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炉后的窑场,安静了整整半日。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谁都不敢高声。
旧窑那半边炸裂的口子还在,焦黑的砖缝像一张被火撕开的嘴,地上散着碎砖、残渣和半熔未熔的料块。常福每次走过去,都下意识绕远一点,生怕那破窑忽然想起自己昨儿没炸够,再给谁补一下。
沈砚却没绕。
他第二天一早便又蹲到了窑前,手里拿着木杆,把炸开的内壁一寸寸拨开来看。周老账房抱着账册站在后头,许木匠和梁三几个则围在一旁,听他一句句往下拆。
“这里得重砌。”
“新旧砖受火不一,不能再混着顶。”
“风道收得太急,热是上去了,压也憋死在里头。”
“还有这个封口,昨天求稳,求成了棺材板。”
他说一句,许木匠便记一句,额上的汗比前日炸炉时还密。
萧清棠抱剑站在一边,肩上那点被飞砖擦到的痕已经淡了,神色却比先前更认真。她这几日跟着看下来,已知道沈砚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第一次就成,而是第一次失败后,他居然能比谁都快地把失败拆开。
常福蹲在地上看那堆裂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少爷,咱们真还烧啊?”
沈砚头也不抬:“不烧你那一年冰糖葫芦怎么结账?”
常福一噎,立刻转头去看萧清棠。
萧清棠冷哼一声:“你少拿赌约激我。”
“臣哪敢。”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臣只是觉得,前日那一炸,窑炸得不冤。若真第一炉便老老实实给我吐东西,我反倒要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埋了哪位窑神。”
他说完,抬手在窑口和侧壁连点数下。
“拆。”
“外层留,内膛重做。”
“风道改成两段,先温火,再提火,不能一口气往死里鼓。”
“鼓风的木叶也得改,不求猛,求匀。”
“坩埚位置再往里移,不能让前头先吃爆火。”
许木匠听得头大,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人重新动手。
接下来的三天,京郊废窑像彻底换了副骨头。
旧窑内壁被一层层剔开,耐火些的新砖重新垒进去,炉膛比之前更收,也更深。风道拆了重排,原本直来直去的一股猛风,被沈砚硬生生改成了先缓后提、分段走火的路子。梁三带着人把风箱也拆了一回,木叶、连杆、进风口全都按沈砚的意思重新调整,连拉风的节奏都分了轻重。
原料那边也没闲着。
石英砂重新筛,石灰石继续碎,碱料按更细的比例拌。前一回炸炉后留下的半熔料块也被沈砚掰开看了个透,从颜色、杂质到哪一段开始发黑,全都拿来反推配比。
周老账房原本只会算银子,这几日硬是被逼得学会了记窑料笔记,嘴里一边念叨“石英七、灰一、碱二”,一边还要防着常福把记号贴乱。
常福被骂急了,抱着木牌子委屈得很:“奴才现在都快成半个烧窑的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你最多算个会喘气的标签架。”
萧清棠站在旁边,听得唇角微微一动。
她这三天来得比前几日都勤。
有时是来看窑,有时是来看沈砚有没有把自己熬疯,有时则纯粹是想知道,这堆灰扑扑的石头和沙子,究竟能不能真烧出他说的那种东西。
第三日夜里,第二炉正式开火。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大意。
窑场周围的火把都压得更远,炉前只留最必要的人。梁三守风箱,许木匠看窑口,沈砚盯火色,周老账房记时辰和每一次添料起落。常福原本还想凑近些,被沈砚一句“你要再往前一步,我就拿你测试第三次炸炉波及范围”给赶到后头去了。
萧清棠没走。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不远处,披着薄披风,看着那口窑一寸寸红起来。
这一次的火,和上一回不同。
不再是急躁地猛冲,而是像有人按着脾气,一点点往上养。炉膛深处先是透红,再慢慢转亮,窑口砖缝间的火意也均匀得多,不再像前次那样暴戾外泄。
梁三额头全是汗,手上的风箱却拉得极稳:“少爷,这回火顺。”
“顺也别得意。”沈砚盯着火口,“现在只是没死,不代表就活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不敢接,只能继续守。
第一夜过去,窑没炸。
第二日中午,窑还稳着。
到第二日夜里,常福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抱着膝盖坐在墙边直点头。沈砚却还是蹲在炉口,眼底全是红血丝,偏偏精神还绷得像线。
萧清棠中间劝过一句:“你要不要先眯一会儿?”
“眯不了。”沈砚嗓子都有些哑了,“这东西第一回真熬成,很多变化都在细处,错一眼可能就得再等三天。”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没再劝,只让人递了热水给他。
第三日凌晨,窑场的风都像带着火气。
许木匠盯着窑口,声音发紧:“少爷,里头像是化开了。”
沈砚立刻起身,凑近去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窑内深处,原本死硬的料已经不再是颗粒模样,而成了一团通红发亮的黏稠物,像烧透了的蜜,又像被火融开的红玉浆。那颜色不是砖火的红,是更深、更亮、也更均匀的一种熔态。
沈砚喉结动了一下。
成了至少一半。
“别急着欢呼。”他压住声音,“按顺序来,开口,取坩埚,慢一点。”
众人一下全醒了。
窑口被一点点撬开,热浪扑脸而来,烫得人眼睛都发涩。两个最稳的工匠戴着厚布护手,拿长铁钩一点点把里头的坩埚勾出来。
坩埚边沿都烧得发白了,里头那团熔融物通体赤红,带着极高的黏性,轻轻一动便拉出细亮的丝。
常福本来还在揉眼,一看见这东西,整个人都清醒了:“我的娘……”
沈砚眼神却更亮:“继续,趁热,先摊一块出来看底。”
工匠不敢怠慢,立刻按他说的,把那团通红黏稠物挑出一部分,放到早备好的平整铁板上,再用最简陋的吹制和压形手法去拉、去摊、去收边。
没人说话。
只剩火气、喘息和铁器轻响。
待它从赤红慢慢褪到橘黄,再从橘黄冷到带着热意的浅亮时,最上头那层轮廓终于一点点显了出来。
是一块板状的琉璃。
不算多规整,边缘甚至还有些粗糙,里头也能看见零星气泡与一丝没彻底净干净的细杂。
可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是透。
阳光恰在这时候,从东方斜斜照进荒坡,穿过那块刚成形的琉璃,直接落到了地上。
地面上顿时晃出一片斑斓光影。
不是寻常琉璃那种混浊发色的散光,也不是玉石反出来的温吞亮,而是一种真正被穿透之后才有的光。带着一点微微的青白和暖色,干净得近乎刺眼。
全场一瞬间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许木匠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扑到跟前,又不敢真碰,只瞪大眼看着那块板。
“透……透了……”
“真透了!”
另一个工匠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还是琉璃吗?”
周老账房站在后头,平日最稳的手,这会儿都轻轻抖了抖。他见过贵货,算过大账,可眼前这东西,还是把他看得心口发麻。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件稀罕器物那么简单。
这是银山的门开了条缝。
常福更夸张,绕着那块琉璃走了半圈,最后蹲下来,把自己两根手指举到后头,看着前头影子模模糊糊透出来,声音都劈了。
“少爷!我手指头还在里头!”
沈砚本来绷着,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废话,不然你还想先掉两根祭炉?”
萧清棠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块琉璃前,眼神几乎是怔住的。
她见过宫中最好的琉璃器,也见过寺中供奉的彩琉璃盏,可那些东西,无一不是色重、料厚、带着年代与工艺堆出来的贵。它们是珍物,却从来没有这一块给人的冲击大。
因为这一块,是真正地透。
透得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原来“看过去”这三个字,可以被器物做出来。
阳光穿过去,地上的光斑跟着她衣摆轻轻晃。她伸出手,停在那块琉璃上方,指尖都没落下去,像怕一碰就会把这东西碰散了。
“这就是……”她低声开口,“你说的琉璃?”
“对。”沈砚走到她身侧,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些,“第一块。”
“还很粗。”
“气泡多,杂质也有,火候和退火都远不够。”
“但东西对了。”
萧清棠缓缓转头看他,眼里的震意半点没掩。
“这还叫粗?”
“当然粗。”沈砚看着那块在阳光下已足够惊人的原始玻璃,唇角一点点勾起来,“真做细了,它能比这个更清,更亮,也更值钱。”
这回连萧清棠都没立刻反驳。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人说不定真有资格继续狂一点。
他真的做出来了。
用一堆灰扑扑的石头和沙子,一座炸过一回的破窑,三天三夜不合眼的死熬,硬生生从火里熬出了这一块会透光的琉璃。
赌约已分胜负,根本不必多说。
她看着那块琉璃,沉默片刻,忽然很干脆地开口:“我输了。”
常福立刻把脑袋转过去,耳朵却竖得老高。
萧清棠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沈砚:“说吧,你那件体力活,什么时候要我还。”
沈砚眨了眨眼,笑了:“殿下认输倒是认得痛快。”
“输了便输了,有什么好赖的。”
“这话我爱听。”
萧清棠这才轻轻哼了一声,只是目光很快又落回那块琉璃上,眼底那点惊叹仍未散尽。
窑场里,工匠们的兴奋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成了!真成了!”
“少爷真把石头烧成宝了!”
“这若是做成器,得值多少银子?”
许木匠甚至激动得眼圈都发了红。他跟着沈砚做过香皂、做过模具、做过活字,可都不如眼前这一块来得震得狠。因为这东西,太像仙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它甚至比仙法更扎实。
因为每一步他们都看着。
碎石、筛料、改窑、守火、开炉……全是手上真做过的活。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头皮发麻。
沈砚让人把那块琉璃先小心收好,自己却没像众人那样只顾着看稀罕。
他盯着那块仍带着热意的原始玻璃,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第一块成了。
意味着路通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抱着这块“稀罕宝物”感动半天,而是立刻往下推。
怎么让它更纯,更平,更适合切和打磨。
怎么把这块工业原料,变成真正能让京城后宅发疯、让银子自己往留春斋和新窑里滚的东西。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萧清棠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还沉在“真烧出来了”的震动里,结果一转头,便看见沈砚那副分明已经在算下一步怎么掏别人钱袋子的神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人。”她低声道,“刚烧出这种东西,心里连一点感慨都没有?”
“有啊。”沈砚答得很自然,“感慨京城贵妇们的钱袋子,怕是要开始睡不安稳了。”
萧清棠:“……”
果然。
感慨这种东西,在他这里从来不值几个钱。
“你想拿它做什么?”她还是问了。
沈砚看着那块琉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个细长的轮廓。
“先做瓶子。”
“更轻,更透,更像水晶一样把花露托起来。”
“瓶里装的不是香,是体面,是攀比,是一眼看过去就舍不得挪开的欲望。”
他说着,又微微眯了下眼,像已在脑中看见另一件东西的形状。
“再往后……”
“它还可以变成更值钱的东西。”
“比花露瓶更狠,也更会让人上瘾。”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块刚从火里出来的第一块琉璃,落到他手里,怕是很快就不只是“宝物”二字能概括了。
这是钥匙。
一把开向更大银山的钥匙。
而窑场之上,晨光仍在那块透明琉璃的边角流转。第一炉真正成形的琉璃,终于静静躺在众人眼前,像一小片从天光里截下来的硬亮水色。
没人再怀疑这条路是不是梦。
梦已经烧出来了。
剩下的,便是看它在沈砚手里,能长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