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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二公主的特殊任务

    沈砚从班列中退出来时,神色倒还算平静。

    平静归平静,肩背却并未完全松开。

    朝堂上那一番舌战,看着是他把“以工代赈”稳稳立住了,可他比谁都清楚,话说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在太和殿里把道理讲赢,而是把道理落到地上,让灾民吃到饭,让差役不敢乱伸手,让京郊那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乱锅别真翻了。

    而这种事,光靠嘴,显然不够。

    他刚走出太和殿,沿着宫道往外去,身后不远处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着。大概是某些刚在殿上没占到便宜的大人,想再看一看这位新官是不是出门就腿软。

    结果还没走出多远,前头拐角处便立了个人。

    一身利落劲装,束袖窄腰,长发高高扎起,腰间悬剑,站姿笔挺得像根钉进青石地里的枪。

    不是萧清棠,还能是谁。

    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沈砚过来,也不绕弯子,抬脚就拦在了宫道正中。

    “沈砚。”

    “臣见过二殿下。”

    沈砚嘴上行礼,眼睛却先扫了扫她这一身打扮,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这架势,不像来找臣说话,像是来宫里讨债的。”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少贫。”

    她本就不是会铺垫寒暄的性子,见四下无人靠近,直接开门见山:“你方才在殿上说的‘以工代赈’,到底要怎么做?”

    沈砚挑眉:“殿下也来考校臣?”

    “谁考校你了。”萧清棠皱着眉,神色却比平日认真得多,“我是在问你,你真想过后头会出什么事没有。”

    这话一出,沈砚倒收了几分玩笑,抬眼看她。

    萧清棠继续道:“流民不是书上两行字,也不是朝堂上几句‘灾民如何安置’便能安置好的。”

    “里头有饿急了的百姓,也一定会混进别的人。”

    “地痞、赌鬼、逃役、甚至边地溃散下来的逃兵,都可能往里钻。”

    她说到这里,眼神明显更沉了些。

    “这些人一旦混进成群的灾民里,朝廷若只是发粮、立册、讲规矩,他们未必会听。”

    “人一多,情绪一乱,再有人故意煽风点火,赈灾场子立刻就能变成乱子。”

    “你在殿上说得是对,可若没有人能压得住场子——”

    她盯着沈砚,一字一句道:“那就不是赈灾,是在养祸。”

    宫道上风不大,几片早春的叶影落在青砖间。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逗她时那种欠揍的笑,而是真有点意外、也真有点欣赏的笑。

    “殿下。”

    “嗯?”

    “臣刚才在殿上讲了半天,满朝那么多人,不是忙着骂我刻薄,就是忙着念圣贤书。”

    “结果真听明白这事后头最险在哪儿的,居然是你。”

    萧清棠轻哼一声:“你这话听着像夸人,细听又像骂那群大臣没脑子。”

    “臣哪敢。”

    “你不敢个鬼。”

    她嘴上这么说,眉梢却还是微微扬了一下。

    显然,这句夸奖她是受用了。

    沈砚也没否认,只叹了口气:“殿下说得没错。臣如今最缺的,还真不是章程。”

    “章程我有,账我能算,粮怎么发、队怎么编、工怎么分,我心里都大概有数。”

    “可这些东西,要有人替我压住那些不肯守规矩的人,才有机会往下落。”

    萧清棠看着他:“所以你知道,自己缺什么?”

    “知道。”沈砚一本正经地点头,“缺一个能一站出去就让人不敢乱动、必要时还能真拔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清棠腰间长剑上,笑得很诚恳。

    “说白了,臣正缺一个武力后盾。”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连萧清棠都愣了一下。

    随后,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终于承认,有些时候还得靠剑说话了?”

    “臣从来没否认过。”

    “那你之前还老拦着我拔剑。”

    “因为之前拔早了,是浪费。”沈砚摊了摊手,“现在不一样。现在这把剑,得用在最该让人闭嘴的地方。”

    萧清棠听得唇角一翘,连站姿都比刚才更精神了几分。

    她本就心直,最烦朝堂上那些一层套一层的话。刚才在殿上听得窝火,一半是替流民忧心,一半是恨不得把那几个只会念仁义的老家伙拎到京郊去吹吹风。

    如今听沈砚说,他真缺自己这种人,心里那股劲儿立刻顺了。

    “这还差不多。”

    她抬手拍了拍剑柄,语气里都带出点跃跃欲试,“我就说,流民营那种地方,规矩不是靠嘴先立起来的。”

    “总得先让最会闹的那几个知道,朝廷不是泥捏的。”

    沈砚点头:“所以臣方才就想,若殿下愿意——”

    “我愿意。”萧清棠接得飞快。

    沈砚:“……”

    他忍不住失笑:“殿下,臣这话还没说完。”

    “那也不妨碍我先答应。”

    萧清棠抱着手臂,下巴一抬,“我这几日正闲得手痒。父皇把我丢给你学经商,学着学着,尽看你怎么卖镜子、怎么算账了。我这把剑都快忘了自己是拿来干什么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眼里那点英气在日光下亮得很,连说话都带着股压不住的痛快。

    “正好,去京郊看看。”

    “总比留在宫里听人扯嘴皮子强。”

    沈砚刚要再接一句,前头却忽然传来内侍急促而规矩的通传声。

    “陛下口谕——”

    两人同时抬眼。

    一名御前近侍快步而来,到近前后先行了一礼,随即道:“二殿下,沈大人,陛下有口谕。”

    萧清棠神色一正,沈砚也收敛神情,拱手听命。

    那内侍声音清亮,传得极稳。

    “京郊流民事务紧要,单以文法难尽制变。着二公主萧清棠,即日起协同户部员外郎沈砚,共理京郊流民安置与赈济事宜。”

    “凡临时弹压、营中戒备、差役整束之事,二公主可便宜行事。”

    “沈砚主章程,萧清棠主镇压,文武相济,不得有误。”

    口谕说完,那内侍又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还说,京郊不比朝堂,二位都多上点心。”

    这话显然是老皇帝自己加的。

    听着像提醒,里头的意思却很清楚。

    一是顺水推舟,把萧清棠这把剑直接塞给了沈砚。

    二是明着让二公主跟着,也等于给沈砚身边又加了一层护。

    三嘛——

    也是在看。

    看这两个一文一武、一个脑子快一个剑快的人,真到了泥地里,能不能把事办成。

    沈砚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只恭声领命:“臣遵旨。”

    萧清棠更直接,抱拳便道:“儿臣领命。”

    那内侍传完话,便很识趣地退了。

    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宫墙角檐。

    萧清棠先转头看向沈砚,眼里已经压不住笑意。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父皇亲口让我跟你去。”

    “臣耳朵没坏。”

    “那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她拍了拍剑柄,颇有几分得意,“你缺的那个能镇场子的人,已经到手了。”

    沈砚看着她这副“终于轮到我上场”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先别高兴太早。”

    “怎么?”

    “京郊流民营里的水,可比你当初替我砸石头那座破窑深多了。”

    萧清棠眉头一挑:“破窑我都没怕过,还怕一群饿着肚子的流民?”

    “流民不可怕。”沈砚慢悠悠道,“可怕的是流民里混着的人。”

    “有些人是真饿,有些人是真乱,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是巴不得那地方闹起来。”

    萧清棠脸上的轻快微微收了些,随即点头。

    “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才说,不能只靠你那套立册、分工和发粮。”

    她看着沈砚,语气也认真起来,“杀人不难。”

    “可若只是杀,杀完了后头的人还是不服,规矩就立不住。”

    这回轮到沈砚有点意外了。

    他原本还以为,口谕一下,这位二公主脑子里想的多半是“终于可以动手了”。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居然自己提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层。

    “殿下可以啊。”

    “什么意思?”

    “臣本来还想提醒你,光会砍人不够。”

    “你少看不起人。”萧清棠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只会动剑的莽夫。”

    “是,殿下是会动剑的聪明莽夫。”

    “沈砚!”

    “臣在。”

    “你是不是非得气我两句才舒坦?”

    “主要是殿下这副想马上冲去京郊把人排成两列的样子,实在很难不逗。”

    萧清棠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少废话,走不走?”

    “走。”

    两人并肩往宫外去。

    宫道长长,晨光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拖在青砖上。一个绯袍未换,眉眼仍带着朝堂辩论后的锋;一个劲装佩剑,步子利落,像一出宫门就能把麻烦砍开。

    走了一段,萧清棠忽然又问:“你真打算怎么用我?”

    “这话听着有点危险。”

    “你少歪。”

    “好吧。”沈砚清了清嗓子,“臣的意思是,到了京郊,殿下先别急着一上来就全场开杀。”

    萧清棠脚步一顿:“你刚才不是还说缺我这把剑?”

    “缺归缺。”

    “可剑这东西,最值钱的是悬着的时候。”

    “真到该落的时候,当然得快。”

    “但若一开局就满地人头,后头规矩反而不好立。”

    萧清棠想了想,皱眉道:“你是怕把真正的灾民也吓坏?”

    “对了一半。”沈砚道,“臣更怕有人故意借着乱,把水搅得更浑。”

    “咱们先得分清,谁是真饿急了,谁是真想闹,谁又是专门在里头挑火的。”

    “对付前者,要给活路。”

    “对付后两种——”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很淡。

    “再请殿下的剑开口。”

    萧清棠听完,眼神亮了一下。

    “行。”

    “那我先忍着。”

    “殿下这句话,臣得记下来。”“你记这个做什么?”

    “以后若你一时手快,臣还能拿出来提醒提醒你,今日是你自己说先忍着的。”

    “你敢。”

    “臣现在是朝廷命官,有口谕在身,为什么不敢?”

    萧清棠被他这句逗得差点当场拔剑,手刚按上剑柄,又自己忍住了,最后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砚。”

    “嗯?”

    “我现在开始有点怀疑,父皇让我跟你一起办事,到底是让我护你,还是让我学着别被你气死。”

    “都学学也不坏。”

    “滚。”

    “臣遵命,但臣建议殿下先别让臣滚太远。”

    “为什么?”

    “因为出了宫门,臣还得靠殿下这把剑保命。”

    这话一出,萧清棠唇角还是没忍住翘了一下。

    她侧过头,晨光落在她眉梢与眼尾,把那股英气照得更明亮。

    “那你就老实跟紧些。”

    “臣一定。”

    宫门已近在前头。

    门外车马、人影和晨间初起的风声混在一起,京城还未完全醒透,京郊那锅即将翻滚的乱局却已经在等着他们。

    沈砚走到门槛前,脚步微微一停,转头看了萧清棠一眼。

    “殿下。”

    “又怎么了?”

    “从今天起,咱们这算是正式搭伙干活了。”

    萧清棠挑眉:“不然呢?”

    “那臣提前说一句。”

    “说。”

    “到了京郊,若臣让你先别拔剑,你就先忍一忍。”

    “若臣说可以了——”

    “我就砍。”萧清棠接得极快,眼里那点战意与明亮一起浮上来,“这个我懂。”

    沈砚看着她,终于笑了。

    “行。”

    “那咱们就试试,什么叫文武并济。”

    两人一同迈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