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留春斋,比前几日更像一口快烧开的锅。
门还没开全,外头便已排了两层人。前头是各府的嬷嬷、管事婆子、贴身大丫鬟,后头还停着几顶低调却绝不普通的小轿。有人昨夜便来递了帖子,有人天刚亮就使人占位,嘴上都说是“顺路来问问”,可谁都知道,今日问的不是普通花露,也不是净手皂, 也不是手镜。
问的是“大镜”。
萧清棠一身干净布衣,站在留春斋后堂门边,往前头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道:“你这地方,看着不像铺子,像发军粮。”
沈砚靠在桌边,慢悠悠喝着茶:“发军粮哪有这阵仗。军粮救命,镜子要命。”
萧清棠横了他一眼:“你这话若让外头那群夫人听见,怕是先拿银票砸你,再拿簪子扎你。”
“那得看先砸多少。”
他说话间,前头已经闹了起来。
昨日刚露面的宝镜与手镜,今日正式开始收订。冯掌柜站在柜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前那张长案上,银票、订银、帖子和名帖几乎堆成了小山。有人一开口便是五百两,只求先排一面手镜;有人带着田契来,说银子一时不够,地却是上好的熟田;更有人绕着弯子提自家主母和宫中哪位娘娘沾点亲,说话时下巴都抬得高,可目光却死死盯着柜上那本预订册子。
“我家夫人可是留春斋最早的熟客。”
“熟客多了去了,总得分个先后。”
“你们也别太过分,昨日我家小姐亲眼见了镜子,夜里都没睡安稳。”
“谁家不是?”
“冯掌柜,价钱好说,先把名字记上。”
“手镜没有,妆镜也成!”
“我家主子说了,若真排不上,愿再加三成订银。”
人声挤在一处,像一锅滚着的粥。
萧清棠看得眉梢都挑起来了:“她们昨日不是才抢过一轮?”
“所以今日更急。”沈砚把茶盏一放,懒洋洋道,“人最怕的不是贵,是昨天没拿到,今天别人快拿到了。”
前堂里又是一阵低呼。
原来是一位侯府嬷嬷直接把一叠银票拍到了案上,声音都因为激动高了两分:“先记我家!我家夫人说了,银子不是事,号不能太靠后!”
旁边另一位女管事当场不服:“凭什么你家先?我家昨儿就递话了!”
“递话算什么,银子摆这儿才叫本事!”
“你——”
眼看两人都快把袖子挽起来了,冯掌柜忙伸手压场:“诸位,诸位,别急,别急!都按东家定的规矩来,银子不是唯一,资历、路子、用处,都得看。”
这一句“用处”,把萧清棠听得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沈砚:“卖个镜子,还看什么用处?”
沈砚却没立刻答,只朝前头扬了扬下巴:“再看会儿。”
说话间,周老账房已经抱着预订册子从前堂进了后院,额头见汗,眼里却亮得很。
“少爷,第一批名额全满了,后头还在加。”
“给我看看。”
沈砚接过册子,转身在后院长案前坐下,提笔在册页边上轻轻勾了几下。
萧清棠跟过去,往册子上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二十余家名字,旁边还用不同墨色作了记号。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几种不同圈点问。
“钱。”
“这个我认得。”
“那你继续看。”沈砚用笔杆点了点最前头几家,“这一列,是留春斋最稳的熟客。她们拿了镜子,等于替我继续稳后宅风向。谁家夫人爱显,谁家老太太嘴碎,谁家闺阁圈子传得最快,我心里都得有数。”
萧清棠听得点头:“这个我懂,先稳自己人。”
“算你懂了一半。”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点了另外几家。
“这一列,是昨夜那五家商帮背后的关系网。”
“他们不是已经跟你站到一处了?”
“站到一处,不代表永远站得稳。”沈砚笑了笑,“昨夜他们替我破了香料线,我自然要让他们的人先吃到第一口肉。这样他们回去才好交差,也才更舍不得下船。”
萧清棠皱了皱眉:“你这是用镜子安他们的心?”
“也不全是。”
沈砚翻到后头,又圈出几家名字。
“真正有意思的,在这里。”
这一页上记的名字,明显比前面更杂。有的是小商号,有的是京中散铺背后的掌柜,有的甚至只写了某某行头、某某号主,看着不像真正够资格第一批拿镜子的人。
萧清棠更不解了:“这几家看着不如前面那几家有分量。”
“没错。”沈砚把笔搁下,身体往后一靠,“他们大多原先依附大公主那边的商线,或者至少靠着那边吃饭。这些日子风向变了,又看见我手里有镜子、有新货、有五家商帮撑腰,心里已经开始摇了。”
萧清棠看着那一页名字,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专门留一份名额给他们?”
“对。”
“可他们既然原先靠着大皇姐那边,你不是该防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防是要防,但更要钓。”沈砚笑得很淡,“人若已经彻底站死了,拉不过来。可若他心里先起了摇摆,那就不是敌人,是待价而沽的货。”
萧清棠听到这里,终于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册子看了好一会儿,像第一次发现,一本预订名册居然能看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半晌,她才抬起头:“你明明可以把所有镜子都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当然可以。”
“那你为何不卖?”
“因为那样只赚一次钱。”沈砚伸手,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推,“可我若把名额分成三份,便能让三拨人都欠我点东西。”
萧清棠还是盯着他。
沈砚便耐着性子给她掰开揉碎了讲。
“熟客欠我的是人情和口碑。”
“五大商帮那边欠我的是信心和绑定。”
“而这些摇摆散商欠我的——”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
“是立场。”
后院风吹过竹帘,前堂的争吵声还在隐隐传来。
萧清棠听得心里一跳,几乎下意识接道:“你是想逼他们选边?”
“不是我逼。”沈砚摇头,“是利润逼。”
“他们原先怕大公主,所以依附大公主那边。可现在若留春斋镜子的配额、后面的玻璃瓶、乃至更往后的独家路子,只有靠我才能拿到,他们自己便会开始算账。”
“是继续老老实实在大公主那边喝点残汤,还是冒点险,来我这里先吃肉。”
萧清棠听得目瞪口呆。
她先前只觉得留春斋这场抢购够疯狂,镜子一出,贵妇们像疯了一样拿银子砸过来,已经算很夸张。可她没想到,沈砚看着这满桌银票,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今天多赚了多少。
他在想人。
想谁该先拿,谁该后拿,谁拿了之后会替他说话,谁拿了之后会更加离不开他,谁又会因为一块配额开始动摇原本的立场。
她学武多年,见惯的是校场上长枪对刀、马上强弓硬弩。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本小小的册子,比一柄真刀还要阴,也还要狠。
因为刀砍下去,人知道疼。
这东西落下去,人往往得疼了之后,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算进去了。
“你……”萧清棠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做的是买卖,还是在下套?”
“都一样。”沈砚抬了抬眼皮,“做买卖,本来就是拿货探人心。看得见钱的人,只能当掌柜;看得见人心的人,才能做局。”
萧清棠沉默了。
她是真的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沈砚又赚了一大笔银子,也不是因为镜子能叫满京城后宅发疯。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见,原来不见血的争夺,也能复杂到这种程度。
前堂那些夫人、嬷嬷、女管事,在她眼里不过是在抢一面镜子。可到了沈砚这里,那哪里只是镜子。
那是钩子,是绳,是拿来分阵营、试人心、拴利益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让她来跟着学了。
校场上的输赢,很多时候只是快、准、狠。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刀光,却处处都是刀。
而且刀刀都藏在银票、名册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头。
萧清棠盯着沈砚看了半天,最后竟认真地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你比刺客麻烦多了。”
沈砚乐了:“这是夸我?”
“勉强算。”
“那臣收下了。”
她没理他,反倒又低头去看那册子,像是还没完全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片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他:“若那些摇摆的散商还是怕大皇姐,不肯来呢?”
“总会有人先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不是铁板一块。”沈砚伸手,从那页名单里抽出一张另附的小纸,“尤其是做买卖的人,最忠诚的不是旧主,是利润。”
“只要镜子这口肉够肥,肥到让他们睡不着觉,便总有人先咬第一口。”
“一个人咬了,第二个便会怕自己晚了。”
“第三个会怕前两个吃太多。”
“到最后,不必我去求,他们自己便会互相挤着来低头。”
萧清棠听得后背都起了一层细细的麻。
“你是故意让他们互相咬?”
“不是故意。”沈砚纠正她,“是顺势而为。”
“既然都想吃肉,那就得先争。争起来,我才看得出谁更有用,谁更值我给下一块配额。”
前堂那边正好又传来一阵争执,像是两家人为了首批手镜的先后顺序又顶上了。
萧清棠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再看回沈砚时,眼神已经和先前很不一样了。
若说之前她佩服沈砚,是佩服他懂民生、懂做事、懂如何把规矩和活路塞进最底下的人手里。
那么现在,她看着他的感觉里,第一次多了一层真正的“怕”。
不是害怕他。
而是惊于他的脑子到底能把一件事算到什么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怕,不叫退。
反倒更像一种被彻底震住后的服气。
“难怪父皇会让你教我经商。”萧清棠低声道,“这哪是经商。”
“那是什么?”
“是用货去摆人。”
沈砚听得一愣,随即大笑:“殿下这总结,倒很精辟。”
萧清棠没笑。
她是真的在想。
她从小没什么夺嫡心思,读书习武,也更多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只做个困在高墙中的摆设。她最向往的,从来不是这京城里谁高谁低,而是边关,是风雪,是披甲上马,是实打实替大宁守住北地。
可眼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看得太简单了。
守边关要枪,要马,要粮,要将士。
而这些东西,背后都得有人去调、去算、去争、去保。
若后头的人心和利益都乱成一团,前头再好的刀剑,也一样会钝。
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沈砚。”
“嗯?”
“我大概真不适合争那些位置。”
这话来得突然,沈砚却并不意外。
他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萧清棠却像终于把心里那点一直没认真说过的话讲了出来,语气也比平日更直,也更真。
“我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让我去带兵、去练兵、去边关,我反而心里踏实。”
“若真让我坐在这些册子和名单后头,每日去算谁该给、谁不该给,谁该拉、谁该压……”
她顿了顿,皱起眉,像是真的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随后干脆摇头。
“我会先把自己烦死。”
沈砚听得笑出了声。
“这倒像殿下会说的话。”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却没恼,只继续道:“我想去边关,不是说着好听。”
“我小时候看过边报,也见过从北地退下来的伤兵。那种地方,真不是京里这些人想的‘立功之地’。”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总得有人愿意去。”
“若有朝一日真到了要我出京的时候,我宁愿骑马去北边吹刀子,也不想在这里跟人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不是方才被沈砚的话震住时那种发怔的亮,而是一种提起真正想去的地方、真正想做的事时,藏都藏不住的亮。
沈砚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试探也彻底落了下来。
他原本还想借今日这堂“商业课”,顺手探一探这位二公主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份争位之心。
毕竟生在皇家,许多话不能只看表面。
可现在不用再探了。
萧清棠确实不想争。
她不是藏得深,而是真的直。
她想要的,是刀、马、边关,是替大宁守一道线。
这种心思,在夺嫡局里或许显得天真,却也正因如此,反倒难得。
“殿下这话,”沈砚把册子合上,声音也正经了些,“臣信。”
萧清棠看着他,像是有点意外:“你信得这么快?”
“因为殿下若真想争,方才第一句该问的就不是‘为何不多赚钱’,而是‘这些配额最后能替你换来多少势’。”
她一怔,随后竟也笑了。
“所以我果然不适合。”
“也未必。”沈砚站起身,把那本名册递回给周老账房,转头看她,“殿下不适合坐在后头算人心,却很适合让别人知道,大宁还有人真把边关和将士当回事。”
萧清棠听见这话,眼底那点笑意慢慢定住,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沈砚这句,比旁人那些夸她武艺、夸她公主气度的话,更叫她心里舒服。
像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前堂里还在喧闹,后院里却一时静了下来。
风吹过廊角,带着淡淡花露香与木香。
萧清棠看着眼前这个正把一场抢镜风波当成课堂、把一本预订册子玩成半盘棋的人,心里那股原本就越来越浓的探究欲,忽然又深了一层。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奉父皇之命来学经商。
可现在她渐渐发现,自己学到的,根本不只是经商。
是人心,是利益,是局,也是她从前完全没见过的另一种锋利。
而这种锋利,偏偏都藏在沈砚那副懒散又爱贫嘴的表面之下。
叫人越看越想继续往下看。
也越看越挪不开眼。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沈砚。”
“嗯?”
“你以后若真去了朝里,怕是比在留春斋还吓人。”
沈砚失笑:“殿下这是夸我,还是替朝臣鸣不平?”
“都有。”
“那臣就当都收下了。”
萧清棠看着他那副又开始不正经的样子,唇角终究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之后,她眼里的认真却没有散。
因为她知道,今日这一课,她大概很久都忘不了。
校场上的刀枪,她练得出。
可留春斋后院这本薄薄的名册,和沈砚嘴里这些不见血却能逼人换立场、改主意、甚至互相咬起来的手段,她却是第一次真正见识。
这一刻,她对这个男人的认知,又被硬生生往上推了一层。
而这种震撼,并不叫她退。
反倒只让她更想知道——
这个人,到底还能把局做得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