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封兰台小集的帖子放下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院中风有些凉,灯火在廊下微微晃着。常福还在一旁替他激动,嘴里翻来覆去骂那帮酸儒请客不安好心,沈砚却已经把心思从帖子上挪开,转去想明日该带哪几口木箱、哪几个工匠、活字那边最后一轮排版还差哪几个常用字。
正想着,外头忽然来人。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常福声音一顿,立刻闭了嘴。
沈砚也不意外,只轻轻挑了下眉。
“来得倒快。”
沈廷山消息灵,沈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尤其是和沈砚有关、又牵着外头名声的事,多半瞒不过他。何况这回还是兰台小集明着下帖,望月楼论政清谈,几乎等于把“来者不善”四个字直接写在了纸面上。
沈砚起身,抖了抖袖子:“走吧。”
沈廷山的书房里,灯火比别处更沉。
门一推开,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药气先扑出来。沈廷山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旁边却还压着那封兰台小集的请帖,显然已经看过了。
他抬眼看见沈砚,第一句便没有半点客气。
“你又想折腾什么?”
沈砚行了礼,神色照旧松散:“父亲这话问得像儿子已经把望月楼拆了一半。”
“你若真去,未必比拆楼轻多少。”沈廷山冷冷道,“坐。”
沈砚坐下,没先辩。
沈廷山盯着他,目光沉而利:“兰台小集那帮人,平日最会借清谈做刀。你如今诗名、生意、书坊、留春斋,样样都冒头,他们早看你不顺眼。明面上是文人嫉妒,暗地里,却未必没有人借着这场局试沈家。”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请帖上重重一点。
“望月楼不是酒局,是坑。”
“他们若只想同你辩几句诗文,我懒得管。可帖子里偏偏点的是灾务、商税。”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点头:“意味着他们想给我扣个‘勋贵子弟妄议国政’的帽子。”
沈廷山眼底微动。
他最烦的,便是这个儿子平日吊儿郎当,真到要紧处,却偏偏什么都看得懂。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这局不是靠嘴贫能混过去的。”沈廷山声音更沉,“你近来名声起来得太快,外头盯着你的人也越来越多。你若在那楼上说错一句,叫人抓住把柄,不只是你自己丢脸,连带沈家都会被拿出来说。”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沈砚问。
“若无十成把握,称病,不去。”沈廷山盯着他,一字一句,“文人嘴里的输赢,不值拿沈家门楣去赌。”
书房里静了静。
换作从前,沈廷山说完这种话,多半便是命令,不容置疑。可如今,他虽仍是这副冷硬口气,话里却已不只是单纯训斥,更像是在替沈砚拦一刀。
沈砚听得出来。
他心里轻轻一动,脸上却仍旧笑了一下。
“父亲这是担心我。”
“少拿这句堵我。”沈廷山冷哼,“我是嫌你若真在外头被人按着打,回头还得沈家替你收场,麻烦。”
“是,父亲嫌麻烦。”沈砚从善如流地点头,“可这场我还真得去。”
沈廷山眉头瞬间沉下去:“你听不懂话?”
“听得懂。”沈砚身子略往前倾了些,语气却比方才正了几分,“也正因听得懂,儿子才更不能躲。”
“这帖子公开递来,京城眼下不知多少人都在看。若我称病不去,表面上是避锋芒,实际便是坐实了他们的意思——我只会写诗卖货,一碰国政实务便不敢露头。”
“到时候不止兰台小集要踩我,外头那些本就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会顺势把我这几个月攒起来的名声一并踩回去。”
“所以这场,儿子不能不去。”
沈廷山看着他,没接话。
因为这番判断,并没有错。
有些局,接是险,不接却更险。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仍旧不觉得这混账儿子真能在望月楼那群人精手里占到便宜。
“不能不去,不等于能去赢。”沈廷山冷声道,“你当兰台那帮人是什么?他们读经义、背典章、磨嘴皮子磨了多少年,最会的就是在人前把人一步步逼进死角。你近来是写了几篇像样文章,也做了点小买卖,可真到灾务商税这种事——”
“父亲觉得我只是会说?”沈砚忽然问。
沈廷山话音一顿,眉头皱得更深。
沈砚没再用玩笑打岔,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放到案上。
“儿子今日原本就打算来前再顺一遍。”
“既然父亲问到这儿,不如先看一眼。”
沈廷山目光落在那卷纸上,神情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
“商税与流转的一篇短策。”沈砚道,“不长,但够望月楼上那帮人噎上几回。”
沈廷山没说话,只把那卷纸拿了过去。
纸一展开,书房里便只剩翻页的轻响。
最开始,他看得还很快,像只是想看看这逆子到底又想玩什么花样。可看着看着,动作便慢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上没有多少虚浮辞藻,也没一味堆先贤大义,反倒极其直白。先拆商路,再算税银,再往下推到灾年粮价、转运损耗、豪强盘剥与官府征收失衡。写法不花,锋却极利,像刀子一层层把看似堂皇的表皮剥开,最后只留下最赤裸的几样东西——银子、粮食、人命、转运。
沈廷山越看,眼神越沉。
他是带兵的人,也是久在朝堂的人,自然比那些只会拿文章撑门面的文士更明白,这种策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辞采,而在真能落到实处。
纸上许多东西,不是单靠读书便能想出来的。
得真懂流转,懂官府,懂人心,甚至懂一旦往下推,会推到哪些人的痛处。
等看到最后一页时,书房里已静得出奇。
沈廷山把纸放下,许久没说话。
烛火在他侧脸上照出很深的阴影,连那双一向压得极稳的眼里,都难得露出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震色。
“这是你写的?”
“是。”沈砚答得很平。
沈廷山盯着他,像要从他这张仍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你可知道,这篇东西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沈砚笑了笑,“可若不够得罪人,明日那场也不值我去。”
沈廷山被他噎了一下,竟一时没骂出口。
他再次低头看了眼那篇短策,手指在纸边轻轻压了压,半晌才沉声道:“你既已写到这个地步,看来不是一时意气。”
“自然不是。”沈砚道,“儿子平日嘴碎,真到这种时候,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脸去给人当踏脚石。”
沈廷山沉默片刻,终于把那卷纸重新放回案上。
“去,可以。”
常人若听见这两个字,大概已算过关。
可沈廷山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有几条,你给我记死。”
“父亲请说。”
“第一,别逞口舌一时之快。你明日去,是去赢,不是去跟一群酸儒赌气。”
“第二,楼上若真有人故意挑你越线,不许顺着他们的套子往朝廷禁忌里钻。”
“第三——”
他看着沈砚,声音更沉,“若事情不对,立刻走。天塌下来,也先把人给我好好带回来。”
这最后一句,比前头两句都重。
沈砚心里那点原本只是隐约的触动,终于清晰了几分。
他没贫嘴,只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沈廷山“嗯”了一声,脸上仍旧没什么缓色,却已不像一开始那般全是压着的不赞同。
片刻后,他又像很随意似的补了一句。
“明日你出门,不必带太多花架子随从。”
“知道,儿子本也没打算敲锣打鼓去。”
“但你后头那条巷子,会有几个人顺着。”沈廷山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替你撑脸,是防有些人清谈不成,改玩脏的。”
沈砚一怔,随即便笑了。
“父亲这算暗中护着我?”
“你若再问一句,我现在就改主意。”沈廷山冷冷道。
“那儿子不问了。”沈砚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沈廷山没看他,只挥了挥手:“滚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望月楼外的街面已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京中文士最爱凑这种局。何况又有兰台小集做东,几位名宿坐镇,再加上近来风头正盛的沈砚明着要来,消息早在昨夜便顺着茶楼、书坊、雅宴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今日望月楼上不会太平。
可等沈砚真正出现在街口时,围观的人还是先愣了一下。
他没带什么夸张仪仗,也没穿得多华贵,只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手里照旧摇着那把扇子,神情松松散散,像来赴的不是一场摆明了要围他的清谈,而是寻常酒局。
他身后跟着常福,另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低着头,结结实实抬着几口沉重木箱。
木箱不算大,却极沉,落地时都带着闷响。
街边已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是什么?”
“带箱子赴宴?”
“难不成是带了什么策论文章,准备当场发给人看?”
“谁知道,这沈公子如今路数邪得很。”
常福听着这些低语,腰杆挺得比平日还直,心里却也跟着发热。
只有他最清楚,这几口木箱里装的,不是什么摆样子的纸卷。
而是少爷这几日拿来准备狠狠干一场大的东西。
沈砚走到望月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雕栏边已经隐约站了些人影,衣袂翻飞,目光一束束落下来,或探,或冷,或等着看戏。
那种味道,他熟。
像一群人早早围好了场,只等猎物自己踏进来。
常福压低声音:“少爷,满楼都在等着您呢。”
“是啊。”沈砚笑了一下,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我也正等着他们。”
他抬脚,踏上酒楼台阶。
身后几个工匠抱着木箱,跟得极稳。
楼上,已有文士起身回望。
有人眼里是赤裸裸的轻蔑,有人唇边带着等他出丑的笑,也有人神色更深,像在重新估量这个敢真把自己送上门来的沈家公子。
台阶不长。
可每上一步,满楼那股蓄着劲儿的恶意与期待,便更清楚一层。
沈砚却走得不快不慢,连神色都没多变一下。
因为他今日来望月楼,心里带着的,本就不只是那封请帖。
还有一篇足够把人噎住的策论,一层父亲破天荒给出来的默许与暗护,以及几口足以让这个时代许多人从认知里先震上一回的木箱。
这才是他赴宴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