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场里那块第一炉烧出来的琉璃,还没来得及被众人看够,沈砚便已经把人手重新分了层。
“这一块,留着。”
“不是留着供起来,是留着当样。”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案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勾了几个简单轮廓。
“瓶子先做小,不求大,先求稳。”
“腹要圆,颈要细,口要收,底得厚一点,不然站不住。”
许木匠抱着木板看得眼都直了:“少爷,您这是要把花露往琉璃里装?”
“废话。”沈砚头也不抬,“不然我辛辛苦苦把石头烧透,是为了给你们看日头?”
一旁几个工匠还围着那块原始玻璃发呆,闻言齐齐回神。
他们这几日被这座破窑折腾得够呛,炸炉时还差点把命搭进去,如今真见着能透光的琉璃出来,心里第一反应还是“这是宝贝”。可沈砚这话一落,那点“宝贝”的意思便立刻往“买卖”上落了。
是啊。
宝贝再宝,也是死的。
做成器,装上花露,卖出去,才是活银子。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已经先开始在心里拨算盘了。玻璃瓶若真能做出来,光是那股“看得见里头花露颜色”的稀罕劲儿,便足够把如今留春斋那些细瓷瓶全压下去。
“少爷,若只做小瓶,现下这炉料,倒勉强能试几只。”
“不是勉强,是先试。”沈砚把图一递,“别贪,一次做准一件,比一口气做废十件强。”
接下来的两天,窑场又进入了新的忙碌。
有了第一块透明玻璃打底,众人胆气比之前足了不少。第二批原料按更细的比例重新配,火候也依照前次记下的经验往上调。工匠们则把最费手的活接了过去——趁玻璃料尚热,用最原始的吹制与压模法,去拉细颈、收瓶口、压底座。
这活比做平板更难。
稍不留神,瓶腹便歪,瓶颈便塌,底一薄,放下去就摇摇晃晃,活像喝醉了的鹅。
第一只出来时,常福差点笑倒。
“少爷,这玩意儿像只被火烤蔫了的葫芦。”
沈砚把那歪嘴斜肚的瓶子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至少它知道自己想当瓶子。”
第二只稍微好些,能立住了,可瓶壁厚薄不均,里头气泡还多,看着像把一兜浑水封进去了。
第三只再好些。
第四只终于开始有点样子。
到第六只的时候,许木匠手都抖得轻了些,工匠配合也顺起来,一只真正称得上小巧精致的透明玻璃香水瓶,终于从火里慢慢长了出来。
瓶身不大,掌心可握,颈细而不脆,腹圆得极匀,底部压得稳,最难得的是通透。虽还不能和后世工业玻璃相比,可放在大宁朝,已足够称得上一句清澈见底。
沈砚把它接到手里,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瓶壁,在他指间落下一圈细亮的光。
“成了。”
这回连萧清棠都没挑刺。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透明小瓶在日光下透出冷润的亮,忍不住伸手接了过去。
“还真不一样。”
“装上花露再看。”沈砚道。
很快,有人从留春斋带来的细瓷罐中倒出一小份最稳的花露。浅淡清澈的液体缓缓注入透明瓶中,原本只算好看的器物,瞬间像被点了魂。
那花露本就颜色极净,落在玻璃里,浅得像晨露,又隐约带着一点极轻的金。微微一晃,整瓶光色都活了,连旁边几个工匠都看得下意识屏了口气。
之前花露装在瓷瓶里,贵是贵,香是香,可总像蒙着一层。
如今换进这透明琉璃瓶里,什么都不用说,只往桌上一摆,便已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周老账房眼角都微微抽了一下:“这……这若摆进留春斋,怕是得把那些夫人小姐看疯。”
“这就对了。”沈砚满意地把那瓶花露放回木案,“花露本来就不该只靠闻,现在还得靠看。”
萧清棠轻轻晃了晃手中另一只空瓶,看着瓶壁里跳动的光,终于认真道:“你这回,是真的要赚大钱了。”
“臣不是早说过么。”沈砚一本正经,“女人的钱最好从眼睛开始赚。”
“你这话听着很不正经。”
“买卖场上,正经话通常卖不出高价。”
萧清棠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反驳。
玻璃瓶成了,花露的壳子算是彻底换过一层天。可在沈砚眼里,这还不算真正的王炸。
真正吓人的东西,还在后头。
当天下午,他便把最稳的两名工匠、周老账房和萧清棠一并带去了窑场后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工棚。
那工棚比别处更偏,门窗都新补过,里头甚至专门挂了厚帘,外头还有人守着。常福本想跟进去,刚迈一步,便被沈砚抬手拦住。
“你在外头守着。”
“少爷,奴才也能帮忙啊。”
“你最大的帮忙,就是别把里头东西碰翻。”
常福只好委委屈屈守在门口。
工棚内,木案上已摆好了几样东西。一块被仔细打磨平整的小玻璃板,几张薄薄的锡箔,一只封口严实的小瓶水银,还有若干细工具。
萧清棠一进来,先闻到一股极淡又有些怪的气味,不由皱了皱眉。
“这又是什么新活?”
“镜子。”沈砚答得很平。
萧清棠微微一怔:“镜子?”
“对,不过不是铜镜。”
他说着,已经开始动手。
先将那块打磨过的小玻璃板反覆拭净,再小心铺上锡箔,用工具一点点压平。动作不快,却极细。待锡面贴服之后,他才打开那只小瓶,将水银极其谨慎地引上去。
水银覆在锡箔之上,颜色顿时变了,原本微暗的锡面慢慢像活过来一般,浮出一种奇异的银亮。沈砚不许旁人乱碰,只一点点排气、压合、固定,再将玻璃板稳稳覆上去。
整个过程,工棚里静得很。
连萧清棠都没再多问。
她已经习惯了,沈砚一旦露出这种“别打岔”的样子,便说明他手里这东西不是小打小闹。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沈砚才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工匠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老账房更是盯得眼都快直了。
等最后一道固定做好,沈砚才将那块处理过的小玻璃板轻轻拿起来,放进一早备好的紫檀木边框里。
边框是许木匠昨夜赶出来的,尺寸不大,正好巴掌大小,四角收得精细,木色沉稳,把中间那块尚未完全显山露水的镜面压得格外端正。
沈砚把它放平,又擦去最上头最后一点浮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清棠。
“殿下。”
“嗯?”
“过来。”
萧清棠走近两步,目光落到那块镶在紫檀木边中的东西上。
起初她还没立刻看明白。
可下一瞬,当工棚上方一缕光从缝隙里斜斜落下,照到镜面上时,她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铜镜中那种发黄、泛暗、带着微微扭曲的模糊人影。
而是一张清晰得叫人心里发紧的脸。
眉目、鼻梁、唇线,连眼角微翘的弧度都纤毫毕现。她甚至能看清自己睫毛的长短,能看见发丝垂落时最细的一缕,能看见因方才一瞬怔住而略微睁大的眼睛。
萧清棠整个人都不动了。
她见过无数铜镜。
宫里的最好,军中也有打磨得极亮的。可再亮的铜镜,照出来的人也总隔着一层,颜色泛黄,轮廓微虚,像你知道那是自己,却又总差一点。
而眼前这一块不一样。
这不是“像”。
这是“就是”。
镜中的女子英气明朗,眉眼锋利却不失秀美,站得笔直,神情震惊得几乎有些呆。
萧清棠看着她,甚至有一瞬不太敢认。
“这……”
她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日轻了些。
“这是我?”
没人答她。
因为这问题根本不必答。
镜中那人随着她眨眼而眨眼,随着她轻轻偏头而偏头,真实得近乎可怕。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眼尾,再看镜中那只手同样抬起,连动作都分毫不差。
“怎么会这么清楚……”
她低低地说,像怕声音一大,便把这东西惊碎了。
工棚里安静得很。
周老账房和那两名工匠也看呆了。
他们方才只知道少爷要做一种“新镜”,却没想到,做出来的东西竟能把人照成这样。
这哪里还是镜子。
这简直像在木框里关了另一个活人。
萧清棠看了半晌,竟真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她一向直,也一向稳,便是当初看见第一块透明琉璃时,也只是震惊之后很快认输。可这一回,她是真的失语了。
因为这东西,照见的不是稀奇。
是她自己。
一个她从未如此清楚看见过的自己。
沈砚站在旁边,瞧着她这副罕见发怔的模样,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
“殿下现在信了吧。”
萧清棠没立刻回他,仍旧看着镜中那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还有尚未退尽的震动。
“这面镜子……”
“清晰得可怕,是不是?”沈砚替她把话接了。
萧清棠轻轻点了下头。
“铜镜从前照人,我总觉得差不多便是差不多。”
“如今才知道,原来差那么多。”
她又低头去看镜子,像仍有些不敢置信。
镜中那张脸太真了。
真得让她心跳都微微乱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忽然将那面紫檀木框的小镜子往前递了递。
“拿着。”
萧清棠怔了一下:“什么?”
“送你。”
这回换她抬头更快了。
“送我?”
“嗯。”沈砚神色很自然,“殿下这些日子又当护卫,又当碎石主力,还顺手救了臣一命。臣总不能只拿嘴谢你。”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当是谢礼。”
“也算是,送给大宁朝第一位人力粉……送给大宁朝第一位亲眼见证它的人。”
萧清棠原本还被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怪词弄得想瞪他,可话到了眼前,却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她慢慢伸手,把那面镜子接了过去。
镜子不重。
可落在手里时,她心里却莫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贵。
也不是因为它新奇。
而是因为这是第一面。
大宁朝第一面真正照得清人的玻璃镜。
而沈砚,没有先留给自己,也没有先拿去算价钱,反而先递给了她。
萧清棠握着镜柄,指尖无意识收紧了一点。
镜中,她耳根竟有些淡淡发红。
这红意从前若在铜镜里,多半看不真切,可此刻在这面新镜里,却清清楚楚,一点都藏不住。
她看见了,便更觉心跳像漏了一拍。
于是立刻微微偏开了脸,故作镇定地开口。
“你这谢礼,倒是很会选。”
“那是。”沈砚笑道,“臣送礼,一向讲究让人舍不得还。”
萧清棠握着镜子,没接这句,只又低头看了一眼镜中自己。
镜里那女子,眉眼英气,眸光明亮,手里正捧着一面清晰得近乎过分的镜子,神情里还带着一点难得的怔与乱。
她看了半晌,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收下了。”
工棚外,风吹过窑场,带起一点细砂。
工棚内,第一面真正的玻璃镜已经有了主人。
而那块刚从火与水银里诞生出来的镜面,正安安静静映着萧清棠的脸,也映着她掌心里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的心思。
沈砚没有再多说。
只是看着她握镜的手,眼底笑意一点点深了些。
因为他知道,这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可不只是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