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这些日子,比外头还忙。
外头忙的是人心和嘴,今儿骂京兆府,明儿传宝镜,后日又在茶楼里把军粮案说得满城飞。可深宫里忙的,却是纸。
确切地说,是活字印出来的纸。
内务府偏院里,新搭起来的印房这两日几乎没停过火。原先那些惯会抄写宫中告身、票拟和内廷文书的小吏,最开始还对这一套木活字半信半疑,觉得沈砚那法子不过是市井奇巧,拿来印点诗文还成,真到了朝廷公文这种讲究稳、讲究快、讲究不能错一个字的地方,未必就真顶用。
可等第一批邸报和赈灾布告出来,所有人都傻了。
整整齐齐的字列,墨色匀净,排版比手抄还稳。最要命的是快。
往日一份要靠十几个抄手熬半宿才能抄完的文书,如今排好版、刷墨、覆纸,一盏茶不到便能成几十份。主管此事的内务府太监起初还端着架子,等亲眼看见工匠把同一份赈灾布告一气印出满满一案,手都颤了。
“这……这若是送往州县……”
旁边工部一名郎中捧着刚印好的样纸,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不是若是。”另一名官员咽了口唾沫,“是从今往后,朝廷政令传达,要换天了。”
那名内务府太监平日最会拿捏姿态,这会儿却顾不上了,亲自把几份邸报、几份赈灾布告理好,抱着便往御书房跑。
御书房里,老皇帝今日精神倒不错。
案前压着数份奏章,旁边还放着两沓新印出来的文书。纸张平整,字迹清楚,最上头那份赈灾布告上,连州县转运、仓储发放和以工代赈的条目都一目了然。
老皇帝把那纸拿在手里,翻了两遍,眼底的满意几乎压不住。
“好。”
只一个字。
却比满朝夸赞都重。
内务府太监在下头陪着笑,声音发亮:“陛下,这活字之术果然神异。奴婢先前还担心工匠手生,谁知排起来比想的还稳。今晨第一批邸报已经送往通政司抄转,若再按这法子扩开,往后各州邸信、赈灾文告、乃至朝廷明令,只怕都能比从前快上数倍。”
工部那郎中也跟着躬身道:“陛下,此术不止快,更在于可反复用字。朝廷公文最重效率与规整,若能由工部与内廷协同立规,将来印告示、印律条、印度支册样,皆有大用。”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几张文书上轻轻敲了敲。
“沈砚这小子,别的不说,倒真会往朕最想用的地方送东西。”
这话说得很轻,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想。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内侍快步进来,呈上一封密报。
老皇帝一看那火漆印,便知是外头暗线递进来的消息。他抬手拆开,先扫了两眼,随后唇角便慢慢翘了起来。
站在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极少见陛下露出这种带点真乐的神色,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可是外头又有好消息?”
老皇帝哼笑一声,把密报往案上一放。
“好消息算不上。”
“是那小子又闹出动静了。”
老太监不敢多问,只垂首候着。
老皇帝却显然心情不错,竟难得自己往下说了两句。
“京兆府带人去封他的铺子,结果被他拿那块御牌拍在桌上,当场把京兆尹吓得跪地扇自己耳光。”
“后头又连夜让印言斋印文章,把京兆府反咬得满城风雨,连御史都跟着上折子。”
他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抚须笑了起来。
“这小子,平日懒懒散散,真动起手来,倒像把活刀子。”
老太监听得心里一跳。
他是最懂陛下脾气的人之一。
若换旁人,拿御牌在外头狐假虎威,多半先得被敲打一顿。可老皇帝此刻不仅没恼,反倒笑得开怀,便说明沈砚这两下子,是真打在了陛下觉得顺眼的地方。
一是没丢那块牌子的脸。
二是借了皇权,却也没只会缩在牌子后头喊冤,而是反手便用活字和文章把场子找回来了。
这种人,皇帝怎么可能不喜欢。
老皇帝笑完,眸色也慢慢沉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几张活字印出来的邸报,又看了一眼密报里关于军粮案后续和沈砚近来动静的摘要,心里那杆秤已经压得极明白。
活字之术,已不再只是奇巧。
它能落地,能入朝,能当朝廷的手脚。
而沈砚这个人,也不再只是个会写几篇惊文、会做几门新买卖的年轻人。
他会看局,会借势,会算账,会用最小的代价撬最大的口子。
更难得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收。
想到这里,老皇帝抬起头。
“传沈砚入宫。”
“现在?”老太监低声问。
“现在。”
老皇帝将那份密报压在邸报下面,淡淡道:“朕想听听,他这把活刀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
沈砚再入御书房时,已是掌灯之后。
这一次,没有萧清棠,也没有旁人在侧。偌大书房里灯火不算多,老皇帝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的正是那几份新印出来的邸报和赈灾布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
老皇帝抬了抬眼,先没说旁的,只把最上头那份邸报往前一推。
“看看。”
沈砚抬头一眼,便知活字这关算是真过了。
他走近两步,扫了扫那排版和墨色,心里也安稳了几分,嘴上却还得谦虚。
“内廷和工部做得比臣想的还快,看来臣献的不是法子,是捅开了几位大人的任督二脉。”
老皇帝瞥他一眼。
“少贫。”
“朕问你,若这活字往后真铺开,朝廷最该先用它做什么?”
这不是闲聊,是考校。
沈砚心里有数,拱手答道:“回陛下,最先该用在三处。其一,邸报与政令,重在快;其二,州县告示与赈灾文书,重在准;其三,律令与格式样本,重在一体。”
“朝廷最怕政出多门、传到下面便走样。活字若先替朝廷把‘传得快、传得准、传得一样’这三件事做稳,才算真有用了。”
老皇帝听完,缓缓点头。
“你倒没只盯着印几本书的那点热闹。”
“臣若只盯着热闹,也不敢把它献到御前。”
老皇帝唇角微动,随即又拿起另一份密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这个呢?”
“拿着朕的牌子,拍人桌子,骂人查的是朕的账,这也是你献术时一并想好的?”
沈砚心里早知道躲不过这一句。
可老皇帝这语气里没有真怒,反倒更像调侃。他便更不能顺杆装糊涂。
于是沈砚立刻一礼,姿态放得很正。
“臣有罪。”
“哦?”老皇帝挑眉,“你倒认得快。”
“臣主要是怕认慢了,陛下先笑完了。”
老皇帝没绷住,嗤了一声。
“你这混账,倒会看人脸色。”
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扔。
“朕若真要治你狐假虎威之罪,你现在就不是站着了。”
“不过你那几句话,扣帽子倒扣得挺顺手。”
沈砚低头道:“臣也是被逼急了。京兆府那帮人真要把封条贴实,臣那些铺子和作坊后头几个月都得白折腾。臣惜命,也惜本钱,只好先借陛下天威保一保家底。”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笑意未散。
“你这话说得倒实在。”
“可你后头印那篇文章,把京兆府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在保家底?”
“回陛下,也是。”沈砚面不改色,“臣这人向来小气,吃了亏若不反咬一口,晚上睡不踏实。”
老皇帝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好一个反咬一口。”
“你这哪是小气,你这是记仇。”
“臣不敢否认。”
御书房里的气氛因此松了一层。
可老皇帝笑过之后,神色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看了沈砚片刻,忽然道:“军粮案的事,你怎么看?”
书房里一下静了。
这句,才是真正的重心。
沈砚心里一沉,却没有立刻接。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多了,便容易显得居功,显得插手太深;说轻了,又像装糊涂。
于是他先拱手,把姿态往下放。
“臣只懂算账,不懂定罪。”
老皇帝眯了眯眼:“又跟朕打太极?”
“臣不敢。”沈砚道,“臣是真不敢越俎代庖。军粮案该怎么判,是陛下与三司的事。臣若在御书房里先替朝廷判起人来,那才是没了分寸。”
这一句说得极稳。
老皇帝看着他,没打断。
沈砚便继续往下道:“不过,臣虽不懂定罪,却懂一件事。”
“什么事?”
“贪腐若只伤一库银,一州税,尚算地方之弊。可军粮一坏,伤的就不只是账。”
“伤的是边军的口粮,是朝廷的底气,也是天下人对国朝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端稳的信心。”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平,却更沉了些。
“臣不敢妄议案中谁该死、谁该流,可臣知道,这种风气若不能压下去,后头再好的政令、再快的邸报、再稳的赈灾布告,底下也总会有人敢伸手。”
“到那时,伤的便是国朝根本。”
御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老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案边,眼中原本那点试探,慢慢变成了更深的审视与满意。
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沈砚能不能替他骂几个人,打几场嘴仗,或者挣多少银子。
他看重的是,这小子知道界限。
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收;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越到哪一步;更知道,在不居功的前提下,把真正该提醒的东西递到御前。
这才是难得。
“你这张嘴,平日油得很。”老皇帝缓缓道,“到了关键处,倒还知道收。”
“臣一向惜命。”
“少来。”老皇帝哼了一声,随即忽然像是随口一问般,抬眸看他。
“你这般有才,会写,会算,会做事,朕瞧着连骂人都骂得有条有理。”
“难道打算一辈子做个勋贵商贾?”
这句话落下时,很轻。可落在御书房里,却像平地起雷。
沈砚心里猛地一震。
他早知道老皇帝迟早会动这个念头。
从赐腰牌,到收活字,再到放任他借势、默看他用商路和舆论拆人,皇帝对他的容忍和提点,早已不是对一个单纯白身才子的态度。
可知道归知道。
真等这句话从老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闲问。
这是定音之前,先敲下来的那一下。
沈砚垂着眼,没立刻回。
老皇帝也没催,只静静看着他。
烛火映在案头那几份活字印出来的邸报与赈灾布告上,纸页平整,墨色清楚,像无声地提醒着什么已经走到了头,什么又即将开始。
片刻后,沈砚才缓缓拱手,低声道:“臣从前只想着,先把命活稳,把家底攒住。勋贵也好,商贾也罢,于臣而言都是立足的法子。”
“可若陛下觉得,臣不该只停在这一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满。
“那臣,便先学着不辜负陛下的看重。”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落定的神色。
“好。”
只这一个字。
却比先前夸活字时更重。
御书房外夜色深沉,宫灯沿着长廊一盏盏亮着。书房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可有些话,已经不必说得更明白了。
活字已入朝。
人,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