡限,凡合法持票贩盐者,皆可入京售盐,不得擅加阻拦。”
“七日为期。”
“若七日后盐价不落、盐荒不平——”
老皇帝看着沈砚,声音沉得像压石。
“你自己来朕面前领罪。”
沈砚拱手下拜。
“臣,领旨。”
这一下,局便真定了。
朝中不少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清流里有人脸色发白,显然觉得这简直是拿国朝民生做赌。大公主一系表面上也都做出忧国忧民的难色,可眼底深处,却已压不住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冷笑。
他们看见的不是机会。
是尸坑。
七天之后,只要盐价不降,沈砚便得自己往里跳。
而眼下京城盐局,正牢牢攥在他们手里。
萧长宁站在班列中,脸上仍旧平静端肃,袖中的指尖却已轻轻收紧。
她原本想的是借这一局把沈砚拖垮。
如今看来,甚至不必她再多推一把。
此人自己,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
早朝散时,殿中百官下意识为沈砚让开一条路,目光里尽是复杂。
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是装疯,也有人隐隐觉得,这位沈员外郎既然敢把七日军令状立到御前,未必真是空手乱赌。
可不管旁人怎么想,悬念已经被拉到了最高处。
七天。
京城盐价继续涨。
外地盐商入京。
听起来荒唐得像儿戏,却偏偏是如今皇帝亲口拍板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