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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论政场上的交锋

    望月楼二层,今日比平常热闹得像一锅快滚开的汤。

    楼下是寻常食客,楼上却坐着京中这一代最爱把“清议”二字挂在嘴边的人。几位名宿端坐上首,神情或淡或肃;两侧年轻士子衣冠齐整,案前茶盏未凉,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那不是欢迎客人的亮,是等着看人摔跤的亮。

    沈砚上楼时,满楼目光一齐压了过来。

    他像没看见,慢悠悠摇着扇子,扫了一圈席位,先笑了。

    “诸位这阵仗,不像请我来清谈,倒像请我来过堂。”

    有人冷笑一声。

    也有人故作风雅地抬手:“沈公子多心了,我等只是久闻公子诗名、商名并盛,今日特来请教。”

    “哦。”沈砚点头,“原来是双份羡慕。”

    一句话,先把前排几个年轻士子的脸色顶得有些发青。

    他入席坐下,常福抱着几口木箱站在后头,努力缩着脖子,心里却已经开始替这帮人点蜡。

    茶才上来,攻势便来了。

    为首的是个面色清瘦的年轻士子,瞧着三十不到,眉眼却带着一股御史门生特有的锋利。他先对上首几位名宿拱了拱手,起身开口,声音清朗,极会占道理。

    “近岁以来,大宁多地旱情反复,灾民离乡,朝廷仓储吃紧,国库亦渐空虚。天下所以不宁,固有天灾之故,然人祸尤甚。”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而人祸之中,商贾囤积居奇、逐利忘义,尤为可恶。”

    楼上顿时静了一层。

    许多人都知道,这是正题来了。

    那士子继续道:“粮贵则囤粮,布紧则压布,香药器物亦无不如此。百姓困苦之时,有人不思报国,不思济民,反借名声行商贾之事,开铺设坊,聚敛银钱。”

    “身为勋贵子弟,本该忧国忧民,却与民争利,此岂非失德?”

    这话已经不算暗讽了。

    几乎就是指着沈砚的鼻子骂。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留春斋近日风头颇盛,沈公子大概很得意吧?”

    “诗文取名,商货求利,倒也算两头不误。”

    “只是天下尚有灾荒,公子在后宅卖香皂花露,心中可曾有半分愧意?”

    这几句话一落,楼上气氛便彻底绷紧了。

    常福站在后头,拳头都捏紧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问这帮人脑子是不是拿香灰和浆糊一起调的。

    沈砚却一点没急。

    他甚至低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才把茶盏放下。

    “说完了?”

    那清瘦士子冷声道:“若沈公子觉得哪里不对,大可辩一辩。”

    “行。”

    沈砚站起身,连扇子都没展开,语气懒洋洋的。

    “不过先说好,我这人读书不算很有你们仪式感。今日既然谈的是灾务、商税和活人,不如先别急着搬四书五经。那些话你们熟,我听多了容易犯困。”

    话音刚落,席间便有人皱眉。

    “狂妄。”

    “清谈论政,岂可离经叛道?”

    沈砚抬手压了压,笑了。

    “别急,我不是离经,我是嫌你们绕。”

    “咱们就说几句最简单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位御史门生。

    “你方才说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商贾逐利,所以问题在商。”

    “那我问你第一句——”

    “国库空虚,是因为商贾赚了钱,还是因为你们收不上商税?”

    楼上陡然一静。

    那士子脸色一变,立刻道:“商人重利轻义,多有藏匿逃税,自然——”

    “自然什么?”沈砚直接截断,“你是朝廷官,税是朝廷的税。税收不上来,你不问征管,不问账册,不问地方豪强与官府勾连,不问牙行层层转手吞了多少,先一句‘商人逐利’,这跟打不过仗怪马跑得快有什么区别?”

    楼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士子脸色越发难看:“沈公子这是替商贾开脱?”

    “我是在替脑子说话。”沈砚道,“商人当然逐利,不逐利的那叫开善堂,不叫做买卖。问题从来不是他逐不逐利,问题是朝廷有没有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有没有把该管的关节管住。”

    “你们一边收不上税,一边骂人家赚钱,这不叫忧国,这叫无能之后先找个骂得顺口的背锅。”

    “你——”

    那士子刚要开口,沈砚已经抬手又压了下去。

    “还没完。”

    “第二句。”

    “你们天天说与民争利。那我也问你,灾民逃荒的时候,是靠你嘴里念的仁义道德吃饭,还是靠商路把粮从有余的地方运到断炊的地方活命?”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接把楼上的文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有个年长文士沉声道:“赈灾自有朝廷仓廪,自有官府调度,岂可把救民之功让于商贾?”

    “说得好听。”沈砚转头看向他,“那朝廷仓廪是不是能一夜长脚?官府调度是不是靠念一篇檄文,粮车就自己从江南滚到北地了?”

    “粮要不要收?要不要装?要不要运?路上要不要船、要不要车、要不要人、要不要中途补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东西,哪一样离得开商路和流转?”

    “你们平时看不起商,真到灾年又恨不得一夜之间所有物资自己飞到灾民碗里。怎么,诸位是准备靠圣贤文章煮粥吗?”

    这一句太狠,楼上顿时炸了。

    “荒谬!”

    “商道岂能与王道并论!”

    “沈砚,你这是拿逐利之术妄比朝廷仁政!”

    几个人几乎同时起身,满楼一下乱了起来。

    沈砚却根本不跟着他们乱,声音反而更清。

    “我什么时候说商高于朝廷了?”

    “我说的是,朝廷若真要救人,就该让粮走得快,让税收得明,让中间少被扒几层皮。而不是一边自己调不动,一边又把唯一能让东西流起来的路骂成原罪。”

    他走到席中,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你们要骂囤积居奇,先骂那些和地方衙门勾着手、平时挂着士绅名头、灾年转头就把粮压在仓里等价涨的人。”

    “要骂与民争利,先去问问为什么真正有能力调货的人被层层盘剥,为什么该收的税漏得跟筛子一样,为什么灾民还没等到官文走完,粮价已经被几道转手抬上了天。”

    “问题不在有人做买卖,问题在你们这套征税和转运,烂得让该进国库的钱进不了国库,该到灾民嘴里的粮也进不了灾民嘴里。”

    最后一句落下,二楼竟诡异地静了几息。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嘴硬回骂。

    是把问题直接从“商人坏不坏”掀到了“朝廷为什么收不上、调不动、救不快”。

    而这,恰恰是楼上这帮最爱讲道德文章的人最不愿意直面的地方。

    那位御史门生脸色铁青,强撑着道:“照你这般说,朝廷有错,商人反倒有功了?”

    “你怎么老爱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沈砚看着他,“我说的是分清主次。”

    “谁偷税,该罚。”

    “谁借灾抬价,该办。”

    “谁跟官府勾连,把商税漏成笑话,该查。”

    “可你上来先把‘逐利’当万恶之源,再把天下灾务一股脑扣到做买卖的人头上,这不是论政,是偷懒。”

    “你们最喜欢拿道德压人,因为道德最省事。骂一句‘逐利无义’,好像自己就已经替天下人出过头了。”

    “可灾民不吃这个,国库也不认这个。”

    “真正能救命的,是粮怎么更快地到,是税怎么别再被漏,是你们别一边管不好,一边还嫌真正能把东西运起来的人太脏。”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直,几乎把那层文人的体面皮扯得七零八落。

    楼上有几位年轻士子已经气得面红耳赤,偏偏一时又插不上嘴。

    因为沈砚没跟他们扯经义,也没给他们往圣先贤里钻的缝。

    他讲的都是最粗、最硬、最不体面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最难驳。

    有人怒道:“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靠几分巧言狡辩,竟敢轻议朝廷征税转运!”

    沈砚转头看过去,乐了。

    “又来了。”

    “我说税收不上来,你们不回怎么收;我说粮转不快,你们不回怎么转;我说灾民得吃饭,你们不回怎么让他们吃上。”

    “你们最会的一招,就是事情答不上,就先骂我身份不配。”

    “怎么,天下的问题,是按出身解决的?”

    “勋贵子弟说了便算僭越,清流门生说了便算忧国?那若哪天真闹饥荒,诸位不如把户籍簿摊开,先看谁有资格挨饿。”

    这一句出来,连上首几位名宿都变了脸。

    不是因为沈砚没道理。

    恰恰是因为太有道理,而且太不给他们留体面。

    楼上争声一下全炸开了,桌案碰响,茶盏乱晃,几个年轻士子同时起身,七嘴八舌要把话抢回来。可越吵,越显得先前那层“我们站在道德高处审判你”的壳,已经被沈砚生生拆穿了。

    他站在中间,神情却仍旧松松的,像这场满楼激辩还没到头。

    扇子在他掌心轻轻一敲,声音不大,却偏偏让近处几人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别急。”

    “我才刚把你们那顶‘与民争利’的帽子摘下来。”

    “接下来若诸位还有力气,不如再聊聊——”

    “为什么你们骂了这么多年商贾,国库还是空,灾民还是饿,税还是照样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