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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一口香露的代价

    夜色沉下去时,沈砚才从四公主府回来。

    外头门房却又来通禀,说白日里积下的帖子还没送完,另有两封是刚到的。

    门房恭恭敬敬递上两封帖子。

    一封是寻常红笺,写得文绉绉,言辞客气,无非又是哪家雅宴想借他压场面。沈砚只扫一眼,便随手搁到一旁。

    另一封却不一样。

    纸色偏素,边框压着极淡的兰纹,乍看并不奢华,细看却处处透着讲究。封口处压着“兰台”二字的小印,字意冷清,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几分士林正统的味道。

    常福一见,先“嘶”了一声:“兰台小集?”

    周老账房也正好进屋,一听这四个字,眼神立刻沉了沉。

    沈砚拆开帖子,慢条斯理展开。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帖上文字倒不算粗俗,甚至可以说写得颇有几分风雅。大意是,数位士林宿儒与兰台小集中的青年才俊,三日后将于望月楼设“论政清谈”,议题为“天下灾务”与“商税之弊”。因近来沈公子诗名、文名并商业之名并起,京中多有称许,故特具帖相邀,请沈公子届时赴会,共论国是。

    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

    “闻公子于民生流转、商货之道亦有独见,愿闻高论。”

    字面客气。

    可常福看完,当场就骂了出来:“这帮人有病吧?”

    “嗯,病得不轻。”沈砚把帖子重新折了折,神情倒是很平静。

    常福却平静不了,指着那帖子就开始嚷:“什么叫共论国是?他们这是看您最近诗也出名、货也卖得好,心里酸得冒泡,想把您按到什么灾务商税上去活活缠死吧!”

    周老账房也缓缓点头:“少爷,这帖子来得不善。”

    “当然不善。”沈砚笑了笑,“善意的帖子会请我去喝酒作诗,不会点名‘灾务’和‘商税’。”

    兰台小集这名字,他不陌生。

    前头几次舆论转风,背后便有这帮人递话、拱火、借势。再往深一层,那些最喜欢拿“清议”“名教”“斯文体统”压人的御史门生,也常在这类地方出没。

    说白了,这帖子根本不是请他去风雅清谈。

    是请他去挨围。

    而且围的不是诗,不是文,是“你一个勋贵败家子,凭什么一边做买卖赚银子,一边还敢被人夸懂实务、懂民生”。

    常福越想越气:“少爷,您可千万别去。这帮酸儒最会的就是嘴里绕麻绳。真到了那望月楼,他们跟您扯什么先贤古义、朝廷旧例、灾务章程,车轱辘话能把人绕晕。赢了他们也不认,输了还得满京城说您不过是会写诗卖皂的商贾之流。”

    周老账房也难得跟着劝了一句:“常福这回说得没错。少爷,兰台小集既然敢公开下帖,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尤其这里头若真夹着御史门生,那便不只是争口舌,还是要借众人眼睛,逼您落下一个‘妄议国政’或‘以商乱政’的把柄。”

    沈砚坐下,手指在帖子边上轻轻敲了敲,没急着答。

    屋中烛火晃了晃,映得那道兰纹边框都像透着一股假清高的凉气。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场局为什么会来。

    留春斋赚银子,已经足够让不少人眼红。

    花露、香皂进了高门后宅,等于把他的手伸进了最会传话、也最会造势的圈子。

    诗名还没凉,生意又起,书坊那边也开始被他一点点捏住。这对许多只肯认“清谈风雅”、却见不得别人真把名望换成资源的人来说,简直像在拿鞋底子抽他们的脸。

    尤其是那些前阵子在酒楼、雅宴里被他拿实务逻辑怼得下不来台的御史门生。

    当时丢了脸,如今总要找个更大的场子捡回来。

    而论政清谈,就是他们最熟的刀。

    拿朝廷灾务压你。

    拿商税之弊扣你。

    再拿一堆经义典章把你围起来,逼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说不过他们,要么说过了也被他们说成“商贾诡辩,不守正道”。

    常福见沈砚不说话,还以为他真在犹豫,连忙趁热打铁:“少爷,真没必要去。您如今名声和生意都好好的,何必往他们那潭臭水里跳?”

    “就是因为好好的,他们才更坐不住。”沈砚终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我若还是从前那个人人都嫌的败家子,他们连帖子都懒得给我发。”

    周老账房低声道:“少爷说的是。可越如此,越说明这帖子不是冲着风雅去的。”

    “是冲着我这张脸去的。”沈砚笑了一声,“他们想证明什么?想证明我不过是会抄两首诗、做几块皂、卖几瓶花露的幸运儿,一旦真碰到国家大事、灾务商税,便立刻现原形。”

    常福咬牙:“他们自己倒像懂得很。”

    “他们懂不懂不重要。”沈砚抬眼,“重要的是,他们以为自己在那块地盘上有主场。”

    说到这里,他眼里忽然掠过一点极亮的光。

    常福看得一愣。

    这神情他太熟了。

    每次自家少爷准备坑人,或者说,准备借别人的局狠狠干一票时,眼里便总会有这么一下。果然,下一刻,沈砚嘴角便慢慢勾了起来。

    “不过他们这帖子,来得倒正是时候。”

    常福一呆:“啊?”

    周老账房也抬起了头。

    沈砚把那封帖子摊在桌上,指尖压着“望月楼”三个字,轻轻点了点。

    “我这几日还正发愁,后院那套新东西,做出来了,却没个够大的场子让它一口气砸响。”

    “钱记书坊那边虽能慢慢铺,可慢慢铺哪有当着一群最自以为是的文士面,直接把他们砸懵来得快?”

    常福先没反应过来,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少爷,您说的是……那堆木字?”

    沈砚笑而不语。

    周老账房心里却已经猛地一跳。

    活字印刷。

    这东西如今还只在那间小院子里反复试过几轮,知道的人极少,连钱掌柜都只知沈公子近来在折腾一门能“快印”的新法,却还没真正见它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过面。

    若把它搬去望月楼……

    周老账房想到这里,呼吸都微微一滞。

    那就不只是去赴一场清谈。

    那是去掀桌。

    “少爷。”他压低声音,“您是想借他们的场子——”

    “借他们的场子,打我的名声。”沈砚把话接得干脆,“哦,不对,是打他们的脸,顺手再把我的东西推上去。”

    常福已经彻底精神了,先前那点劝退的劲头瞬间碎得干干净净:“那咱们去?”

    “当然去。”沈砚把帖子一收,笑得极懒,“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岂不是太不给这帮酸儒面子。”

    “可他们问的是灾务、商税。”周老账房还是谨慎,“少爷,活字印刷再惊人,也得先过前头那一关。”

    “那就过。”沈砚站起身,“他们不是最喜欢说我只会作诗做买卖,不懂治国实务么?正好,我最近手痒,也想找点正经人练练嘴。”

    常福顿时乐了:“少爷,这帮人怕是还不知道,他们请的是谁。”

    “他们知道个屁。”沈砚抬手拍了拍他脑袋,“他们只知道嫉妒。”

    说完,他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眼底兴味更浓。

    “去,把许木匠那边盯紧了。那几口箱子也该提前收拾出来了。”

    常福立刻应声:“是!”

    周老账房望着他的神色,知道这事已经定了,便也不再继续劝,只缓声道:“既然少爷决定赴宴,那这三日便得把准备做足。帖子既是公开下的,望月楼那边怕不是只坐几个年轻士子。”

    “我知道。”沈砚笑了笑,“所以才更好。”

    “人越多,脸越响。”

    “名宿越多,东西砸出来才越值钱。”

    他把那封帖子收入袖中,走到窗边,望着院外夜色,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一口香露已经替我敲开了后宅。”

    “接下来,也该让这帮满口斯文、最会摆资格的人知道——”

    “我不只会写诗卖货。”

    常福站在后头,听得热血都快上来了。

    “少爷,那咱们这回,是不是要狠狠干他们一票?”

    沈砚回头,笑得像极了看见一群肥羊自己走进圈里的猎人。

    “不是一票。”

    “是顺着他们的脸,狠狠干一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