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斋周老账房近来养成了个新习惯。
白日里在柜后记银钱流水,到了晚上,便把另一本薄册子单独摊开,照着记忆,把来来往往那些嬷嬷、丫鬟、管事婆子嘴里漏出来的话,一条条抄进去。
谁家夫人嫌香太淡,谁家老太太院里用度不减,谁家管事来问能不能月末一并结账,谁家丫鬟抱怨这阵子后宅采买缩得紧,连南边细料都先停了。
乍一看,像一堆鸡毛蒜皮。
可沈砚看这些东西时,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一晚,留春斋打烊后,前堂灯火收了一半,街上行人也稀了。冯掌柜回了后院歇脚,常福把门板扣好,刚想伸个懒腰,便见周老账房捧着那本薄册,神情比平时更沉。
“少爷。”
沈砚正在后堂翻账,抬眼看他:“又有人在后宅里为了香味打起来了?”
周老账房却没笑,只把册子翻到中间几页,递了过去。
“这几条,老奴觉得不太对。”
沈砚接过来,低头一看。
第一条,是三日前一位户部侍郎府上来的管事婆子,来取药草净味皂时,嘴上抱怨了一句:“如今府里头别的都得先压,连二夫人房里的细料都缓了,独外头那几笔旧账催得急,夫人急得两夜没睡。”
第二条,是昨日同一府上另一名嬷嬷,来问可否先记账,月底一并结,顺嘴又说了句:“不是舍不得这点银子,是近来府上现银周转得紧,几处庄子刚回来的银,都先填了别处。”
第三条更怪。
是今天下午,一个替那府里小厨房采买的婆子,买皂时随口骂了句:“也不知外头那帮吃军粮的到底吞了多少,连我们后院都跟着喝风。”
后头她像是说漏了嘴,立刻改口,只说是自己胡咧咧。
常福凑过来看了两眼,没看出太大毛病。
“户部侍郎家里头银钱紧,和咱们有啥关系?京里哪家后宅没点烂账。”
“烂账有,烂得这么齐的,不多。”沈砚把册子放平,手指在那几条上点了点,“你看,先是压后宅细料,再是几处庄子的回银填别处,再到嘴里漏出来‘吃军粮’三个字。”
周老账房压低声音:“老奴也觉得,像是同一件事。”
沈砚没立刻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凉气,把他脑子吹得更清了些。
户部侍郎。
后宅现银吃紧。
庄子回银先填外头窟窿。
还偏偏漏出“军粮”两个字。
若只是一条,可以当碎嘴。两条,也许是家里做生意赔了。可三条连在一起,就不太像巧合了。
沈砚这些日子通过留春斋后宅来往,早摸出一点门道。
高门大户的钱,未必都放在明面上。前头官场上看着花团锦簇,后宅里却最先闻得出银子味儿不对。尤其是管事婆子、小厨房采买、贴身嬷嬷这一层,她们未必懂大局,却最知道哪一房忽然开始省,哪一笔银子又突然被抽走。
而户部侍郎这种位置,本就敏感。
“北地那边,前阵子是不是刚有军粮转运不及时的风声?”沈砚忽然问。
周老账房一愣,随即点头:“是有。只是朝里没明发,只在几处官面往来里透过一句,说北边军中近来催粮催得急。”
常福也想起来了:“奴才前几天在酒楼,还听有人说北地粮道上报账总是对不上,像是中间哪处漏了。”
“不是像。”沈砚转过身,眼神已经彻底沉下来,“八成就是真漏了。”
他走回案边,把那本薄册重新翻了一遍,把户部侍郎府上所有相关的零碎话都挑了出来。
越挑,心里那条线越清楚。
户部侍郎这种官,若家中后宅突然到了要压细料、记小账、挪庄银的地步,说明外头那个窟窿不小。
而能把这种人家的现银都抽成这样,寻常亏空不够看。
要么是塌了大买卖,要么,是在替更大的窟窿补血。
再联上“军粮”二字,味儿便出来了。
沈砚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北地军粮亏空。”
常福张大嘴:“少爷,您是说……户部侍郎府里的银子,和军粮案扯上了?”
“我现在还不能说死。”沈砚道,“但至少说明一点——这位侍郎大人,手里大概率沾了北地那边的账,而且沾得不轻。不然他后宅没必要先跟着见血。”
周老账房神情越发郑重:“若真是军粮亏空,那就不是普通贪银子的小事了。”
“当然不是。”沈砚冷笑了一声,“军粮这种东西,账上少一分,北地就可能有人饿一口。若真有人敢在这上头动手,还得靠自家后宅庄银往回填,那说明这窟窿已经快压不住了。”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街巷彻底安了,只剩风吹门缝的细响。
常福这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声音都低了些:“少爷,这消息要是真的……咱们是不是碰上大事了?”
“不是碰上,是已经碰进来了。”沈砚看着桌上那几条不起眼的碎话,嘴角却没什么笑意,“这就是咱们留春斋这张网,第一次真网到带血的鱼。”周老账房问:“少爷,这消息……压着,还是送出去?”
这才是真问题。
压着,自然最安全。
这种层级的消息,一旦碰得不好,不是少赚几笔银子的事,是容易把脑袋都卷进去。
可若送,也不是随便送。
送给谁,怎么送,送出去后会被拿去做什么,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沈砚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大公主?
不行。
那位手太硬,知道这种东西,第一反应多半是怎么借势压人。消息若进了她手里,北地军粮亏空最后未必先用来补天,倒可能先拿来砸棋盘。
三公主?
太悬。
萧云昭眼睛是毒,可她立场始终隔着一层。递扇问局是一回事,把这种真能掀桌的情报交过去,是另一回事。
父亲沈廷山?
也不合适。
沈家沾这种事太早,容易被拖进一场还没看清边界的朝堂浑水里。
沈砚沉默了很久,脑子里却慢慢浮出一个人。
萧明玥。
四公主。
势弱,钱紧,手里牌少。
可也正因如此,她做事不靠空话,不靠权威压人,碰每一条路、每一分银子,想的都先是能不能真落地、能不能真顶事。
更重要的是,她到现在为止,显出来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争一时上风。
她是真的把“皇帝眼下需要什么”“百姓和天下缺什么”放在前头的人。
常福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问:“少爷,您在想谁?”
“在想这消息若要送出去,得送到一个不会先拿它做自己刀子的人手里。”沈砚缓缓道。
周老账房一听,心里便已有了数:“四公主?”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下,笑意极淡:“周叔最近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周老账房没笑,只低声道:“老奴只是觉得,若真是军粮上的事,不能只看谁更强,得看谁会先想着怎么把这口锅止住。”
“不错。”沈砚点头,“四公主没有夺嫡之心,至少眼下没有。她做香皂这门路,也好,看后宅消息也好,先想的都是如何替上头分忧、如何让事情不坏下去。这样的情报给她,最不容易先歪。”
常福还是有点发毛:“可这消息这么大,咱们就这么递过去?”
“当然不能白纸黑字乱写。”沈砚站起身,“先递一句能让她立刻明白分量的话。她若懂,自会见我。”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三人同时一顿。
常福下意识往门口走:“这么晚了,谁——”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正是四公主府那位常来传话的女官。
她今夜没带多余人,身上罩着深色披风,神色比平日还冷静三分,可那份冷静里分明压着急。
她一见沈砚,便先行了一礼。
“沈公子,殿下有请。”
沈砚眸光微动:“现在?”
“现在。”女官道,“入夜即请,不宜耽搁。”
常福心里猛地一跳,转头去看自家少爷。
沈砚却只静了半拍,便明白了。
他方才让人借留春斋惯常那条最稳的暗线,往四公主府只送去一句话——
“户部侍郎后宅庄银异动,疑涉北地军粮旧账。”
四公主果然一看便懂。
而且懂得很快。
“备车。”沈砚只说了两个字。
一路去公主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京城主街灯火渐稀,只余巡夜更夫与偶尔路过的车马。四公主府外却并不张扬,侧门早已候着人,见沈砚到,立刻引他入内,步子比往常更快。
这一次,见面的地方仍旧不是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