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斋开门这天,城南街上没挂红,也没放炮。
门楣上只安安静静挂了一块新匾,三个字写得清清爽爽——留春斋。
两旁各摆一只素陶盆,栽着青叶,不艳,不俗。门脸擦得极净,木色新整,推门进去,前头几架货架排得疏朗,既不空,也不挤。净手留香皂摆在最顺手的地方,纸包素净,浅纹清简;花露与试香小瓶则放在里侧,不刻意招眼,却叫人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里卖的不是街边寻常胰子。
沈砚站在后堂帘后,掀起一角往外看,十分满意。
“不错。”
常福也跟着探头,兴奋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少爷,今儿咱们真不开锣?连句‘新铺开张’都不喊?”
“喊什么?”沈砚看他一眼,“咱们卖的是体面,不是烤饼。”
“可不喊,人家怎么知道?”
“该知道的,前几日早就顺着那张小札闻过来了。”沈砚把帘子放下,“不该知道的,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前堂里,周老账房今日换了身干净褂子,坐在柜后,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倒比街上许多开了十几年铺子的老掌柜还更像那么回事。另请来的掌柜是周老账房旧识,人称冯掌柜,最会应付这种不大不小、讲究分寸的买卖。见客不谄,回话不油,正适合留春斋眼下这门路。
沈砚没打算亲自站在前头迎客。
一来,他这张脸在京城里如今太好认,往门口一站,难免有人先看他,不看货。二来,他今天更想看的,不是自己出面能招来多少热闹,而是不靠“沈砚本人”,这铺子第一天究竟会引来什么人。
说白了,今天不是卖货,是看路。
巳时刚过,第一拨客便上门了。
不是哪家小姐,也不是贵夫人。
进门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嬷嬷,衣裳不显,料子却细,鞋底干净,进门先不乱看,只拿眼把架上的几样货扫了一遍,才慢慢走近。
冯掌柜起身笑迎:“嬷嬷看看什么?”
那嬷嬷语气平平:“听说你们这儿有净手的新物,洗后留香,不似寻常胰子。我家夫人让我来问问。”
“有。”冯掌柜伸手把一块净手留香皂放到柜上,“如今店里最稳的是这一款,净手快,洗后不发涩,香不重,却留得住一点。”
嬷嬷没急着买,先问:“咬手么?”
“若照常用法,不咬。”
“久放会不会裂?”
“放在阴凉干处,不沾潮,不挨火,一般不碍事。”
“香是花香,还是药香?”
“介于中间,先净,后微香。”
她听得很细,又伸手拿起那块包好的皂,隔着纸轻轻一按,才点了点头:“先拿两块。”
说完,她又像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我们府里大姑娘不爱甜腻,小小姐却喜欢香再明一点的。你们后头若有别味,也可留意着。”
沈砚在后堂听到这里,眼神轻轻一动。
买两块皂,不算什么。
可这一句顺口带出的“府里大姑娘”“小小姐”,值钱。
说明这家后宅里,至少有两种偏好,而且是由同一个嬷嬷来跑腿采买。这样的人,嘴里每多漏一句,都是线索。
常福也听明白了,压低声音道:“少爷,这是不是说明她家后宅人不少?”
“还说明这嬷嬷说话有分量。”沈砚低声道,“若只是最底下跑腿的,不会张口便分得这么细。”
第一笔银子进账,不多,却极稳。
没多久,第二拨客又到了。
这回是两个年轻些的丫鬟,一个胆子大些,另一个明显更谨慎。进门后先盯着那几只小花露瓶看,半晌才小声问:“那句‘半瓯清露’写的,是不是这个?”
冯掌柜一听便笑了。
“二位姑娘说的,若是春日浅香露,那便是。”
那大胆些的丫鬟眼睛一亮:“可点在帕子和衣角上的?”
“可。”
“香重不重?”
“近了闻得见,远了不扰人。”
另一个丫鬟这才开口:“能留多久?”
“眼下这一款,重在轻净,不在久霸着不走。若是春日里用,半日之间,帕角袖口总还留得住些意思。”
那大胆的丫鬟立刻回头:“我就说吧,正是咱们小姐想要的那种。”
谨慎的那个瞪了她一眼,才对冯掌柜道:“先拿一小瓶。若用着好,再来。”
她付钱时,虽然一句府名没提,可那句“咱们小姐想要的那种”,已经把需求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要浓香。
是要轻、净、点在帕角衣边不压人的那种。
沈砚在后堂边听边记,心里越发笃定。
铺子一开,来问货的人,根本不是单纯来买东西。
她们会把家里主子的习惯、喜恶、甚至后宅里谁说了算,都顺手带进话里。你若只当她们来买皂买花露,那最多赚一笔钱;可若连这些细枝末节一并听进去,赚到的便不止是钱。
到了午前,铺子里的人渐渐多了些。
果然如沈砚先前所料,来的并不全是贵客,甚至大半都不是正主。更多的是嬷嬷、丫鬟、管事婆子,还有一两个替主家内宅跑腿的小厮,站在门口不敢久留,只把要问的话一股脑丢给冯掌柜。“有没有更重一点的香?”
“花露能不能不那么轻?”
“这皂若带去南边,热天会不会化?”
“药草净味那一款,还留不留?”
“若一位夫人和两位小姐各有偏好,你们这里能不能分着包,不混味?”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可越细,越说明人是真带着差事来的。
冯掌柜回得四平八稳,周老账房在后头低头记账,顺手也记人。至于沈砚,则坐在帘后,几乎把每一笔生意后头露出来的家宅脾气都悄悄收入眼底。
有的人家问“咬不咬手”,说明主子重实用,不爱虚香。
有的人家先问“可否久放”,说明府里买东西不是一回一回小拿,而是习惯压货,后宅人多,采买也有章法。
还有的人开口便是“我们老夫人闻不得甜香”,后头又补一句“二姑娘却偏爱花露”,这便说明一府之中,至少两房女眷用度并不全走一条线。
沈砚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前世做生意,看的是客户画像。
如今在大宁京城,客户画像居然是靠嬷嬷和丫鬟们一嘴一句给拼出来的。
常福站在他身边,起初还只顾着乐,听到后头也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少爷。”
“嗯?”
“原来卖货还能听出这么多事。”
“那不然呢。”沈砚笑了笑,“你以为她们买的是一块皂,实际上说的是谁爱什么,谁嫌什么,哪家后宅如今更舍得花银子,哪家又还在试。”
常福眨巴着眼:“那咱们这铺子,岂不也像个消息口子?”
沈砚瞥了他一眼,十分满意。
“终于不算白跟我这么久。”
午后,铺子里的人略少了些,来的客却更有分量。
有位管事婆子进门后,先看花露,再问药草净味,张口便说“我家老太太喜净,不喜浮”,后头又顺带问一句,“前几日你们送进某府的那批,听说做得很齐整,是否如今都能照那个样子拿货?”
这话一听,便知道她不只替自家来问,还顺路打听了别人家的反馈。
又有一位丫鬟打扮不算出挑,说话却极有条理,先把皂和花露各问了一轮,最后只买了一小瓶,却轻描淡写道:“若我家夫人觉得合用,后头采买怕不会只这一点。”
这种人,买得少,分量却不轻。
沈砚坐在后堂,指尖轻轻点着膝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给来客分起了类。
哪几家是真回头。
哪几家还在试。
哪几家嘴上不说,却在替更上头的人看。
留春斋开张第一日,远没有到轰动京城的地步。
没有排队,也没有满街议论,更没有谁家贵女亲自下车,掀帘进来惊艳全场。
可沈砚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不轰动,反而最好。
稳,说明来的是该来的人。
每一笔都不大,却都带着人名、口味、府里习惯和后宅风向。
这比一上午哗啦啦卖出去几十块给看热闹的闲客,要值钱得多。
申时将过时,冯掌柜刚送走一位常来的嬷嬷,门口便又进来一人。
是个女管事。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衣着极素,料子却好,发髻收得一丝不乱。她进门后没像旁人那样先问、先看、先试,只极轻地把店里扫了一眼,目光在货架与柜面上停了停,便直接走到柜前。
冯掌柜拱手:“这位管事想看什么?”
她语气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净手留香皂,花露,各拿最稳的。”
“要几份?”
“皂二十,花露六。”
前堂里瞬间安静了一息。
连冯掌柜都顿了顿。
这不是试样,也不是回头补个一两块。
这是一口气拿货。
而且拿得既不犹豫,也不问价,更不问能不能便宜些。
冯掌柜久做买卖,脸上半点没露,只照规矩道:“皂分几种香路,花露也有浅深之别,不知管事要哪一款?”
那女管事道:“你们最拿得出手的那一款。”
“是替府里哪位主子拿?”
她抬眼,淡淡看了冯掌柜一眼。
“你们开铺子,只问货,不问主。”
这话不重,却一下把分寸压得很清。
冯掌柜立刻笑着拱手:“是小店多嘴了。”
她也没再多说,只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柜上。
荷包一落,分量便听得出来。
常福在后堂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扭头看向沈砚。
沈砚眼里的笑意已经淡了。
这人不对。
不是因为她拿得多。
而是因为她太稳。
前头来的嬷嬷、丫鬟、管事婆子,哪怕再会办事,买东西时也总会带点各家后宅自己的味道——有人问细节,有人先试香,有人顺口漏几句主子的喜恶。
可这位没有。
她像不是来买货的,是来把一笔该拿的东西拿走,顺便看看这铺子的货、价、规矩与人。
沈砚在帘后没动,只压低声音道:“让周叔记清她拿什么、付多少、说过哪几句。”
常福也不敢再贫,立刻点头。
前堂里,那女管事已经把皂与花露分得极细。
“净手留香皂,轻净款十二,药草净味六,更显香的两块。”
“花露要春日浅香四,另外两瓶,若你们有更沉一点的,也一并包上。”
她说这些时,几乎不看货签,像是来之前便已经知道铺中大概有什么。
冯掌柜按规矩包货,周老账房低头记账,神情如常,心里却也已经上了弦。
等那女管事拎着包好的货离开,前堂里安静了片刻。
常福第一个掀帘进来,压着声音道:“少爷,这人出手也太阔了。”
“阔不是重点。”沈砚望着门口,眼神微沉,“重点是她不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来替人看铺子的。”
周老账房也拿着刚记完的账页进来,低声道:“她说话少,问得更少,偏偏拿得最清楚。连香路都分得不像头一回上门。”
沈砚把那页账接过来看了一眼。
二十块皂,六瓶花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