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拉出去的,是还能扛得动锄头和铁锹的青壮。
京郊外那几条多年失修的沟渠,被他们一锹一锹往下挖开;泥水堵死的小路,也被一点点垫平。萧清棠手下带来的兵卒负责压阵,差役再不敢像先前那样插科打诨,粮锅边也终于能看见点像样的稠气。
周老账房从户部那边临时调来的杂粮和粗盐,一袋袋入营,再按沈砚定下的法子分发。谁做工,谁领粮;谁偷懒,谁挨饿。规矩虽然硬,可至少锅里那点东西,开始真能落到该吃饭的人嘴里。
这一日上午,沈砚照例带着人沿营地外圈巡视。
日头已经有些高了,修渠那边锄头起落,土腥味混着汗味飘过来。青壮们虽然累得够呛,可眼里多少有了点活气。只要肯卖力,晌午便能吃上一顿带盐味的干饭,这比之前守着稀粥锅排到腿软强太多。
萧清棠骑在马上,扫了一眼远处正挖沟的人群,眉梢难得松了松。
“你这套法子,倒是真把人先拴住了。”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却没停在那边。
他在看营地另一头。
那边靠着几排破棚子,蹲着一大堆半大孩子和更年轻些的流民。有的不过七八岁,有的十二三岁,也有十六七岁却瘦得跟竹竿一样的。他们扛不动大锹,也抢不过青壮的重活,便只能在营地里晃荡。
有人蹲在地上抠土,有人眼巴巴盯着锅边,还有几个正围着一截烂木头打闹,眼神野得很。
沈砚看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
萧清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皱起眉。
“这些小的和半大的,最近确实闲得很。”
“差役说,前天还抓住两个偷锅边粗盐的,昨天又有几个去扯工地上的绳索,差点把刚立起来的木架弄塌。”
她说到这里,语气冷了些。
“要不是看他们年纪小,我早抽人了。”
沈砚没接这句,只往那群孩子那边走去。
离近了看,才更显出这群人的狼狈。衣不蔽体是轻的,最难看的是眼神。那不是单纯的饿,而是一种久无人管之后生出来的浮和空。今天偷点这个,明天摸点那个,谁给口吃的便跟谁走,谁凶一点就缩着,谁弱一点就扑上去咬。
这类人,在乱世里最容易长歪。
小的时候偷鸡摸狗,长大了便是最趁乱的一批。若真继续放着不管,眼下是营里的祸根,往后更是整个京郊的麻烦。
一个瘦得脸颊都陷下去的少年见沈砚过来,下意识想往后缩,可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沈砚腰间挂着的荷包。
那眼神看得沈砚心里一沉。
不是恶,是饿和野混久了,养出来的本能。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地上一截木枝,在土里划了两下。
那少年看不懂,只愣愣看着。
旁边一个更小些的丫头,怀里抱着个破碗,鼻尖脏得发黑,也跟着探头。
沈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
“嗯?”
“咱们这营,规矩只立了一半。”
萧清棠一怔:“一半?”
“青壮有工做,有饭吃,暂时乱不起来。”沈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一片小的,“可这些人呢?”
“干不了重活,抢不到正经工,整日闲着。”
“闲着的人最容易生事,尤其是没爹没娘、没人管、又还没饿到只剩一口气的半大孩子。”
“他们现在偷盐、扯绳、摸木料,过些天胆子再长一点,便敢跟着人去抢粮,去放火,去给真正想闹事的人当腿。”
萧清棠顺着他的意思一想,脸色也沉了。
她最烦这种看不见却一直在冒的隐患。
“那你想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闲着。”沈砚回答得很快,“既然扛不动大锹,就给他们找别的事做。”
“什么事?”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歪歪斜斜的窝棚和窝棚前那些瘦小的影子,慢慢道:“给他们搭个学徒营。”
萧清棠挑眉:“学徒营?”
“对。”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八股文章,也不搞什么摇头晃脑的圣贤大道理。”
“就教最实用的东西。”
“认字,扫盲,基础算数,手上再学点能吃饭的活。”
“像印言斋那边需要校字、排版、装订,留春斋和商盟那边需要识数、记账、认货、跑腿,窑场和木坊那边又能学木工、修架、量尺。”
“这些孩子现在看着是拖累,可真教出来了,过两年便是正经能做工的人。”
萧清棠原本还只是皱着眉听,听到这里,眼神慢慢变了。
她本以为沈砚最多是想给这些半大流民安排点杂活,省得他们惹事。可他说的,根本不只是“安排杂活”。
他是在给这群人找一条以后能活下去的路。
“你是说……”萧清棠看向那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难以掩饰的震动,“让他们以后去印言斋、去商盟做事?”
“为什么不行?”沈砚反问得极自然,“读不起书,不代表就只能一辈子烂在泥里。”
“这些孩子没门第,没田产,连活到明年都得靠朝廷先把人捞住。若还只让他们喝几口粥、长几岁、最后再扔回去,他们一辈子还是只能在最底下打滚。”
“可若现在就让他们认几个字,会算最简单的账,会看货单,会拿尺,会认工具,会守规矩——”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他们脑子里就不是一片空白。”
“以后哪怕进不了官学,也能去印言斋校稿、去商盟做伙计、去木坊窑场当学徒。”
“至少有个往上爬一寸的梯子。”
风从营地里吹过去,卷起一点干土。
萧清棠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她从小看惯了宫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人,嘴上说百姓,说教化,说国朝根本,说得比谁都堂皇。可真落到实处,不是劝两句仁政,便是抄几段圣贤书。
而沈砚说的,偏偏一点都不堂皇。
他不说教化天下。
他只说,让这些孩子以后有口饭吃。
可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叫人心里发震。
因为这才是真的。
不是空谈,不是脸面,不是写在折子里的好看字句。
是活路。
萧清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这些人闲得生事”实在太浅了。
沈砚看到的,比她深得多。
他看到的不是几个偷盐的半大孩子。
是大宁以后最底下那层人,若没人拉一把,便会一代代烂下去。
她看着沈砚,眼底那点惊讶慢慢化成了极认真的敬佩。
“你这人……”
“嗯?”
“平时嘴碎得很,真想事情的时候,倒比满朝那些只会念书的人都更像在管国。”
沈砚乐了:“殿下这夸奖,分量很重啊。”
“我没开玩笑。”
萧清棠这句话说得很直,也很稳。
“我最恨空谈误国。”
“你这法子,虽然不风雅,也不体面,可它是真能把人从泥里拽出来。”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群正偷偷往这边瞄的半大孩子,忽然又问:“你打算怎么开这学徒营?”
“先搭棚。”沈砚心里其实已经转得很快,“营地旁边另圈一块地方,别太远,省得跑散。”
“早上认字,下午学活。”
“认字不求多,先认自己名字,认粮袋、木牌、账册上最常见的字。算数也不求高深,会数数,会加减,会记工就够。”
“至于手艺,先从最容易落地的来。”
“印言斋那边能派识字的穷秀才过来教扫盲,木坊能挑个手稳的木匠带学徒,周老账房那边也能先挑个会算小账的伙计,教他们认数记账。”
“先教会最基础的,再慢慢分人。”
“谁眼快,就去学排字;谁手稳,就去学木工;谁脑子活,就教他做小账和跑单。”
“等这一批真能用了,再往印言斋和商盟里塞。”
他说得越细,萧清棠听得越认真。
她原本对“教书”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兴趣,在她看来,学堂里多半就是一群老先生摇头晃脑,听得人犯困。可沈砚这个“学徒营”不一样。
不谈科举,不谈文章。
就是教人生存。
而且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能从今天走到明天的路。
“这不就是……”萧清棠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贴切的说法,“专门给穷孩子开的活路营?”
“差不多。”沈砚点头,“职业教育嘛。”
“什么教育?”
“呃……”沈砚咳了一声,“就是教人以后靠什么吃饭的教育。”
萧清棠听不懂“职业”两个字,但后半句她懂了。
而且懂得很彻底。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下巴,语气里多了点明显的跃跃欲试。
“那我也来。”
沈砚一愣:“殿下也来?”
“怎么,不行?”
“倒不是不行。”沈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臣只是有点好奇,殿下准备教什么。”
萧清棠想都没想,抬手拍了拍剑柄。
“武术,和纪律。”
“这帮半大孩子,不是最容易闲着生事么?”
“那就让他们早晨先跟着我练站桩、练跑圈、练规矩。谁敢偷懒,谁敢乱跑,谁敢打架抢食,我亲自抽。”
“身体练起来,胆气正起来,规矩也立起来,后头再去学字、学活,才不至于一学就散。”
说到最后,她眼睛都亮了,显然是真把这事当回事了。
沈砚听得一时都有点想笑。
二公主当教官。
还是武术兼纪律教官。
这画面光想想就很有冲击力。
可细一想,又偏偏很合适。
这群流民孩子最缺的,一是规矩,二是骨头。萧清棠这种人,最会教的恰恰就是这两样。
于是沈砚点了点头。
“行。”
“那学徒营的第一任教官,就归殿下了。”
萧清棠闻言,唇角立刻扬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忽然又像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你先说好,我教归教,可不教那些酸腐书。”
“放心。”沈砚笑道,“臣要的是会认字、会算账、会做事的人,不是小小年纪便会背‘之乎者也’的木头桩子。”
“那就好。”萧清棠满意地点头,“我最烦那套。”
说话间,营地里那群半大孩子还在偷偷往这边看。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慢慢挪近了些。先前那个盯着沈砚荷包看的少年,这会儿仍旧瘦得吓人,可眼里那股野气,似乎已被方才两人的对话勾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懂了多少。
而是像终于听见了一句和自己有关的话。
沈砚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对方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多大了?”
“十、十四。”
“识字吗?”
少年摇头。
“会数数吗?”
“会一点,能数到二十多。”
沈砚点头,又问:“想不想以后进书坊做工,或者学门手艺,不用靠偷东西活着?”
少年明显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问过,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能吗?”
这一句不大。
可站在一旁的萧清棠听见了,眼神忽然又沉了一下。
不是怒,是一种很难言的触动。
这些孩子连“能不能”都不敢先信。
而沈砚却像没觉得这问题有多稀奇,直接回了一句。
“能不能,得看你愿不愿意学,守不守规矩。”
“愿意学,就有机会。”
少年喉头滚了滚,眼睛都红了一点,重重点头。
“我愿意。”
“那就行。”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过两天这里会新搭一片棚子,专门收你们这些半大的。进去先学认字,学数数,再学手艺。”
“谁学得好,谁以后便有饭碗。”
那少年听完,像怕这话一会儿就没了,立刻又点了两下头。
旁边几个偷听的孩子也全围了过来,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俺也去!”
“俺也去学!”
“俺也去认字!”
刚才还一片死气和乱气的角落,竟因为这几句话,生出了一点极淡、却极真的活泛。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终于落下一块。
流民营的规矩,只靠杀和粮,能立一时。
可要真想把这一摊烂局从根上往好里掰一点,还得让最年轻的这一批人,有别的路可走。
否则今日稳了,明年还会乱。
萧清棠站在旁边,忽然轻声道:“你这学徒营,得快些搭。”
“嗯?”
“我已经想好怎么练他们了。”她一本正经地道,“先站桩,再跑步,再教他们列队。连站都站不齐,认字也坐不住。”
沈砚听得忍不住失笑。
“殿下这上劲儿的速度,倒比臣想的还快。”
“这不是上劲儿。”
萧清棠看着那几个孩子,眼底罕见地没有半分玩笑,只剩下明亮而认真的神色。
“这是我头一回觉得,原来教人不只是让他会打仗、会读书。”
“还可以是让他以后不必再回到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