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好,城南街面被晒得发暖,留春斋门前的人流不紧不慢,既不显冷清,也没有那种闹市铺子挤得人头发晕的喧闹。
冯掌柜坐在柜后,手边一边记账,一边应付来往问货的嬷嬷丫鬟。周老账房在后间核昨日出货批次,偶尔掀帘出来看一眼前堂。至于沈砚,今日难得没去旧蜡坊盯锅,也没去钱记书坊折腾那堆木字,正懒洋洋坐在后堂窗边,拿着一页新记来的杂话册子慢慢翻。
铺子里这会儿刚送走一拨人,短暂安静下来。
常福站在门口打哈欠,眼睛却还机警地在街上来回扫。他如今被训练得见了人先看鞋底、看袖口、看走路的劲头,早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着少爷起哄的憨货了。
就在这时,街对面缓缓走来一位女客。
她戴着帷帽,轻纱垂下,遮得严实,身后也没跟着大张旗鼓的仆从,只远远坠着一个衣着极不起眼的小婢。那小婢走得不近,像是跟着,又像只是顺路。女客步子不快,进门前还在门口略停了停,目光似乎从匾额上轻轻掠过,才抬步进了留春斋。
常福下意识站直了些。
冯掌柜已迎上去:“这位姑娘看看什么?”
那女客没答。
她只是沿着铺中货架慢慢走了一圈,视线从净手留香皂、药草净味、几瓶轻浅花露上依次扫过。她看得并不久,却看得很细,像不是在挑货,而是在认什么东西。
最奇怪的是,她不问价,也不问香路,不像寻常后宅来的嬷嬷丫鬟那样张口先替主子挑剔两句,更不像头一回上门的人那般总要试探着多问几句。
她看完一圈,才在最里侧那几瓶春日浅香露前停下。
“这一瓶。”
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很轻,也很平。
冯掌柜一愣,忙把那瓶最清淡的花露取下来:“姑娘眼光好,这一款最轻,近了才闻得出一点净香,春日里最——”
“不必说了。”
那女客打断得极淡,却并不失礼。
她从袖中取出银子,落在柜上,分毫不差。冯掌柜刚把花露递过去,她便转身往外走,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常福瞧得一头雾水,等人出门了才压低声音嘀咕一句:“这买得也太痛快了。像不是来挑东西,倒像专程来认门的。”
冯掌柜也有点纳闷:“我做了这么些年买卖,头一回见这种客。进门一句废话没有,拿最淡的一瓶便走。”
常福正要接话,忽然瞥见柜角边压着一物。
“哎?”
他快步过去,把东西拿起来,顿时“嚯”了一声。
是一把折扇。
扇骨细润,收拢时瞧着并不张扬,可一入手便知不是寻常铺货。扇坠素净,坠头却压着一颗极小的青玉珠,打磨得极规整,不像市井匠铺常见的路数。
“掌柜的,那位把扇子落下了!”常福立刻拔腿就往门外冲,“我去追——”
他刚冲到门口,街上人流一晃,那道戴帷帽的身影已不见了。
别说正主,连方才远远跟着的那个小婢都像化进了街面人群里,找不到半点痕迹。
常福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愣是没找着,只得又折回铺中。
“邪了门了,跑得这么快。”
冯掌柜接过扇子,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按说刚出门没几步,怎么一眨眼便没了?”
后堂帘子一掀,沈砚已走了出来。
“什么没了?”
常福把扇子递过去:“少爷,有位怪客,买了瓶最淡的花露,扇子落柜上了。我刚想去追,人就没影了。”
沈砚接过扇子,先没急着开,只掂了掂分量,指腹在扇骨上缓缓一抹。
这一抹,他眼神便微微一动。
扇骨极细,木料温润,边缘打磨得平整得近乎苛刻,绝不是普通富户家女眷随手用的东西。更要紧的是,最里侧一根扇骨接缝处,压着一道极其隐蔽的暗记。
若不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垂眼看了两息,才将折扇展开。
扇面上没有什么名家题诗,也没有花鸟山水。
只有一副半残的棋局图。
棋盘画得极简,黑白子零落,局势明显走到中段,却故意断在最难辨的一处。棋盘一角,墨迹略淡,像是写的人并不在乎它算不算一幅真正的扇面画,只是借地方留了个局。
而在残局旁边,题着一句话。
“风过满池萍,如何定根萍?”
没有落款。
没有下文。
只有这么一句,悬在那里,像问棋,又不像只问棋。
常福凑过来,盯着看了半天,脑门都快拧成结。
“少爷,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砚淡淡道,“风一吹,满池浮萍乱飘,问你怎么让无根的萍定下来。”
“这不扯么。”常福脱口而出,“浮萍本来就没根,怎么定?”
沈砚没理他,只把扇面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又落回那道极隐蔽的扇骨暗记上。
皇家内造。
而且不是普通赏赐给外臣家眷那一类粗浅纹记,是宫里真正留给内苑、宗室、公主府这一层器物的细印。这种东西,不会无端出现在一个寻常女客手里。
更不会刚好落在他铺子柜上。
这不是遗落。
是专程送来的。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脑海里已浮出一个名字。
三公主,萧云昭。
京中关于这位殿下的传闻并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她不似大公主那般锋芒外露,也不似四公主那样以低调持重见人。她更像隔着帘幕看棋局的人,平日少露态度,却总有人说,这位三殿下看人看事最冷静,也最喜欢在旁处先看清水深再下脚。
不轻易涉足夺嫡。
却从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看。
如今这把扇子,便像极了她会递来的东西。
不是帖子,不是召见,不是派人明晃晃来谈生意或试探。
而是一道残局,一句短谜,隔着一层帷帽和一整条长街,轻轻放到你手里。
你若看不懂,扇子便只是扇子。
你若看懂了,便知道这是一场考题。
冯掌柜见沈砚神色有异,低声问:“东家,这扇子……要不要叫人去京兆府报个失物?”
常福也回过神来:“对啊,若真是贵人家的物件,丢了总得寻失主吧。”
“寻什么失主。”沈砚笑了。
那笑意不大,却分明带着点兴味。
他把折扇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敲。
“人家若真想找回,自会回来拿。如今既然能落在我柜上,还偏偏留这么一句,你把它送去京兆府,等于替我亲手把卷子交白了。”
常福眨了眨眼:“卷子?”
“考题。”沈砚纠正他,“而且还是送上门来的那种。”
他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头街面。
午后日光斜下来,人来人往,哪里还看得见那位帷帽女客半点影子。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叫人追上。
“少爷,您是说,这不是失物,是有人故意留给您的?”常福这回终于彻底听明白了。
“废话。”沈砚把折扇重新展开,视线落在那半副残局上,“而且来的人,十有八九不是三公主本人,至少也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人。”
常福先是吸了口气,随即又看向那句“风过满池萍,如何定根萍”,越看越觉得头大。
“这也太难了。她好端端的,给您出这个做什么?”
“看我值不值得她继续看。”沈砚语气很平,“大公主那边是用银票和挑剔压人,四公主是拿账本和路子看人。三公主倒更省事,直接给你一把扇子,看你脑子够不够用。”
他说到这里,眼里那点懒散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也挺好。”
“说明我这点诗名、生意和口碑,终于不只在后宅和书坊里打转了。”
冯掌柜听得心里一紧,立刻识趣地低了头,不再多问。
常福却还在发愁:“可这种题……若答不好怎么办?”
“那就说明我这才子名头,在人家眼里也不过如此。”沈砚慢条斯理把折扇收起,“三公主既然肯隔空递来这一问,看的便不是我会不会写几句漂亮诗,而是我到底有没有点真东西。”
常福一张脸顿时皱了起来:“那更不能随便答了。”
“谁说我要随便答?”
沈砚把扇子往袖中一收,转身往后堂走。
“这种送上门的考题,答得平了没用,答得俗了更没用。”
“既然她出局,我自然得接。”
“而且还得接得像样。”
后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街声隐约,铺中依旧有客人进出,留春斋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常福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热。
一把折扇。
半副残局。
一句没头没尾的短谜。
这东西搁在别人手里,大概真会被当成失物送去官府。
可落到自家少爷这里,居然转眼就成了一场公主递来的试探。
“少爷。”常福追到门边,小声道,“那这扇子……真不送还?”
沈砚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
“送还什么。”
“先让我把题看明白。”
“至于扇子的主人——”
他脚步未停,声音里却已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
“她既然敢把局送来,便不会急着把扇子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