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来跑得比马快。
《爱莲说》的余热还挂在街头巷尾,留春斋门前来来往往的脚步便已比前阵子更密。读书人念的是“出淤泥而不染”,后宅女眷们惦记的,却是另一回事——沈家这位如今被吹得像半个谪仙的公子,手里出的新东西,十有八九又要比旁人高上一截。
而沈砚,恰恰等的就是这阵风。
一大清早,留春斋还没正式开门,后堂里便先摆上了几只新送来的木匣。
木匣一开,冯掌柜先吸了口气。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几只玻璃小瓶。
瓶身细颈圆腹,清澈见底,晨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上头,像一层薄薄的水光。旁边另有几面稍大的玻璃镜,都还只是巴掌大小或略大些,却已经照人分明,连冯掌柜自己眼角那点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心口发麻,下意识把镜子挪远了一点。
“东家……”
“嗯?”
沈砚正倚在椅子里,手里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这东西摆出去,真不会把人吓着?”
“会。”沈砚终于抬眼,笑了笑,“但吓完之后,她们会更想要。”
冯掌柜张了张嘴,竟觉得十分有理。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已经把一份新价单理好了,递过去时手都比平日更稳三分。
“少爷,按您昨夜定的,玻璃瓶花露单列一档,不归原先花露号。”
“名字呢?”沈砚问。
“按您说的,叫‘水晶净瓶’。”
常福抱着一只空木盒站在后头,眼睛发亮:“少爷,这名字听着就像贵人专用,连我都想买一瓶摆屋里装蒜。”
“你若敢拿它装蒜,我就拿你去给留春斋当反面案例。”沈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随即把价单拿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再高一点。”
冯掌柜一愣:“还高?”
“当然。”沈砚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这东西若卖得像寻常花露加个瓶钱,那不是抬价,是看不起人。”
“可这已经比平常花露贵了四五倍……”
“才四五倍,像什么天降异宝。”沈砚慢悠悠道,“记住,越是后宅贵人,买东西越不怕贵,最怕不够贵。”
常福听得直咂嘴:“少爷,您这话听着像要抢银库。”
“抢银库犯法。”沈砚一本正经,“我这是让她们自愿把钱袋递过来。”
说着,他亲自起身,挑了三只装得最漂亮的玻璃瓶花露,拿到前堂最显眼的高架上。
高架原本摆的是留春斋最好的一批花露与定制香皂,如今被他清出正中一格,只留那三只瓶子。
阳光一照,瓶中浅色花露微微晃动,整个架子都像亮了一层。
冯掌柜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三只瓶子把一架子精细瓷瓶全压成了陪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这也太扎眼了。”
“要的就是扎眼。”沈砚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再把牌子挂上。”
常福立刻把早备好的小木牌挂了上去。
上头只四个字。
水晶净瓶。
下头标价,更是看得冯掌柜眼皮直跳。
那不是卖花露。
那分明是往客人心口上轻轻来了一刀,再笑着问一句,疼不疼。
留春斋开门时,来的仍旧是老样子——几家管事婆子、丫鬟、嬷嬷,先替主子问货,再顺手打听点旁的。
可今日不同。
前头话都没说几句,便先有人看见了高架上的新瓶子。
“那是什么?”
“新花露?”
“瓶子……怎么是透的?”
最先叫出声的是一位侯府嬷嬷。她原本还端着架子,结果一抬眼,整个人都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压不住了。
冯掌柜立刻上前,语气拿得稳稳的:“这是留春斋新出的‘水晶净瓶’,瓶是新制,花露也是特调的,暂不多售。”
“水晶?”那嬷嬷盯着瓶子,眼睛都直了,“这不是琉璃?”
“您若只当它是琉璃,那便小瞧了。”冯掌柜按着沈砚先前教的话,半真半假地笑道,“寻常琉璃哪有这般净透?您瞧,这瓶里花露的色泽,是不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嬷嬷哪还用他说,早凑近了看。
一旁另一位夫人身边的女管事也挤了过来,原本还想端一端,结果看清那玻璃瓶里浅金透亮的花露,神情也明显变了。
女人对这种东西的反应,很多时候快得不讲理。
她们也许分不清石英、石灰、碱料与窑火的关系,也未必懂这东西背后要炸几回炉、熬几夜火。
可她们看得懂一件事——
这瓶子摆在妆台上,和白瓷瓶、陶瓶、银壶,不是一个东西。
这是压人一头的玩意儿。
是拿出来便能让旁人多看三眼、再酸三句的物件。
“这瓶我要了。”
最先开口的,竟是一位平日最会挑剔的伯府管事婆子。
冯掌柜微微一笑:“您先瞧价。”
对方顺着木牌看过去,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这么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不过是一瓶花露……”
“您若只买花露,自然不是这个价。”冯掌柜伸手虚虚一点那只瓶子,“可您眼下看的,是花露么?”
这一句,直接把那婆子问得没了后话。
因为她心里知道,不是。
她看的,是瓶子。
是这天底下从未见过的清透与体面。
旁边另一名女管事原本还想等等别人反应,见她犹豫,立刻先道:“我要一只。”
“抱歉。”冯掌柜语气仍稳,“今日只摆三只样,不是想买便能立刻拿走,得先看留货名单。”
“留货名单?”
“水晶净瓶数量极少,先紧熟客,也先紧身份相配的人家。”
这一句话,比直接卖更厉害。
贵已经够勾人了,再加一个“不是谁都能立刻买”,那味儿就彻底变了。
刚才还只是心动。
此刻,已经成了争脸。
“我们侯府也算熟客吧?”
“我家夫人此前在留春斋留了多少单,冯掌柜不至于不记得。”
“我家主母若知道今日来了新物,偏偏没拿着,回去我可不好交代。”
前堂瞬间热闹起来。
几位原本替主子采买时还要挑三拣四的婆子嬷嬷,如今全围着那三只瓶子,嘴里说的是熟客、体面、旧交,眼睛却一个比一个盯得紧,生怕别人先占了先。
后堂里,常福听得眼都直了。
“少爷,这也太快了吧?”
沈砚靠在门后,听着前头那阵动静,笑得像只晒到太阳的狐狸。
“我早说过,女人的钱最好赚。”
“因为她们舍得?”
“因为她们不只是给自己买。”沈砚悠悠道,“她们还在给别人看。凡是能用来让旁人多看一眼的东西,价钱就会自己长腿。”
周老账房在一旁都忍不住低声感慨:“这哪里是卖花露,这分明是在卖脸面。”
“说对了。”沈砚抬手打了个响指,“所以水晶净瓶不能多,至少现在不能多。多了便成货,少了才是宝。”
前头闹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只水晶净瓶的留货名额,便已被争得差点翻脸。
最后冯掌柜按沈砚的吩咐,一个也没当场交出去,只收了订银,记了人家,又反复强调“下批何时到,尚未可知”。
这一手下去,非但没叫人退,反而把那股急劲儿吊得更高。
到了中午,消息已顺着后宅采买的腿脚,飞进了半座京城的内宅。
“留春斋出了能看得见花露颜色的水晶瓶。”
“贵得离谱,可好看得更离谱。”
“听说只认熟客,还得看身份。”
“侯府那边都没立刻拿到手。”
这种话,落到后宅女眷耳朵里,比什么正经吆喝都好使。
尤其是“看身份”“只认熟客”这几句,简直像专门长来戳贵妇心窝子的。
越是高门,越不肯承认自己拿不到。
越是平日里最讲体面的人,越想先人一步把它摆上妆台。
午后,留春斋门前来的便不再只是管事婆子。
竟连几家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都亲自来了,进门第一句不是问香,是问——
“水晶净瓶还有没有?”
冯掌柜笑得越发从容。
“今日样品已定,只能记后批。”
“何时有后批?”
“这可说不好。东西太金贵,做起来不易。”
这话一出口,对方脸上的着急便更真了几分。
后堂里,常福已经乐得快找不着北。
“少爷,咱们今天收的订银,比前两日整日流水都凶。”
“正常。”沈砚翻着周老账房刚记好的单子,“这还只是瓶子。真正的大头,还没开始。”
常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镜子?”
“嗯。”
说到这个,沈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玻璃瓶能杀眼。
玻璃镜,则是直杀魂。
尤其是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铜镜照人,终究隔着一层。若真有一面镜子,清楚得连眼角那点细纹、发间那点乱丝、脸颊那一点新起的红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就不是“想要”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那会直接变成执念。
沈砚把账册合上,看向常福。
“去,把风放出去。”
“怎么放?”
“别说得太实。”沈砚起身,慢条斯理道,“就说,留春斋近日除了水晶净瓶,还在备一件真正的神仙物。能照魂见魄,映人如真,寻常铜镜在它面前连洗脚盆都算不上。”
常福听得眼都放光:“少爷,这是不是吹得有点狠?”
“越狠越好。”
“可若人家问什么样呢?”
“就说数量极少,只针对身份尊贵、往日最稳的熟客预订。”
“若再问价呢?”
沈砚笑了。
“先不说价。”
“越不知道价,越容易自己往高处猜。”
常福一拍大腿:“懂了!这叫先把魂勾住,再让她们自己想象能贵到什么地步。”
“不错。”沈砚点头,“你最近已经有半分奸商气质了。”“全靠少爷栽培。”
“滚去办事。”
常福得了令,转身便往外跑。
这小子嘴碎,腿也勤,最适合干这种在后宅圈子外头放风、又让人觉得不是刻意宣传的活。
不过半日工夫,“神仙宝镜”的风声便也悄悄传开了。
先是在几家与留春斋走得近的府上嬷嬷嘴里漏出来。
“听说留春斋后头还藏了件更邪乎的东西。”
“什么?”
“镜子。”
“镜子有什么稀奇?”
“铜镜自然不稀奇,可这镜子不一样。说是能照魂见魄,人站在前头,连睫毛都照得出来。”
“胡说。”
“我也觉得像胡说,可你想想,连那种水晶净瓶都出来了,谁知道沈家那位公子还藏了什么?”
这类半真半假的话,最适合在后宅发酵。
因为它不够实,所以更让人抓心挠肝。
若是一开始便把镜子摆出来,旁人惊是会惊,可惊完便只剩买与不买。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镜子还没露面,只有风声,只有形容,只有别人口中的“照得像活人站在里头”。
这东西一旦和“只给尊贵熟客预订”“数量极少”绑在一起,后宅里最会生长的两样东西便会自己冒出来。
一是好奇。
二是攀比。
到了傍晚,留春斋门前递进来的帖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不再只是问水晶净瓶,而是旁敲侧击地问——
“贵斋近日可有新镜?”
“若真有异镜,可否先为我家夫人留意?”
“我家小姐素来是留春斋最早一批熟客,不知可否预订那件神物?”
冯掌柜把这些帖子抱进后堂时,脸上的神色已不是单纯的高兴,而是带着点近乎眩晕的惊叹。
“东家,这镜子都还没见着,便已有人抢着递话了。”
“这才哪到哪儿。”沈砚扫了一眼那些帖子,随手按轻重分开,“现在只是闻着味儿。等真有人见到一点影子,后头才叫疯。”
周老账房在一旁记下今日订银与帖子数,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最后自己都忍不住停了一下。
“少爷,这一轮若真做成……”
“不是若真做成。”沈砚抬手把一只空玻璃瓶举到灯下,瓶身透光,映得他眼底也亮了一层,“是已经开了头。”
“水晶净瓶先把眼睛勾住。”
“神仙宝镜再把心拽住。”
“等她们自己开始彼此打听、彼此猜、彼此不肯认输的时候,银子便不是咱们去赚,是她们自己往前送。”
常福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嘿嘿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爷,您这法子可真损。”
“损什么。”沈砚慢悠悠把瓶子放下,“这叫顺着人性做买卖。”
“而且——”
他抬眼看向前堂那盏还亮着的灯,声音里带了点懒洋洋的笃定。
“女人的钱,本来就最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