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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流民营的下马威

    马车刚出城门,尘土味便扑面而来,混着一股发酸发馊的气息,像是烂草根、污水和人身上久未洗净的汗味一起在太阳底下蒸了几天。越往安置点去,这味道便越重。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零散散蹲着的人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裹着破席,有的只是木着脸坐在地上,眼神空得像被风吹干了。

    萧清棠骑在马上,眉头一路没松开过。

    “这还只是外围。”她低声道,“里头只会更乱。”

    “臣现在希望它只是乱。”沈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最怕的是乱里有秩序。”

    萧清棠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只是灾民饿急了,闹起来还能收。”沈砚道,“若是有人故意让他们闹,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说话间,前头已能看见临时搭起来的流民营。

    说是营,其实更像一片被人随手圈起来的烂泥地。

    外围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围了一圈,几处口子都没扎紧,里头挤满了临时窝棚,破布、草席、烂木板东拼西凑,风一吹,像随时会整个塌掉。营门口摆着两口大锅,锅底火倒是烧着,锅里却是白花花一片稀汤,远远看去连米影都难见几粒。

    而锅前,已经快炸了。

    “这也叫粥?”

    “老子昨天喝的都比这个稠!”

    “孩子饿了一整天了,你就给这一口水?”

    “朝廷不是说赈灾吗!赈到哪儿去了!”

    哭声、骂声、叫嚷声搅成一团。几个差役手里提着棍子,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虚得很,只敢冲最前头几个老弱妇孺吼。锅边负责施粥的小吏拿着木勺,舀一下,抖三下,一碗粥倒出来,稀得真像能照见人影。

    更扎眼的是人群里有几个膀大腰圆、衣裳虽旧却明显不像灾民的汉子,正故意扯着嗓子起哄。

    “喝个屁!这分明是要饿死咱们!”

    “反正都是死,不如砸锅抢粮!”

    “冲进去!仓里肯定藏了干货!”

    这几句话一出,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立刻更乱了。几个饿红了眼的青壮已经开始往前挤,木栅口摇摇欲坠,差役们脸都白了。

    萧清棠眼神一寒:“有人挑事。”

    “看见了。”沈砚已经下了车,目光一扫,神色反倒更平,“而且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营里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皂色半旧官袍的主事,终于带着两个随从小跑出来。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外头动静,可看见沈砚和萧清棠时,脸上先闪过的不是惶恐,而是下意识的敷衍与不耐。

    “哎呀,沈大人来了,二殿下也来了。”

    他拱手拱得极潦草,额头虽有汗,语气却仍带着官场上那种油滑的腔调,“这里不过是些灾民饿急了闹腾几句,小场面,小场面。下官已经在处置,二位不必忧心。”

    沈砚没接他的话,只看向那两口锅。

    锅里的粥仍在翻,稀得连热气都显得心虚。

    再看锅边几个捧着破碗的孩子,一个个眼窝凹陷,盯着锅的眼神像狼崽子。

    “这就是你们施的赈粥?”沈砚问。

    那主事眼皮一跳,立刻陪笑:“灾民太多,粮有限,先让大家都喝上一口,稳住人心,后头慢慢——”

    “慢慢饿死?”沈砚淡淡道。

    主事脸上一僵,随即又往回圆:“大人言重了,下官等也是按上头章程办事。眼下粮道还未完全调顺,难免有些捉襟见肘。再说这些灾民里刁民甚多,不给点颜色看,他们便得寸进尺,动辄起哄……”

    他说着说着,居然还抬手指向人群,像是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二位也看见了,若不是下官带人维持,这地方早就乱了。”

    萧清棠听得手都按到剑柄上了。

    沈砚却仍没动怒,只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眼地上。锅边泥地里,散着几粒发黄的碎米,旁边却有半只被踩扁的白面馒头渣。

    他又抬眼看向那主事肚子上绷得发紧的腰带,和旁边两个小吏红润得过分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

    “章程办事?”

    那主事忙道:“正是,正是。”

    “很好。”

    沈砚点了点头,随后什么废话都没再说,只冷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正好退到萧清棠身侧。

    风从营门口卷过来,裹着饥饿、污浊和一触即发的躁气。

    那主事还在擦汗,显然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嘴里甚至还想继续打官腔:“沈大人,您初来乍到,不知流民最难管。下官这些日子也是——”

    沈砚侧过头,只说了一个字。

    “杀。”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冰锥。

    萧清棠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她本就一直压着火,听见这个字,长剑瞬间出鞘。

    “铮——”

    剑光如雪,快得旁人眼睛都来不及眨。

    那主事脸上的赔笑还没散,嘴里那句“也是尽心尽力”甚至只说到一半,便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脖颈猛地一凉。

    下一瞬。

    血线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只被剪断线的肉袋,扑通一声栽进泥里。

    血一下溅到了锅边,连那稀得见底的粥面上都落了几滴红。

    全场死寂。

    不管是闹事的、施粥的、差役、还是后头那些已经快红了眼的流民,全都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

    刚才还在扯嗓子煽动的那几个地痞,脸色唰地白了,张着嘴,连第二句都没敢再喊。

    那两个跟着主事的小吏更是当场腿软,扑通跪倒,裤裆底下都隐隐洇出一片深色。

    萧清棠甩了甩剑上血珠,神色冷得骇人。

    “贪墨赈粮,激民生乱,罪当立斩。”

    她这一句落下,声音不大,却比刚才那一剑还更叫人发寒。

    差役们先是傻住,随即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流民群里那股原本已经顶到喉咙口的躁动,像是被这一剑硬生生劈断了。

    沈砚这才抬脚,踩过刚刚溅开的血,径直走上旁边临时搭起的高台。

    高台不高,不过是一张旧木桌外加两层木箱垫起来,可他这一站上去,四下所有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被拽了过去。

    萧清棠提剑立在台下,剑尖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血。

    这就是最好的话。

    沈砚站稳之后,先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饿,脏,乱,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后的空与狠。

    他没有像朝堂上那样讲道理,也没有先摆官威,更没说什么“朝廷念你们不易”。

    因为对眼前这些人来说,那些话都太远。

    他们现在只认两样东西。

    一是锅里有没有吃的。

    二是刀会不会真落到自己头上。

    沈砚开口,声音直接得像石头砸地。

    “都给我听清了。”

    “从现在起,这里不再按刚才那套狗屁规矩来。”

    “朝廷不是来养闲汉,也不是来养闹事的。”

    “有力气的男人,明日起编队,修沟渠、挖水路、整道路,干一天活,换一天干饭。”

    “女人和半大孩子,不去扛土的,去挑石、拣草、搬轻活,做多少,换多少稠粥。”

    “老弱病残,单独造册,不许挤在青壮堆里冒领,但也不会让你们饿死。”

    “谁有力气不干活,只想着白抢白领——”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台下无人敢动。

    连哭声都像被憋住了。

    沈砚目光一转,精准落在人群里那几个方才喊得最凶的地痞脸上。

    “还有你们几个。”

    那几人浑身一僵。

    “我不管你们是灾民,还是混进来的野狗。”

    “敢偷奸耍滑,敢煽动闹事,敢借着人多起哄抢粮——”

    他声音不重,却一字一顿。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营地里那点还没死透的躁意,彻底被压进了泥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哆嗦着跪下,连声道:“大人……大人,只要有饭吃,让我们做什么都成!”

    她这一跪,后头立刻像被推倒了一排骨牌。

    “我能干活!”

    “我会挖土,我有力气!”

    “我家娃子能拣石头,不吃白饭!”

    “别杀我,我不闹,我听规矩!”

    方才还像一锅滚沸要炸的流民营,竟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开始自己往“规矩”那两个字上靠。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两件事。

    第一,锅里那点稀水不是活路。

    第二,这一次来的官,真会杀人。

    而且杀的不是他们,是吃他们粮、还想借他们的饿来生事的人。

    这一下,怨气便转了向。

    几个刚才施粥的小吏已经抖得快瘫了,周围差役也个个低着头。有人甚至偷偷朝那两口锅看去,眼神里已多了惶恐。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新来的沈大人,不是来巡一圈、骂两句、留个折子就走的。

    他是真的要动手改。

    沈砚看着下面人心已被压住七八分,这才继续往下压规矩。

    “从现在开始,所有粮袋、盐袋、柴火、锅灶,都由我派人重新点数。”

    “每一锅下多少米,下多少水,谁看锅,谁记账,谁发放,当场立名。”

    “少一把米,我就砍管锅的手;少一勺粥,我就剁管账的脑袋。”

    “差役、书吏、流民头目,全部重新编。”

    “愿意守规矩的,留下吃饭。”

    “不愿意守的——”

    他朝营门外偏了偏头。

    “滚出去,自己找死。”

    没有人敢接话。

    也没有人再敢喊。

    萧清棠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剑斩出去,顶多是先把场子镇住,后头还得靠一通威吓去硬压。可她没想到,沈砚接上去的这套话,竟比剑还快,还准。

    没有半句空的。

    不谈仁义,不谈圣恩,只谈饭和命。

    偏偏,对眼前这群人最有用的,也就是这两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父皇非要让自己和他一起过来了。

    自己这把剑,能把最吵的声音砍停。

    而他这张嘴,能在剑落之后,立刻把停下来的乱局,拧成规矩。

    这才是真正的文武并济。

    台下,一个瘦得脱相的汉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壮着胆子抬头:“大人……真有干饭?”

    沈砚看向他。

    那汉子被看得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能挖沟,能扛土,只要不是那种……那种水一样的粥……”

    他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刚才被那一剑吓得不轻。

    沈砚却点了点头。

    “有。”

    “干得动活,就有干饭。”

    “干得多,饭就比别人稠。”

    这话一出,那汉子的眼睛竟一下亮了,后头也立刻有人跟着出声。

    “我也能干!”

    “俺也去修沟!”

    “俺也去挑石头!”

    “俺也去!”

    刚刚还要炸锅的人群,竟开始自己争着往“做事”那头挤。

    沈砚眼底这才略松了一线。

    他知道,这不叫彻底稳住。

    这只是第一步。

    但第一步最难的地方,已经过去了。

    先杀人立威,再给活路立规。

    一刀,一嘴,刚刚好。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时,鞋底沾着一点未干的血和泥。

    萧清棠看着他,低声道:“你刚才那句‘杀’,说得真够利索。”

    “臣若不利索一点,殿下怕是都要先替臣下令了。”

    萧清棠哼了一声,却没否认。

    “不过你后头这些规矩……”她看了眼已经开始老老实实缩回去的流民,又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接得不错。”

    沈砚偏头看她,笑了笑。

    “殿下这算夸我?”

    “勉强算。”

    “那臣受宠若惊。”

    “少来。”萧清棠握着剑,却难得没再拿眼神剐他,只低声补了一句,“今天若不是你让我先动手,这地方真要闹起来,还未必有这么快能压住。”

    沈砚看着她,语气也淡下来几分。

    “今天若不是殿下这一剑够快,臣后头那些话,也不会有人肯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可那份默契,已经在这营地里,实打实地站住了。

    营地里仍旧乱,仍旧脏,仍旧满是饥饿留下的狼狈气息。可最危险的那股哗变火头,已经被踩灭。

    差役开始在沈砚的命令下重新点锅、点粮、点人。

    方才那几个起哄的地痞,有两个已经被家将按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再不敢出半句声。

    流民们则在一种说不清是惊惧还是希望的情绪里,重新望向那两口锅和高台。

    他们还不知道后头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第一次觉得——

    这里,可能真不是来等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