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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四公主的默契配合

    夜已经很深了,京郊流民营里却还亮着零零散散的火。

    风一吹,草棚边的火光便跟着晃,照得泥地上一片暗红一片昏黄。白日里搭起来的学徒营木架还只是个雏形,几根立柱斜斜撑着,旁边堆着刚运来的木料和草席。按理说,眼下正该趁着流民营秩序初稳,一鼓作气把沟渠、水路、棚舍和学徒营全铺起来,可偏偏最要命的事,不在流民,也不在工地。

    在钱。

    也在物资。

    营口临时立起来的账案边,周老账房正借着灯火翻一摞新送来的户部回文,越翻脸色越黑。

    “少爷。”

    “又卡了?”沈砚站在一张粗糙木桌前,手里还捏着今天各队做工领粮的简报,头也没抬。

    “不是又,是压根儿没动。”周老账房把那几张文书往桌上一拍,“说得倒是漂亮,什么‘已核’‘待转’‘另议’‘需副署’,一层压一层。京郊这边等着锅下米、等着锹锄到位、等着草席搭棚,他们那边倒好,拿官印玩接龙。”

    常福站在旁边,听得直龇牙。

    “户部那帮孙子是真会拖啊。白天在朝上说得一个比一个体面,到了拨银子拨东西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萧清棠刚从外头巡视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土,闻言冷笑了一声。

    “不是会拖,是故意拖。”

    “营里现在这么多人,一天耽误一天的饭。沟渠不挖,棚子不起,明天若再来一批人,锅都未必够架。”

    她说着,把剑往桌边一放,目光落在那堆回文上,眉头拧得很紧。

    “要不要我去户部一趟?”

    “殿下去做什么?”沈砚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提着剑问他们公文为什么走得慢?”

    “有何不可?”

    “可以是可以。”沈砚叹了口气,“就是臣怕他们一看见二公主带剑进门,立刻哭着说自己被武人胁迫,回头又把锅扣到咱们头上。”

    萧清棠啧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这话不是没道理。

    她如今已经学聪明了些,不再是见人使绊子便先想拔剑。可越是如此,越觉得这种官面上的拖刀子最恶心。

    “那怎么办?”

    “凉拌。”常福下意识接了一句,刚说完就被周老账房和萧清棠一起瞪了一眼,立刻缩脖子,“奴才的意思是……少爷肯定有办法。”

    沈砚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几份账。

    今天营里新编了六支青壮工队,两支妇孺杂役队,另有学徒营预留出来的一块地已经先清了出来。人有了,规矩也立住了,可工具不够,粮也不能只靠现在这点存货硬撑。户部那边若真按正常流程慢慢走,等银子和物资拨下来,京郊这边早该先出第二轮乱子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公主那边还在暗处使绊子。

    军粮案断了一条臂,朝堂上“以工代赈”又让她没讨到便宜,明面上不能拦,便只能在这些最不体面、也最要命的细处下刀。

    不闹大,不露痕。

    就拖死你。

    这就是官场上最常见也最烦人的杀法。

    周老账房压低声音道:“少爷,六合商盟公账那边,咱们若真要先垫,不是不行。就是这笔钱若从明面上走,怕太扎眼。”

    沈砚抬眼,看向京郊外头那片隐在夜色里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谁说要从明面上走了?”

    周老账房一怔。

    “常福,备马车。”

    “啊?”常福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少爷,您这是要——”

    “去见个最不会让我白跑一趟的人。”

    ——

    四公主府的书阁,今夜灯火也未熄。

    门外风静,廊下灯影微摇。沈砚被女官引进去时,萧明玥正坐在长案后,案上摊着一幅京郊与京畿外县的简图,旁边还压着几册账与几份刚拆开的密信。

    她似乎早知道他会来。

    听见脚步,也只是抬了抬眸子,眉眼在灯下清润如常。

    “你来了。”

    “殿下这话说得,像是提前算好臣今晚要上门讨饭。”沈砚一边坐下,一边笑道。

    “不是算好。”萧明玥把手边一只木匣推过去,“是知道你那边的饭,快不够了。”

    沈砚低头一看,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份契书、调货签和银票底单,最上头一张,赫然是六合商盟公账调拨的暗签。

    他眉梢一挑。

    萧明玥神色平静,语气却极利落。

    “户部那边的流程,我昨日便让人盯了。果然,有人嘴上不敢拦,手上却敢压。”

    “所以我没等他们。”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几张文契上。

    “商盟公账先拨了第一笔活银出去,已经分三路采购粮草、粗盐、草席、铁锹、木锄和搭棚用的木料。”

    “另外,我让后宅情报线提前打通了京郊几条不显眼的送货路。几家原本怕惹事、不愿往流民营送东西的小商贩,已经被我这边的人说通了。货不走官道显眼的大路,走庄路和旧仓后线,明天一早便能陆续进营。”她说得越平,沈砚眼里的笑意便越深。

    “殿下这是把臣要说的话,全抢了。”

    “那你便省点口水。”萧明玥看着他,“流民营那边如今最怕断顿。你白天立起的规矩,若因为缺粮缺工具而断了,后头再想补,便要难很多。”

    “我知道。”

    “所以我先动了。”

    她把另一册薄账翻开,推到沈砚面前。

    “这里是第一批物资的去向与数量。粮三百石,杂粮一百二十石,粗盐十五车,农具按你营中现有人手多备了两成。”

    “还有学徒营那边用得上的纸笔、木板和几箱废旧字模边角料,我也让印言斋外线的人一并调了。”

    沈砚低头翻了几页,越看越想笑。

    不愧是萧明玥。

    他今晚来,本就是想借四公主府这条线,把商盟活银和后宅情报网真正落进赈灾事务里。结果人家不仅早一步想到,还直接把活干完了大半。

    “臣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像是来领现成的。”

    萧明玥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你前头替我磨刀,我总不能只站着看你去流民营拿命立规矩。”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我信你”三个字更实。

    沈砚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心里那点因为户部拖刀子积起来的燥意,竟慢慢散了。

    两人之间,如今很多话已不必说透。

    军粮案、商盟、情报、活字、赈灾,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彼此都太明白对方手里缺什么、又最需要什么。

    这就是默契。

    不是嘴上说的同盟。

    是真到了要紧处,彼此都知道该把哪张牌往前递。

    沈砚把账册合上,认真拱了拱手。

    “殿下这回,算是救了臣的急命。”

    “你若真想谢我,先把京郊那口锅稳住。”萧明玥示意女官撤了茶,自己起身走到长案另一头,把那幅京畿地图彻底展开,“钱和物资是解了燃眉之急,但我觉得,咱们还得往后多看一步。”

    “臣也正有此意。”

    沈砚走过去,站到她身侧。

    地图上,京郊几处边仓、外县受旱之地、流民汇聚的路线都已被用细朱笔标了出来。旁边另有几张小纸,记着近月市面上几类民生货物的价格波动。

    萧明玥抬手点在东南两县附近。

    “单从旱情看,这一波流民不该起得这么快。”

    “对。”沈砚点头,“若只是小规模旱灾,地方再废,也还能先靠宗族和乡里互济顶一顶,不至于这么早便往京郊挤。”

    “所以我让人往回查了查。”

    她指尖往下一滑,点在另一张记录物价的纸上。

    “近半个月,米价和粗布略涨,但都还算正常。可有一样东西,波动得不对。”

    “盐。”

    沈砚几乎和她同时说出了这个字。

    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看向彼此。

    灯火之下,那一瞬的眼神碰上,几乎不需要再多解释。

    萧明玥眸中掠过一点极轻的亮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他直接接上思路的感觉。

    “不错,是盐。”

    她把一张更细的价单递给沈砚。

    “京郊外几处杂货铺、庄头采买和几家小盐行的回报都对得上。最近盐价涨得不算暴烈,却涨得很稳,且供货越来越紧。尤其是往外县去的小路货,已经明显在收。”

    沈砚接过价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旱灾一起,粮先紧,人还能忍。可盐若跟着被掐,问题就不是天灾了。”

    “我也是这么想。”萧明玥道,“粮是天时,盐却多半是人手。”

    “若只是灾地自发恐慌,米价会先乱,盐未必先动。”

    “可现在盐比别的东西更早起波,说明背后有人看见了灾情的口子,想借着往里伸手。”

    沈砚把价单往桌上一放,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旱灾是天灾,流民是果。”

    “可盐价异动,是人祸。”

    “而且不只是小商贩顺势涨两文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萧明玥。

    “这得是有人在囤。”

    萧明玥轻轻点头。

    “我让人查了几家惯常往京郊送盐的铺子,嘴都紧,但有一条线很有意思。”

    她把另一份密签摊开。

    “几家铺子说近来官盐引票不好拿,外头来的货被压着,仓里明明有盐,却不敢轻易往外放。”

    “像是在等价。”

    “等价,抬价,捂货。”沈砚眯了眯眼,“老三样了。”

    “只是这时间点卡得很巧。”

    “流民刚起,京郊正要用盐稳工稳粮,市面上便开始收货。”

    “谁若在这时候囤起来,后头再稍微一放风,说盐路紧了,百姓一抢,价格自己就能往上蹿。”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很冷。

    “有人比咱们还会做生意。”

    萧明玥看着他:“你觉得,冲的是谁?”

    “若只是想挣钱,未必会挑这种时候。”

    沈砚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划到京城,再落到几个商路节点上。“这更像是借灾做局。”

    “流民要粮,也要盐。工队做工,粗盐是稳人心最便宜的法子之一。咱们若在京郊用盐稍多一点,外头便正好能借题发挥。”

    “到时候只要有人再在朝上多说两句‘沈砚赈灾失当,致民间物价浮动’,锅便能顺手扣过来。”

    萧明玥眸色微沉。

    “你是说,这人祸不只是冲百姓的钱袋子。”

    “更冲咱们。”

    “没错。”

    沈砚道,“而且能动到盐这条线的,不会是街边几个小掌柜。背后必然站着大盐商,甚至更上面的人。”

    “他们未必要现在就掀桌子,但一定是在先试水。”

    “看京郊乱不乱,看朝廷慌不慌,看咱们会不会先自己出手踩进坑里。”

    书阁里静了下来。

    灯火映在地图上,把那几条被朱笔标出的线照得格外清晰。

    旱灾,流民,边仓,粮路,盐价。

    原本只是几件看似各走各的事,被两人一前一后这么一串,忽然便长出了一张更大的网。

    萧明玥先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抱臂看着整张地图,眼神在几个节点间来回跳。

    “不能动太快。”

    “至少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京郊这边的盐,先用商盟暗线和你刚调出来的粗盐顶住,别让人看出咱们已经察觉。”

    “市面上那几家盐行也先别碰,继续让情报线摸。”

    “谁在收票,谁在封仓,谁在放风,谁又和哪边府上的人走得近,都给我慢慢往上掀。”

    萧明玥听得很快:“我这边的后宅线可以继续往女眷采买上探。大盐商家的内宅最难藏这种事,男人们嘴紧,家里管采买和账房往来的妇人未必都稳得住。”

    “好。”沈砚看了她一眼,笑道,“臣就喜欢殿下这种不用多解释便知道该往哪儿挖的默契。”

    萧明玥唇角轻轻一抿,像是被他这句说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否认。

    “商盟那边呢?”

    “我来。”沈砚道,“韩六河和魏掌柜那两条线,对运盐和引票的嗅觉比谁都灵。只要外头真有人开始囤,他们迟早能闻到味。”

    “不过这回不急着拆。”

    “先看清。”

    “看清楚到底是谁手痒,想借大宁的命脉做文章。”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彻底冷下来。

    盐这东西,不像镜子,不像花露,也不像寻常粮布。

    粮价动,人会慌。

    盐价动,人会疯。

    而能在灾情刚起时就往盐线上伸手的人,要的也绝不只是多挣几万两银子。

    这已经是掐脖子了。

    萧明玥显然也明白这一层。

    她看着地图,缓缓道:“若背后真是有人借盐做局,那这场流民潮,便不只是赈灾的事。”

    “本来也不是。”沈砚轻轻一笑,“天灾只是老天爷扔下来的题。”

    “人祸,才是有人拿着题准备往死里做文章。”

    书阁外,夜风吹过,檐下灯笼轻轻一晃。

    屋内却静得出奇。

    两人站在同一幅地图前,谁都没再把话说得更满。因为有些事,一旦确认方向,后头该怎么往下追,反而不必急在嘴上说透。

    但彼此都知道——

    今夜这一场深谈,到这里,已经不是单纯在给京郊流民营补物资、补银子了。

    是顺着一场看似只是旱灾引起的流民潮,摸到了另一根更深、更险,也更值钱的线。

    盐。

    而大宁朝的钱粮、商路、百姓日用,很多时候都拴在这一把盐上。

    若真有人敢趁灾囤积居奇,那便不是发国难财那么简单。

    那是在掐整个局的命门。

    沈砚伸手,把那张标着盐价波动的纸轻轻压到地图最上头。

    “先稳住京郊。”

    “再往下挖。”

    萧明玥点头。

    “我会让人继续从后宅和商线两边并着查。”

    “好。”

    “你那边呢?”

    “臣明天回流民营前,先让商盟把近一个月京城与周边州府盐价、引票、仓路的细单全部送来。”

    他抬眼,看向萧明玥,眼里那点熟悉的锋利慢慢浮上来。

    “人家既然想借着风,先吹一吹盐这把火。”

    “那咱们就先别灭。”

    “先看看,火头到底藏在哪儿。”

    萧明玥望着他,眸中那点清冷也跟着沉了下来。

    “然后呢?”

    沈砚笑了笑。

    “然后,自然是谁点的火,就让谁自己把手烧烂。”

    书阁里,灯火依旧静静亮着。

    案上的地图、账册与价单交叠在一起,像是把京郊流民营的泥土味、六合商盟公账上的银子味、以及京城暗处尚未露面的盐腥气,全都压进了同一盘局里。

    而这一局,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