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宫城里的钟鼓便先敲得比平日重了些。
沈府偏院里,药味还没散尽。
萧清棠左臂的伤已重新换过药,昨夜那场长街喋血到底惊动了宫里,天不亮便有御医被悄悄请了来。伤口上的毒不算烈,却阴,御医处理完后连连叮嘱,这几日不可再妄动内力,也不可让伤口再崩开。
萧清棠听得眉头直皱,像比起伤口,她更烦这句“不可妄动”。
沈砚坐在一旁,捧着茶盏,难得没拿她打趣,只在御医退下之后淡淡补了一句:“听见没有,殿下。这回不是我说你,是太医说你。”
萧清棠抬眼瞪他,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白,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今日若再敢出门乱跑,我照样能用一只手把你拎回来。”
常福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直感慨。
昨夜还是过命的交情,今早就能互相顶嘴,看来人只要没死透,果然都闲不下来。
就在这时,前院脚步声急急而来。
周老账房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院,额头见汗,脸上却不是慌,而是那种明知要出大事、又忍不住想先报给东家的急亮。
“少爷!”
沈砚放下茶盏:“说。”
“宫里今日提前开朝了。”周老账房压低声音,“刚递回来的消息,说陛下今晨一上殿,先拿昨夜长街刺杀的事发了雷霆之怒。”
萧清棠眉梢一抬:“父皇知道了?”
“知道了。”周老账房点头,“不止知道,还当着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京城脚下,天子近畿,勋贵子弟、又是朝廷近来办案有功之人,居然能在夜里遭十余名亡命徒当街围杀,简直是法纪废弛、国纲不振。”
沈砚听到这里,唇角轻轻一勾。
这把火,算是烧到最合适的地方了。
昨夜那群刺客若只是来杀他,对某些人而言,还能往“狗急跳墙”上轻描淡写地压一压。可老皇帝既然亲自把这事提到了朝堂上,味道便全变了。
这不是一场民间仇杀。
是军粮案逼出来的灭口余孽,已经猖狂到了敢在京城长街上公然动刀。
而这,恰恰最能点着老皇帝的怒。
周老账房继续道:“陛下骂完之后,三司会审那边立刻便被提了上来。四殿下前几日暗中递进去的那几份转运铁证,今晨也全摆到了堂上。何元正虽已死,可那本副账拆出来的节点、私仓、转运暗号和兵部那名武官的印记,一样不落。”
说到这里,周老账房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回,真是想压都压不住了。”
沈砚抬了抬眼:“结果呢?”
“还没正式退朝,但外头已经在传了。”周老账房声音更低,“何元正死后想断线,结果副账一出,反把整条线全吊了出来。粮道官、仓曹、转运小吏、边地接货的豪强私仓,一口气牵出几十号人。三司那边几乎没怎么拖,直接依着陛下的意思先定重案。”
萧清棠靠在榻边,听到这里,眸光都冷了些。
何元正活着时,老皇帝尚且能压着怒,想看看后头到底还有多少烂根。可他一死,性质便彻底变了。灭口、刺杀、军粮、朝堂风纪,几股火拧在一起,再不杀得狠一点,便不足以立威。
“其余人呢?”沈砚问。
“涉案粮道官员与仓曹主事,多数下狱待决,重者斩,轻者流。边地几家接粮的豪强私仓,当场定了抄没,家产充公,主事者流放,反抗的已经有地方卫所先行拿了人。”
周老账房说着,脸上那点震意越来越浓。
“这一回,不是查一案,是在连根拔了。”
常福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大公主那边呢?”
这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一刀。
周老账房神色微微一肃。
“明面上,没人敢把矛头直接指到大公主府。可朝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那位兵部武官是大公主门下旧人,京兆府前几日又刚替她出过头,如今军粮案一结,京兆尹那边更是被切得干干净净。”
“听说今晨朝上,陛下虽然没点大公主的名,却当众说了一句——‘朕养臣工,是为国守法,不是为谁家作鹰犬、作钱袋。’”
“这话一落,满朝都不敢出声。”
沈砚听完,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老皇帝这话,说得够重。
不点名,却比点名更难听。
因为这等于把“谁家作鹰犬、作钱袋”这层意思,堂而皇之地悬在了大公主头顶。她辩不得,也接不得,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这便是断臂。
不是斩在明面上的圣旨,而是逼着她自己承认,何元正、京兆尹、兵部那条线,统统都得扔出去,绝不能再沾回自己袖子上。
萧清棠显然也想明白了,轻轻哼了一声。
“她这回算是真疼了。”
周老账房忙道:“何止是疼。户部侍郎本就是她在钱粮一脉上最稳的一只手,如今整只手都被斩了,边上还牵掉了一串人。往后再想在户部和转运线上伸手,没个一年半载,都难补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常福嘿嘿一笑:“这不就是少爷常说的,断尾求生?”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难得用对一次词。”
说完,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在掌心转了转。
军粮案到这里,才算真正落定。
从留春斋后宅里那些不起眼的碎嘴开始,到何元正下狱、狱中灭口、魏掌柜交出副账、老皇帝借刺杀震怒,层层递上去,终于把这场案子砸成了铁。
而这场铁案最大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斩了何元正。
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四公主那一脉,不再只是宫里最安静的那一支。
她能借人、借势、借刀,也能真正把刀送到对手骨头里。
“朝上有人提四殿下么?”沈砚问。
周老账房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他问的是哪层意思。
“明面上,四殿下仍旧没出声。”
“可今晨替军粮案补最后几记重锤的那几位御史,前后递证、补证、逼问粮道节点的人,若细看,都和四殿下那边的旧线有些关系。”
“朝中有心人,如今都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难掩的振奋。
“这案子看着是三司结的,是陛下定的。可真正把线抽出来、把证续上、把火顶到这个分量的,是四殿下。”
“她不出声,反而更让人忌惮。”
沈砚这才把茶喝了。
茶已温了,却正合适。
萧明玥这一手,走得比他预料中还稳。
她没有站出来抢风头,没有在朝堂上急着亮刀,而是一直藏在后面,只把最该递的证据递给最该发声的人,把最该烧的火送到皇帝最不能忍的位置。
于是等军粮案真正落下时,她的名字虽然没被反复提起,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有了分量。
这种分量,比明着争功更值钱。
因为它长在皇帝心里,也长在朝臣心里。
常福也终于琢磨过味来了,挠着脑袋道:“所以往后再有人说四殿下势弱,也得先想想军粮案这茬了?”
“不是想想。”沈砚淡淡道,“是必须重算。”
“夺嫡这种事,谁有钱、谁有人、谁得父皇看重,都是筹码。”
“可还有一样,比这些更要命。”
萧清棠看向他:“什么?”
“能不能办成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大公主强,人人都知道她强。三公主深,人人也都知道她深。可四公主之前最缺的,恰恰是能让朝臣和父皇都真正看见的‘办成事’。”
“这次军粮案,她办成了。”
“而且办得很漂亮。”
屋里一时无人再说话。
因为这话说得太实。
萧明玥之前不是没有心机,不是没有布局,只是她的势太弱,母族太轻,很多人哪怕知道她聪明,也未必真把她放到夺嫡棋盘上与大公主并列去算。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军粮案一落,何元正斩,数十官员与豪强随之倒下,老皇帝当朝震怒,大公主断尾失血。
在这样一场风暴里,四公主虽未站在最前,却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幕后推手之一。
这便足够了。
这便等于她真正从“最不被看好”里,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来。
这次是四公主府的女官。
她入院之后先行礼,再把一只极薄的信封双手递上。
“殿下命奴婢来送句话。”
沈砚接过信,却没急着拆,只道:“殿下说什么?”
女官垂首道:“案已定,首恶伏法,余党尽收。”
“另外,殿下还说——这次能成,沈公子记首功。”
常福在一旁听得脸都快笑开了。
可沈砚却只是轻轻摇头。
“首功算不上。若没有殿下稳住那几位御史、盯住三司和刑部,单凭一张副账,也未必能这么快砸实。”
女官闻言,眸光轻轻一动,随即低声道:“殿下便知道,公子会这么回。”
“所以她还让奴婢再带一句。”
“请讲。”
“她说,刀是公子磨的,可握刀的人,她也做得住。”
这句话一出,连萧清棠都忍不住抬了抬眉。
沈砚却笑了。
“这才像她。”
女官没有久留,传完话便退了出去。
沈砚这才拆开手中信封,里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断其钱袋,伤其筋骨,第一步已成。”
没有署名。
可那字迹沈砚认得。
清正,内敛,锋芒藏在尾势里。
他将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倒比刚才更轻了些。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道:“你这回算是彻底把大皇姐得罪狠了。”
“望江楼那晚就已经得罪得差不多了。”沈砚道,“现在不过是把她那只断掉的胳膊,摆明白给所有人看。”
“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若善罢甘休,就不是萧长宁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谁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军粮案虽落了,风头却不会因此真正停下。大公主吃了这么大一记闷亏,丢了何元正这只最要紧的钱袋,又在老皇帝心里落下一层洗不掉的猜忌,心里那股火只会更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同样的,四公主也已经借这一案,正式在朝局里站出了影子。
两边此消彼长,局势再不会回到从前。
——
三公主府。
午后日光正好,水榭边风不急,茶汤在壶中微微翻滚,发出极轻的细响。
萧云昭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盏刚续上的茶,听完女官低声回报的朝堂消息,半晌都没说话。
“兵部那名武官已拿,边地几家私仓也一并抄了。”
“京兆尹被切出大公主府,今晨退朝后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都没能递进一句话。”
“还有,朝里已有不少人开始重新估四殿下的分量。”
女官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萧云昭低头看着茶盏中那一点起伏的水色,脑海里却浮起了另一幕。
不是今日朝堂。
是那夜水榭里,棋盘之上,沈砚指尖轻轻捻着棋子,笑着说出的那一句。
“不求浮萍定,但抽池底泥。”
当时她便知道,这是一句够狠的话。
可直到今日,军粮案真正落定,大公主被迫断尾、何元正人头落地、数十人连根拔出,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不只是狠。
是能做。
而且做成了。
茶香氤氲里,萧云昭缓缓抬起眼,眸色清得像水,又深得像棋局最底下那一眼看不透的气眼。
“他比我想得还要快。”
女官轻声道:“殿下说的是沈公子?”
萧云昭没有否认。
“我原以为,他会先借军粮案动何元正,慢慢把线往外拖。却没想到,一场狱中灭口和长街刺杀,反倒成了他和四妹一起借势加刀的机会。”
她顿了顿,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像笑,又像不是笑。
“这人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可女官也不敢问。
因为她看得出来,三公主此刻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欣赏,也不是单纯的忌惮。
而是两者纠缠在一起,且都已到了极重的地步。
欣赏的是他的眼、他的胆、他的落子之准。
忌惮的,也是这些。
因为这样的人,一旦真正站到谁那一边,便不会只是锦上添花。
他会改局。
萧云昭将茶盏轻轻放下,望向窗外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如今这盘棋,是真的有意思了。”
她语气很轻,眼底却分明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四公主借军粮案立住了影子。
大公主断臂失血,势却仍在。
而沈砚——
这个原本在京城众人眼里只是“会写诗、会挣钱、会惹事”的人,如今却已经真正成了能改动棋局方向的那枚活子。
想到这里,萧云昭眼底那层清淡的光更深了一点。
“继续盯着吧。”
“我想看看,他下一步,会把这盘棋往哪边推。”
——
沈府偏院里,天色也慢慢暖了起来。
军粮案终于尘埃落定,何元正的人头、边地豪强的家产、大公主被迫断掉的一臂,都是实打实砸出来的结果。周老账房和常福还在院里嘀嘀咕咕算这一案往后能带来的风向变化,萧清棠则倚在榻边,左臂包扎未拆,眼里却明显比昨夜多了几分亮。
沈砚坐在窗下,望着院中初升的日光,神情难得有些平静。
这一案,总算收住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收住的只是军粮案。
不是朝争。
相反,正因为军粮案落定,很多原本藏在暗处的人和线,也都会开始重新站位,重新算账,重新看四公主、看大公主,也重新看他。
局势已经倾了一点。
但远没到真正分胜负的时候。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门房。
“少爷,前院有帖子送到。”
常福立刻精神一振:“又是哪家来排镜子的?”
门房摇头:“不是留春斋的,是……苏府送来的。”
沈砚抬了抬眼。
门房双手将帖子递上来,烫金封面在日光下一闪。
“苏家老太太寿宴后的答谢夜宴,请少爷过府赴宴。”
常福先“嚯”了一声,眼神立刻变得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