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
城西巷子白日里就不算热闹,到了后半夜,更像一条被人忘在京城边角的黑缝。风从墙头刮过去,卷着一点柴灰和旧木头味儿,时不时掠过旧蜡坊那扇半旧不新的院门。
门里,静得出奇。
门外,也静得出奇。
直到巷尾拐角处,忽然晃出一点极小的火光。
那火光先是一点,随后又多了几簇,被人很快用袖子和手掌遮住,只余暗红的芯子在夜里一跳一跳。十来条影子贴着墙根摸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偏偏轻里还带着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熟练。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汉子,手里拎着根短棍,走到旧蜡坊门前,先侧耳听了听,嘴角一咧。
“没动静。”
后头有人压着声问:“真是这儿?”
“废话。”三角眼低声骂了一句,“白日都摸清楚了,做皂的锅、晾货的架子、木模子,全在里头。崔爷说了,今晚先砸,再烧。能搬的顺手搬,不能搬的一把火干净。”
另一个拎着火把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那沈家少爷最近不是挺横么?明儿一早让他看见自己那堆宝贝成了黑炭,看他还横不横。”
三角眼朝院墙另一侧使了个眼色。
“别废话,先进去。门不好踹,翻墙。”
几个人立刻散开,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有人搭肩,有人垫脚,最前头的两个顺着院墙边缘一扒一撑,便翻了上去。
墙内还是黑。
黑得很顺。
翻进去的那人刚落地,脚下像踩到什么,身子一趔趄,险些摔个狗啃泥。他骂了一句,正要低头去摸,院子深处却忽然“噌”地一声,亮起一支火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不过眨眼工夫,整座旧蜡坊像被人一把撕开黑布,四面八方同时窜起火光。火把沿着院墙、灶房、井边、木架后头一支支亮开,把原本漆黑的院子照得纤毫毕现。
那几个刚翻进来的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先被火光晃得一闭眼。
再睁眼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摆了一张太师椅。
沈砚就坐在那里。
他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那种见客的锦衣,只一身利落深色常服,外头披着件薄氅,手里甚至还懒洋洋端着只茶盏。火光把他半边侧脸映得发亮,另一半却压在阴影里,越发显得神情从容得过了头。
而在他四周,早已不是白日那个破旧作坊。
院门后头站着一排身形精悍的护卫,衣着不显,手里却个个持刀拿棍,站位极稳,根本不是寻常家丁。井边、柴堆旁、灶房门口、院墙阴影下,也全有人影慢慢现出来,把整座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更要命的是,那几个先翻进来的地痞这才看清,院中地上横着几道细绳与绊网,先前黑灯瞎火时瞧不见,如今一亮,全像毒蛇似的趴在那里。
这是埋伏。
而且是等了他们半夜的埋伏。
院外那几个还没翻墙的,也一下乱了。
“有埋伏!”
“快撤!”
“撤个屁,门口也有人——”
一声还没喊完,院门轰地被人从里头拉开,外头巷子里竟也同时亮起火把。巷口、墙边、拐角,不知何时已埋伏了人,把退路卡得严严实实。
沈砚这才慢吞吞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那几个翻墙翻到一半、进退两难的泼皮,笑了一声。
“来了?”
那三角眼汉子脸色瞬间白了,嘴上却还硬:“你、你早知道?”
“知道得不算早。”沈砚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聊天似的,“也就知道得刚刚好,够你们把棍棒火把都带全了,省得我回头还要替你们补罪证。”
他说完,朝旁边偏了偏头。
“拿下。”
这一句不高。
下一瞬,院里那些一直静着的护卫便同时动了。
动起来时,才真正显出和寻常打手的差别。没有半点乱喊乱冲,也没有谁抢着出头,前后左右一收一绞,像几把早磨好的钳子瞬间合上。
最先倒霉的是刚翻墙落地那两个。
一个脚下本就踩中绊索,还没站稳,便被人一棍扫在腿弯,惨叫着扑跪下去;另一个刚扬起短棍,迎面便被护卫反手拧住腕子,咔嚓一声,棍子落地,人也被压得半张脸贴进了土里。
院外几个想跑的更惨,才转身便撞进巷口埋伏的人手里,连火把都没捂热,便被掀翻在地。
那三角眼还算有点狠劲,见势不妙,竟真想扑向灶房边的柴堆,嘴里嘶声喊:“点火!点火!”
可他刚迈一步,脚腕便猛地一紧。
院中绊网一收,直接把他整个人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棍子脱手,嘴里一口血沫子当场喷了出来。
沈砚坐在火光中央,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这些护卫出手的路数,不像坊间雇来的杂鱼,更不像酒楼里看场子的粗汉。
是沈家家将。
沈廷山嘴上不管,暗里却到底还是把人拨过来了。
那群地痞本以为今晚是来砸一个商贾作坊,结果一头撞进的,却是勋贵人家真正养出来的硬茬子。双方刚一照面,场面便根本不叫厮打,叫收网。不过片刻,院里便只剩惨叫和喘气声。
棍棒扔了一地,火把也被踢灭大半,十来个地痞横七竖八倒在院中,被按着胳膊、踩着后背,连挣都挣不动。
沈砚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就这点人,也学别人玩夜袭。”
他说完,目光却没有落在院中这帮废物身上,而是越过大开的院门,看向巷口那片更深的黑影。
“常福。”
“在!”
“巷口那个藏着不进门的,揪进来。”
常福今夜憋得最狠,早就等着这一句了,立刻带着两个人往外冲。巷口那边瞬间传来一阵更狼狈的挣扎与骂声,没一会儿,三个人便拖着个穿着管事衣裳的中年男人进了院。
那人原本还端着,等真被摔到火光下,脸色便彻底变了。
正是大公主府外头那位崔管事。
他白日里出入高门,向来一副人五人六的样子,如今头发散了半边,袍角蹭满灰,嘴里还被常福嫌他太吵,顺手塞了块脏布。常福把布一扯,他立刻先喘了口气,随即便色厉内荏地叫起来。
“沈砚!你敢动我?!”
“我背后是谁,你心里清楚!”
“今夜这事若闹大了,你——”
“啪。”
一记耳光直接把他后半句抽回了肚子里。
动手的是常福。
他甩了甩手,满脸都写着痛快:“让你背后是谁先等等,轮得到你在我家少爷跟前狂?”
崔管事被打得眼前发黑,脸瞬间肿起来半边,嘴里还想骂。
沈砚却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崔爷。”
“白天买货,夜里放火。您这生意经,学得挺杂啊。”
崔管事喘着粗气,盯着他,眼里还残着硬撑出来的狠。
“你……你不敢拿我怎样。”
“哦?”沈砚微微弯下腰,“凭什么?”
“凭……”
崔管事咬着牙,“凭我背后站着谁,你比我清楚。”
“你若敢动我,就是跟——”
他话没说完,沈砚已经直起身,朝旁边伸了伸手。
一名家将立刻把一根短棍递到他手里。
沈砚掂了掂那棍子,语气仍旧平静。
“我这人做生意,最讨厌两种人。”
“一种是欠钱不还的。”
“另一种,是明面上谈价,背地里点火的。”
崔管事脸色终于真的变了。
“沈砚,你疯了?!”
“差一点。”沈砚点头,“今夜若没提前等着你们,等真让这帮废物烧进来,我大概会更疯。”
话音一落,他手里的短棍已经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院里格外刺耳。
崔管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抽走了骨头,抱着腿蜷成一团,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冷汗一瞬间全冒出来了。
院里那群地痞看见这一幕,连呻吟声都小了几分。
谁都没想到,沈砚会下手这么狠。
不是吓唬,不是做样子。
是真当场废了崔管事一条腿。
沈砚把棍子递回去,垂眼看着他,笑意已经淡得几乎没有。
“现在,我们再谈谈,你背后站着谁。”
崔管事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嘴里还想逞硬:“你……你死定了……大公——”
沈砚抬了抬手。
一名家将上前,直接把刀鞘横在了崔管事另一条腿上。
“不着急。”沈砚语气极轻,“你有两条腿,我今晚也不忙。”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棍还吓人。
崔管事眼里的最后一点硬气,终于开始松了。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
可京城里大多数所谓的狠,狠的是嘴,是势,是隔着规矩借刀子。像沈砚这样,前一刻还坐着喝茶,下一刻便真当众断你腿,还用这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告诉你他有的是时间继续来的——
这不是纨绔耍横。
这是疯。
而且是清醒的疯。
周老账房这时已把纸笔备好了,连画押用的印泥都摆在一旁。
沈砚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抬手一指。
“谁让你来的,写。”
崔管事满头冷汗,嘴唇发颤。
“不写?”
沈砚挑了挑眉,“行,那就先把你今晚带来的这些废物名字都问一遍,再顺着你们白日见过谁、从哪家门里出来往上查。你放心,我未必比御史台快,但一定比你这条腿恢复得快。”
崔管事死死咬着牙,最后那点侥幸终于彻底碎了。
他不怕京兆府。
也不怕几个地痞被抓。
可他怕的是,沈砚真把这事捅到不该见光的地方去。
更怕的是,眼前这个人今晚根本不打算按寻常路子来。
他哆嗦着伸出手,写了。
写到一半,沈砚还淡淡提醒了一句:“别耍花样。你这字若和你平日签押对不上,我照样当你没写。”
崔管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最后还是一笔一划,把自己今夜受谁指使、带了哪些人、意在砸毁旧蜡坊并烧毁模具作坊的事写了个七七八八。写完之后,周老账房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递给沈砚。
沈砚扫了一眼,笑了。
“这不就痛快多了。”
他抬手示意,“画押。”
崔管事看着那团印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里扒出来。
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
带血的手印落下时,院里火光晃了一下,把那张供状上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眼。
常福在旁边看得心口都发烫。
“少爷,要不要现在就把这王八蛋连同这些地痞一并送去京兆府?”
几个地痞一听“京兆府”三个字,顿时全软了。
谁都知道,今夜这阵仗若真送官,打砸纵火、夜闯作坊,再加上牵出高门管事,轻则流放,重则人头落地都不算冤。
沈砚却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那张供状,摇了摇头。
“不送。”
常福一愣:“不送?”
“送去京兆府,事情就大了。”沈砚淡淡道,“一大,所有人都得下场。到时候这份供状未必能不能咬到该咬的人,反倒先把我自己的生意拖进烂泥里。”
他抬眼看向崔管事,笑得很轻。
“有些东西,闹到明面上,是案子。”
“可攥在手里,才叫刀子。”
说完,他把供状折好,递给周老账房。
“连夜备一份封好。”
“再从库里挑几瓶最好的花露。”
常福听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
“少爷,您这是……”
沈砚唇角一勾。
“既然崔爷这么惦记我作坊里的东西,我总得回点礼。”
半个时辰后,大公主府侧门。
夜色沉,门灯也压得低。
一个守门的老仆正打着瞌睡,便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门侧。车上下来两个沈家下人,一个捧着匣子,一个提着细盒,态度客气得近乎周到。
“烦请通禀一声。”
“我家公子夜里得了份口供,另备了几瓶上好的花露,特意送给府上。”
守门老仆原本还想摆脸色,等听见“口供”两个字,再低头看见那只匣子边上压着的血迹,脸色当场就变了。
匣子送进去时,里头除了一份带血画押的供状,还有三瓶最上等的花露,瓶身素净,封口讲究,像是正经送礼。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礼。
这是把刀裹在香气里,原封不动送回了门口。
意思简单得很。
生意归生意。
若再玩阴的,这份东西,下一次就不会进公主府侧门。
而是会躺到御史台的案头上。
旧蜡坊那边,火把还没全熄。
院里那群地痞已经被捆成一串,崔管事抱着断腿瘫在角落,连嚎都没力气嚎了。沈砚站在院门前,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神色很平。
今晚这一遭,作坊保住了。
可更要紧的,不是保住。
而是从今往后,京城里那些盯着留春斋、印言斋和他手里这几摊生意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
沈砚这人,诗会里会写诗。
生意场上会赚钱。
真有人把手伸得太长时,他也一样敢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