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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便衣公主的市井课

    第二日,清晨。

    门房一路小跑进来时,常福正蹲在廊下啃包子,见他那副见了鬼似的神情,先把包子往怀里一藏。

    “又怎么了?宫里又来人了?”

    门房喘着气,压低声音道:“不是宫里那种来人,是……是二公主殿下。”

    常福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又来?”

    “来了。”门房咽了口唾沫,“可这回不像昨日那般穿劲装佩剑,倒像……”

    “像什么?”

    “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常福先是一愣,紧接着拔腿就往里跑:“少爷!少爷!那位会拔剑的姑奶奶又来了!”

    沈砚昨夜睡得不算沉,刚披好外袍,闻言便抬了抬眼皮:“你这通传,像报丧。”

    “少爷,真不是奴才夸张。”常福压着声,一脸复杂,“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沈砚到了前院时,脚步也顿了顿。

    萧清棠今日确实换了模样。

    她没穿那身惹眼的武人劲装,也没佩那柄一言不合就要出鞘的宝剑。只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布料不华,却裁得极合身,袖口收得整齐,腰间只系了条素带。头发也没梳什么公主式样,只简单束起,发间压一根乌木簪。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明艳干净,眼神也太直,走在街上,旁人真会当她是哪个家里教养极好的小娘子。

    只是即便换了平民衣裳,她身上那股笔直利落的气,还是半点没藏住。

    像一把被塞进布套里的刀。

    她见沈砚出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抬眼:“这身如何?”

    沈砚绕着她看了一圈,啧了一声:“殿下若问像不像寻常百姓,那我只能说,百姓家里没几个能长成您这样,还站得比门神都正。”

    萧清棠眉梢一挑:“你又贫。”

    “臣这是实话。”沈砚笑道,“不过比昨日好多了。昨日像来抄家的,今日至少像来查账的。”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显然心情不错。

    “我今日本就不是来摆架子的。”她说得很干脆,“父皇让我跟着你学经商,若还穿得像个活招牌,走到哪儿都叫人跪一地,那还看什么?”

    这句话说得沈砚一时都挑不出毛病。

    他点了点头:“有道理。殿下比我想的更有学习精神。”

    “自然。”萧清棠抬了抬下巴,“你昨日不是说,经商也得看底下怎么活、怎么转、怎么管人么?那我今日便从底下看起。”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不摆公主架子。你也不必把我当公主供着。”

    常福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

    不当公主供着?谁敢真不当公主啊。

    沈砚却只笑了一下:“行。那今日第一课,先从留春斋开始。”

    一路出府,沈砚带着萧清棠走的是侧街,没坐多招眼的车驾,只带了常福和一个远远跟着的人。萧清棠显然是第一次这样正经做便衣出行,目光一路都没闲着。

    街边挑担卖饼的、蹲着补锅的、开门洒扫的小铺、为了两文钱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婆子,她都看得很认真。

    看到一个卖糖人的老人手稳得惊人,她还停了两步,多看了一眼。

    “京里平日也总见街市。”她低声道,“可像这样慢慢走着看,还是头一回。”

    沈砚瞥她:“宫里看街市,多半隔着帘子和侍卫,跟看画也差不多。”

    “差得远。”萧清棠道,“离得近,才知道人说话是什么味儿。”

    沈砚笑了:“殿下这话,像是已经有点开窍了。”

    萧清棠没理他,只继续看。

    到了留春斋,冯掌柜先见着沈砚,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到萧清棠身上时微微一顿,却极有眼色地没多问,只拱手道:“东家来了。”

    沈砚点头:“照常做事,这位是……我新请来学账的。”

    常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新请来学账的。

    这话若让皇帝听见,不知会不会亲自赐他个胆大包天的匾。

    萧清棠倒很自然,甚至还像模像样点了点头。

    留春斋一如既往干净妥帖,货架上皂与花露摆得分明,前头已有几个嬷嬷和管事婆子在问货。

    “这一款再留六块,上回我们夫人用了,说净得快。”

    “花露小瓶还有没有?我家姑娘嫌大瓶太招眼。”

    “边角可别再裂了,上次侯府那边挑得紧,差点把我嘴说干。”

    萧清棠站在一旁听着,先是新鲜,随后便认真起来。

    她以为所谓经商,多半是看账、看货、看银子如何进出。可留春斋前堂这一幕,却更像一张细密的网。

    每个来买货的人,不只是来买东西。

    她们嘴里总带着各家后宅的脾气、喜恶、分寸和脸面。

    沈砚也不急着讲,只带她在铺中绕了一圈,看了货架、留样、账册,又让冯掌柜随手报了几笔昨日的回头单。

    萧清棠听得很快,忽然问了一句:“所以你这铺子,卖的看似是皂和花露,实际还在看谁家要什么、谁说了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转头看她,眼里多了点笑意:“殿下真是学得快。”

    “这不难看出来。”萧清棠道,“只是从前我没想过,一间小铺也能看出这么多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最值钱。”沈砚道,“银子是眼前账,人情和消息是后账。前者能让铺子活,后者才能让铺子站得稳。”

    萧清棠点了点头,神情比来时更认真些。

    从留春斋出来时,她回头看了眼那块匾额,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间卖香物的新鲜铺子那么简单。

    再往后,便是印言斋。

    和留春斋相比,印言斋前头更杂,也更闹。门口依旧有人递稿、问号、催排期,钱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见沈砚来了,像见了救星。

    “东家,后头新来的几个人正在复校,吕秀才和陈秀才差点为了一个‘漕’字该放哪行争起来。”

    沈砚听乐了:“争字比争命都认真,说明这月钱没白发。”

    萧清棠原本还以为所谓印坊,无非是一群工匠刷墨印纸。等进了后院,她才真正愣住。

    院里坐着十来个人。

    有匠人,也有一眼便能看出是读书人的瘦削男子。那些读书人衣衫并不体面,有几个甚至旧得发白,可此刻全都埋着头,或校稿,或对字,或按着一摞摞字模找常用字,神情专注得近乎发狠。

    其中一个三十上下的秀才,眼下发青,手边放着半碗早凉了的粥,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拿红笔在稿子边上飞快勾错。另一个年纪更轻些,正和同伴低声争一句句读,争得额上都见了汗。

    不远处,一个瘦得脸颊发陷的青年捏着新发下来的几枚碎银,手都在抖,眼眶也红得厉害,却还要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萧清棠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小也读书,见过的读书人大多衣冠整洁,最不济也还端着一口“士”的气。她一直以为,读书人与铜臭之间,至少隔着一层自矜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幕,把她心里那层想当然,轻轻撕开了。

    这些人分明也是读书人。

    却为了几钱银子,为了多校一篇稿、少错一个字、月底多拿一点计件钱,认真得近乎卑微。

    “东家,这篇再给我一篇。”

    “我今夜还能再校一稿。”

    “那一页我已经对完了,若再多一页,月底能多半钱……”

    这样的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砸进萧清棠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神情第一次明显怔住了。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只带她站在一旁,看着院里的忙乱和秩序并行。

    过了好一会儿,萧清棠才低声道:“他们……都是读书人?”

    “嗯。”

    “怎么会这样?”

    她问得很直。

    不是嫌弃,也不是看不起。

    只是纯粹的不解。

    沈砚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因为清高填不饱肚子。”

    萧清棠沉默了。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一人案上拿起一页校好的稿子,看了眼,又放下。

    “殿下平日见的,多半是能站出来说话的读书人。可这世上更多的,是考了很多年也考不上、家里供不起、又不愿真丢了读书种子的人。”

    “他们要吃饭,要活命,要给家里回一点银子,还想留住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印言斋给的,不只是月钱。”

    他转头看向那个攥着碎银眼眶发红的青年。

    “是活路。”

    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头微微一动。

    “可他们这样,不觉得……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么?”

    沈砚笑了笑:“身份?”

    “殿下,快饿死的时候,身份是最不经吃的东西。”

    “他们替我校稿、排版、复核,我给他们银子,给他们规矩,做得好的人,后头还能印自己的文集。”

    “这不是辱没他们,是让他们先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平。

    “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骨气。连饭都吃不上,还硬撑着装清贵,那不叫高洁,叫蠢。”

    这几句话,像一盆并不烫却极实的水,直直浇到萧清棠心里。

    她一直知道民间不易。

    也见过穷人、灾民、流民。

    可读书人,在她心里总归还带着一层“该比旁人更体面”的影子。

    如今才知道,那层体面很多时候不过是远远看着好看。真落到泥地里,落到生计上,照样得为几钱银子红眼,照样会为了多一页稿子熬夜。

    不是他们不清高。

    是清高真换不来饭。

    院里这时有个秀才校完一篇稿,小心翼翼去问周老账房:“这篇若错漏最少,是不是能算上等?”

    周老账房头也不抬:“若真最少,便按上等记。”

    那秀才眼睛一下亮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萧清棠看着那一点毫不掩饰的高兴,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过多半钱,半钱而已。

    可那人高兴得像得了一场大赏。

    她忽然低声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规矩和活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点头。

    “对。”

    “只讲情分,人会感激你一时;只给银子,人会替你干活,却未必真服你。”

    “可你若给了他明白的规矩,给了他能一步步往上走、还能看见头的活路——”

    他看着院里那群埋头干活的人,语气很淡,却很稳。

    “他才会死心塌地。”

    萧清棠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不是从“聪明”“会算”“会做事”这些角度去看沈砚,而是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这个人懂银子,也懂人。

    懂人为什么会低头,为什么会拼命,为什么几钱碎银也能让一个读书人眼眶发红。

    更懂怎么不拿漂亮话哄人,而是给人一条真能走下去的路。

    她原本以为,沈砚厉害,是因为脑子快、诗文好、手段多。

    可到了此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也许还是看浅了。

    聪明人很多。

    可真正懂底下这些人怎么活、并且愿意按这个逻辑去安顿他们的,不多。

    萧清棠慢慢转头,看向沈砚。

    晨光从后院檐下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仍是那副不算太正经的样子,唇边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半点不像什么忧国忧民的圣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最实际、也最难看的那些东西看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开口:“沈砚。”

    “嗯?”

    “你比我想的,厉害一些。”

    这话说得直。

    也真。

    沈砚难得被她说得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殿下夸得这么克制,我险些没听出来。”

    萧清棠没被他带跑,只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不是会写诗、会挣钱那种厉害。”

    “是……”

    她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像在给这份新生出的认知找一个最妥帖的词。

    最后才道:“是你真的知道,底下的人在过什么日子。”

    院里还有人在翻稿、在点字、在低声争一个错漏。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声音也更平。

    “殿下,这课其实不难。”

    “只要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就看得见了。”

    萧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再接玩笑,也没有立刻说别的话。

    只是把这座后院、这些伏案拼命的穷秀才,还有沈砚刚才那几句又实又冷的话,一并记进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便衣出宫,学到的第一课,怕不是经商。

    而是活人怎么在世道里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