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旧蜡坊那场请君入瓮,像一记闷雷,劈在城西巷子里,却没往明面上炸开。
表面上,留春斋照常开门,印言斋照常收稿,城中只多了些更小心的目光。真正懂行的人都闻得出来,沈家这位少爷,不只会作诗做买卖,手也够硬。
可沈砚很清楚,昨夜那份带血口供送进大公主府侧门后,事情并没有完。
有些刀送出去了,真正接刀的人未必会立刻出声。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御前内侍,不是寻常传话的小黄门,衣着规整,站在沈府前厅时,连周身那股子不温不火的气都透着一股“这回不是私下递话”的意味。
“陛下口谕,召沈砚入宫。”
前厅里瞬间静了一下。
常福原本还在心里替昨夜那场收网痛快,听见这句,后背立刻先绷紧了。
皇帝召见。
这四个字,和公主府请人、和书坊请帖、和望月楼那帮酸儒下战书,根本不是一个分量。
沈砚倒没立刻露出什么慌色,只先问了一句:“现在?”
那内侍微微躬身:“是。陛下在御书房等着。”
御书房。
不是偏殿,不是外朝哪间值房,是御书房。
沈砚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顿时绷得更紧了些。
若只是因留春斋、印言斋得了皇帝眼,未必用得着这般规格。若只是因昨夜旧蜡坊的事,宫里也未必这么快便有动静。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些日子他折腾出来的诗名、生意、活字、后宅耳目,再加上那条递进四公主府的军粮旧账线,终于全都汇到了一个人眼前。
老皇帝。
沈砚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拱手应下:“臣领旨。”
换衣、入宫、过宫门。
一路上常福想跟,又不敢真跟进深宫,只能在宫门外眼巴巴看着自家少爷背影,神情活像看人去考试,还怕主考官顺手把人砍了。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摆这个丧脸,我是去见皇帝,不是去上坟。”
常福差点哭出来:“少爷,您这时候还贫。”
“这叫稳定情绪。”
说完,沈砚转身进了宫道。
宫中肃静,青石路被晨光照得发白。带路的内侍话极少,只在转过两道回廊后,低声提醒了一句:“沈公子,陛下今日心情尚可。”
沈砚听懂了,也只在心里回了一句。
尚可这种评价,往往意味着不坏,但也绝算不上安全。
到了御书房外,内侍停步,先进去通禀。片刻后,才重新出来:“宣沈砚入内。”
沈砚整了整袖口,迈步进门。
御书房里药香极淡,墨香更重。案后坐着的老皇帝比他此前想象中更瘦一些,眉眼却仍旧锋利,哪怕病气已藏不住,那股坐了多年天下之主的位置养出来的压迫感,却半点没散。
而案侧,还站着一个人。
一身利落宫装,颜色不算艳,腰身收得极干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殿中的枪。她生得极好看,却不是那种柔婉精致的好看,而是眉目明朗,眸光清亮,站在那里时,整个人都带着股不藏不绕的劲儿。
沈砚进门时,她也正看过来。
目光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打量,却也不失礼。
沈砚心里立刻有了猜测。
二公主,萧清棠。
这位殿下他此前只听过些零碎风声,说她自幼习武,性子直,最烦拐弯抹角,也最见不得仗势欺人。宫里人提起她,多半都是一句——不太像个金枝玉叶,倒像个披了公主外衣的少年将。
如今一见,传闻倒没错多少。
沈砚收回目光,先行大礼:“臣沈砚,参见陛下,参见二殿下。”
老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不重,却压得住整间书房。
沈砚起身,老皇帝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朕近来耳边,沈砚二字听得比太医院的药名还勤。”
这话一出,书房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沈砚立刻低头:“臣惶恐。”
“惶恐?”老皇帝淡淡看着他,“朕瞧你在望月楼上当众论商税、亮活字的时候,胆子倒不像会惶恐的。”
沈砚心里一凛。
果然,望月楼那场,皇帝知道得清清楚楚。
“臣只是被逼到台上,不敢露怯。”
老皇帝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把案上一份纸卷往前一推。
正是《商税流转策》。
而且边角已有翻阅痕迹。
“这是你写的?”
“是臣所写。”
“活字印出来的?”
“是。”
老皇帝手指压着纸面,没急着往下问,反倒忽然说了一句:“说说吧。你在这上头写,商税之病,不在商先逐利,而在征管失序、豪强漏赋、地方层层抽食。若让你今日在御书房里再说一遍,你还敢不敢这么说?”
这话比望月楼上任何一句挑衅都重。
因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士子,不是大儒,是皇帝。
沈砚心里飞快过了一遍,随即拱手:“臣敢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清棠原本一直安静站着,听到这里,眼里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终于觉得这场对奏有了点意思。
老皇帝眯了眯眼:“那就说。”
沈砚知道,这时候若还拿半真半假的话绕,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于是也不再端着,直接把望月楼上那套逻辑收得更紧,重新说了一遍。
从商税为何收不上,到地方牙行豪强如何借壳漏赋;从运粮成本与盘剥如何混在一起,到灾年真正该杀的不是流转本身,而是借流转之名扒皮的人。
他说得比望月楼上更克制,却也更清楚。
因为他很清楚,皇帝要听的不是他会不会骂人,而是他究竟有没有把事情看透。
说到一半时,老皇帝没打断。
萧清棠却先开口了:“照你这意思,若真要治,先治的不是商,是借官势、门第和清名吞税的人?”
她说话很直,没半点试探语气,像是想到哪儿便问到哪儿。
沈砚转向她:“回殿下,至少该先把最肥、最滑、最会躲在体面后头那批人揪出来。不然只骂商,和渴了去打井口没区别。”
萧清棠皱了皱眉,显然是在认真想这句话,片刻后又问:“那若地方官和豪强勾在一起呢?”
“那就说明病不在商税本身,而在官。”
“可官若本就是查税的人,他自己也烂了,怎么治?”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二公主的问法很有意思。
她不是那种会故意挖坑的问法,也不是为了显聪明而绕弯。她是真在顺着逻辑往下推,推到哪里不明白,便直接问哪里。
清得近乎直白。
“回殿下,只靠一地自查,多半无用。”沈砚道,“得让账出圈,让地方上彼此不能只靠熟人和门第兜着。再往下,则是人和路都要换,不能让同一批人既查账、又掌路、还互相保着脸。”
萧清棠点了点头,接得极快:“也就是说,得打散。”
“可以这么说。”
“那军粮呢?”她忽然又问,“若军粮也有这种事,是不是一样的理?”
这句一出,御书房里瞬间静了一拍。
沈砚心里一紧。
因为军粮两个字,在这时候太敏感。
老皇帝却没有斥责,反而看着沈砚:“你说。”
沈砚便明白了。
今天这场召见,不只是看他的商税文章。
也在看他,到底敢不敢碰更要紧的东西。
“军粮比商税更重。”沈砚低声道,“商税漏了,伤国库;军粮若漏,伤的是边军和国本。”
“若真有这等事,便不能只当贪腐查,更要当断根查。因为敢动军粮的人,不会只伸一次手。”
老皇帝盯着他:“如何断根?”
沈砚顿了顿,缓缓道:“账、路、人,三处一起断。”
“账不清,则先清账;路不明,则换路;人若沾手太深,便不能再用旧情旧面留着。”
“否则今日补一处,明日别处照漏。”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响。
老皇帝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并不冷。
“望月楼那帮人,输得不冤。”
沈砚拱手:“臣只是说些实话。”
“实话最难得。”老皇帝说完,又侧头看了一眼萧清棠,“你听明白了?”
萧清棠点头,答得干脆:“明白了。”
“明白什么?”
“骂商容易,治病难。真要治,得先找出谁在借规矩吃肉。”
老皇帝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满意。
“还不算笨。”
萧清棠也不恼,只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是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
沈砚站在一旁,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二公主和自己之前见过的几位殿下都不同。
她有公主的气度和礼数,但骨子里那种直来直去的劲儿藏都藏不住。问话时不绕、不试、不故作深沉,像一把不弯的刀。可又不是莽,她听得懂,也接得快,认定有理,便会顺着往下走。
这种人,若放在寻常人家,容易吃亏。
可放在皇室,又显得格外稀罕。
老皇帝这时忽然把话锋一转。
“朕听明玥说,你这阵子做买卖做得不错。留春斋、印言斋,如今都算有了些模样。”
沈砚心里又是一动。
皇帝提四公主,提得如此自然,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萧明玥那条线,是明白摊在皇帝面前的。
“皆赖陛下与四殿下信重。”
“少来这套。”老皇帝淡淡道,“买卖能做起来,靠的是你自己的脑子。朕没闲到替你熬皂印书。”
这话差点把沈砚噎笑,又只能老老实实低头。
老皇帝看了眼萧清棠,忽然道:“从今日起,让清棠跟着你。”
沈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着臣?”
“学经商。”老皇帝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整日不是练刀便是骑马,宫里外头都待不住。你手里这几摊买卖既然做得有章法,便带她看看。”
御书房里空气都像轻轻凝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这回是真愣了。
让二公主,跟着他学经商?
这话若放出去,怕不是满京城都得先疯半边。
萧清棠自己却先皱了皱眉:“父皇,我学那个做什么?”
“让你学你就学。”老皇帝看了她一眼,“总比你成日逮着谁不顺眼便想替人出头强。”
萧清棠明显不太服,可看得出来,她虽直,却很懂分寸。闻言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当场顶撞。
沈砚这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拱手:“陛下,臣惶恐。臣不过是小打小闹,哪里敢教二殿下。”
“朕没让你教她怎么当公主。”老皇帝道,“只是让她跟着看看,学学你怎么管人、怎么算账、怎么把嘴上说的东西落到地上。”
“至于能学到多少,看她自己。”
萧清棠这时忽然看向沈砚,开口也极干脆:“你若觉得我碍手碍脚,可以直说。”
沈砚看着她那双清亮得几乎不藏东西的眼睛,心里更觉得古怪。
这位殿下,真是一点弯都不拐。
“臣不敢这么想。”沈砚道。
“那便行了。”萧清棠答得也快,“我既然跟着学,就不会只站一边看热闹。也不会给你摆公主架子。”
这句话说得太顺,以至于沈砚都差点接不上。
老皇帝却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先别急着保证。”
“朕要你学,不是叫你逞强。”
萧清棠抿唇应了一声:“儿臣知道。”
沈砚站在旁边,脑子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
皇帝忽然把二公主塞到他这边,表面上说是学经商。
可真只是学经商吗?
二公主这样的人,照理说更该去兵事、去骑射、去宫中更合她脾性的地方。让她来跟自己学留春斋、印言斋这些东西,怎么想都透着点不对。
是皇帝真想让她学点别的本事?
还是说,借着“学经商”的名头,把人放到他这边,另有别的深意?
更甚至——
是否有保护的意思在里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沈砚却没有往下深想。
因为想得越深,越危险。
老皇帝既然没明说,他便不能自作聪明地去拆。
“此事就这么定了。”老皇帝声音落下,已带了几分不容置疑,“清棠每隔几日出宫一次,不必张扬。你那边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专门捧着她。”
沈砚只能应下:“臣遵旨。”
萧清棠也拱手:“儿臣遵旨。”
事情定得太快,御书房里的对奏却像并未真正结束。
老皇帝最后又问了沈砚几句,都是关于留春斋、印言斋与宫中那条明面采办路子的细节。沈砚一一答了,既不藏,也不过分露锋。
答完之后,老皇帝才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沈砚行礼退出,萧清棠也随之一并出来。
出了御书房,回廊上风一吹,沈砚才觉得方才一直压在肩上的那股无形分量稍稍松了些。
萧清棠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忽然开口:“你刚刚在里头,说得都是真心话?”
沈砚侧头看她:“殿下指哪句?”
“商税、军粮,还有那些借体面吃肉的人。”
“自然是真话。”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殿下这句‘那就好’,听着像在验货。”
萧清棠居然认真想了想:“差不多。”
“我不喜欢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若你方才那些只是说给父皇听的,我后头也学不来。”
沈砚一时竟有些失笑。
这位二公主,说话真是直得让人连猜都懒得猜。
“那臣只能尽量不让殿下失望。”
萧清棠抬了抬下巴,眼里竟有几分干净利落的傲气。
“也别把我当成只会站在后头看的公主。”
“父皇既让我跟着你,我便会认真学。”
“学不会,再说学不会的事。”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后头这日子,怕是要比自己先前想的更热闹了。
只是皇帝为何要这么安排,这安排背后到底只是一层,还是两层三层意思,他一时仍看不透。
回廊尽头,宫门方向的天光正亮。
萧清棠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
“若后头有人因为我跟着你,找你麻烦——”
她眼神一正,语气也直得惊人。
“你可以先告诉我。”
“我先去讲道理。”
“若讲不通,再说别的。”
沈砚听得嘴角一抽。
这位殿下所谓的“讲道理”,怕不是先把人拎起来再讲。
可偏偏她说这话时,又认真得很,叫人丝毫不怀疑她真会这么做。
沈砚拱了拱手,忍着笑意道:“臣记下了。”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另一道回廊走去。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脑子里却还在转老皇帝那句轻描淡写的“让清棠跟着你”。
学经商。
保护。
还是别的什么?
眼下他猜不透。
可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
从今天开始,他这盘本就越来越热闹的局里,又多了一位性子最直、来路也最不好轻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