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
留春斋刚开门没多久,冯掌柜正替一位嬷嬷包药草净味皂,门口便进来两个人。
前头的,还是那位女管事。
后头跟着的小婢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盖着素布,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光看那托盘和小婢走路时小心到不敢多晃半分的样子,便知道里头东西不轻。
冯掌柜见人,立刻比前日更恭敬了两分,却仍没失了分寸。
“这位管事,后堂请。”
沈砚听见动静,从帘后走出来时,正看见那女管事将托盘上的素布揭开。
底下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常福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先“嚯”了一声,眼珠子差点跟着那沓银票一起飞过去。
女管事今日神情比上次更平,也更直接。
“我家主子说了,前日提的那些要求,既然沈公子说能做,那便不必多费口舌了。”
她把那沓银票往前一推。
“价,你开。”
“货,照我家主子的意思来。”
“十日内交。”
后堂一时静了静。
沈砚没先碰银票,只先看了她一眼,笑了。
“看来贵人这回,不是来试我胆子,是来试我手艺了。”
女管事淡声道:“我家主子从不白试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单,放在银票旁边。
“净手皂与花露,各做一款单独定制。”
“香路定为沉木冷香。”
“皂体与花露外包装,皆用上等云纹纸,束暗金线,不可俗艳,不可浮夸。”
“十日内送达。”
“若做得好,后头自然还有话说;若做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仍旧没有半分起伏。
“那便说明,沈公子这铺子如今的名声,至多只配做做寻常后宅的新鲜物。”
这话很淡。
可里头那股锋,已经不是藏着了,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
常福在后头听得头皮都紧了一下。
大公主府这单子,果然不是单纯拿银子来买货。
是拿银子、身份和挑剔,一并压上来,看你敢不敢接,接了又有没有本事真做出来。
沈砚却没半点要躲的意思。
他先把那张单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沉木冷香。
这四个字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夫人小姐会先挑的调子。
不求甜,不求媚,不求花意扑人。
求的是冷,稳,压得住场,也压得住人。
很像大公主。
沈砚看完单子,这才伸手,把那沓银票拿起来掂了掂。
厚,实。
分量相当有诚意。
他笑意更深了些。
“行。”
“贵人开口,价也给得漂亮,臣若还缩着,那就不是谨慎,是不识抬举了。”
女管事看着他:“沈公子这是接了?”
“当然接。”沈砚把银票随手递给周老账房,语气懒洋洋的,“做生意,哪有把这么好一沓银票往外推的道理。”
“不过丑话也先说在前头。”
他把那张单子轻轻按在桌面上。
“臣接的是定制货,不是赌气货。十日内交,臣会按时做。但做的时候,香材、火候、瓶皂样式,都得照臣这边能成的路数来。贵人要的是沉木冷香,不是把沉木砸进锅里熬一锅黑水。”
“包装可以用云纹纸和暗金线,但体面归体面,若有人想为了好看把东西包得像供品,那臣这边不认。”
女管事终于微微抬了下眉。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多谢夸奖。”沈砚拱手,“臣一向认为,会说和会做,最好一起有。”
她没再继续压,只点了点头。
“我会原样带回。”
“另外,我家主子还有一句。”
“请讲。”
“这单子既是定制,便不希望和你铺里现卖那些货混在一处。香路要分,皂与花露也都得让人一眼分得出高下。”
“可以。”沈砚答得很快,“专货专做,臣本也没打算让贵人的定制货从寻常那口锅里顺手舀出来。”
这句话一落,女管事眼底那点审视,终于淡了少许。
她来之前,大概也准备过几种场面。
比如沈砚见了银票便立刻软下来,满口“殿下放心”;又比如这位近来名声颇盛的沈家公子年轻气盛,听见十日交货和定制要求便先露怯,嘴上还强撑。
可她眼前这个人,都不是。
他接得痛快,也回得清楚。
既没被大公主府压出局促,也没故作硬气地把买卖谈成赌气。
像是真的把这件事只当成一笔值钱、但也得讲规矩的生意。
而这种人,最麻烦,也最难小看。
“那便等沈公子的货。”
女管事说完,起身离开。
等人走远,常福才猛地扑到桌边,盯着周老账房刚收好的那沓银票,声音都快劈了。
“少爷!”
“这、这也太厚了吧!”
“我长眼睛了。”沈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像没见过世面的账房狗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奴才本来也没怎么见过这么厚的。”常福搓着手,兴奋和害怕搅在一起,“可这钱越厚,奴才越慌。大公主府的货,若真砸了,咱们是不是连铺子都得跟着哆嗦?”
“怕就对了。”沈砚走到长案前,把那张单子重新展开,“不怕的人,最容易把贵人的钱做成丧钱。”
周老账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少爷,这单子得单开。”
“当然单开。”沈砚抬头,“把老孙、葛七、梁三、许木匠、赵木头都叫来,今天工坊别按平日那套走了。”
旧蜡坊里,不多时便人齐了。
众人一听是大公主府下了专门定制的高价单子,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葛七先吸了口气:“大公主府……真要咱们做?”
“银票都到了,还能是假?”常福一边说,一边又下意识往沈砚那边看,生怕少爷下一句便是“所以你们谁做砸了我先拿谁祭锅”。
沈砚却没先吓人,只把单子往桌上一摊。
“都听好了。”
“这一单,不跟留春斋日常走货混。”
“从今天起,工坊单独开一口锅,单独走一条线,单独记一套批次。沉木冷香的皂和花露,全部专做。”
他说着,抬手在院里划了几处。
“左边那口灶,腾出来,专煮这一单。别的货照常走,谁也不许把原先轻净款和这边的沉木料混在一处。”
“后头小库间清一格出来,专放这单的香材和包装。”
“云纹纸、暗金线另收,谁手脏去碰,我就让谁拿银票给我赔。”
几个人一齐应声。
沈砚继续道:“沉木冷香,不是把沉木味儿做厚就行。要的是冷,不是闷;是稳,不是黑压压一团木头气把人埋了。”
老孙先皱着眉开口:“少爷,沉木压底最容易做得发重,若再配皂,怕会把皂气也拖闷。”
“所以才要单独试。”沈砚点头,“沉木不先下,先用檀和一点清净料把皂体立住,等锅里稳到该收口的时候,再压沉木。时辰早了,香气发散;晚了,又吃不进去。”
梁三听得头大:“那火呢?”
“火更不能乱。”沈砚看向他,“平日你看大锅,稳住就行。现在这口锅,你要把自己当在熬药。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缓、什么时候压,都得听我盯。”
“还有花露。”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蒸器。
“沉木冷香花露不能照春日浅香那一路走。那一路轻净,是给闺阁玩春风的。大公主要的,是冷香挂住,不飘。”
“所以花露这边,不只蒸花,得加一点木底,但又不能把露做成熏衣水。”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得做出一种:闻着就知道贵,但又不是拿木头敲你脸的味儿。”
常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这也太难伺候了。”
“贵人的钱,本来就是拿来买难伺候的。”沈砚瞥他一眼,“不难伺候,她凭什么给这么厚一沓银票?”
接下来,旧蜡坊彻底忙了起来。
先是分料。
沉木、檀片、零陵香、白芷、压净气用的几样轻料,全都单独挑开。平日做净手留香皂和春日浅香露时常用的那些花材,被先放到另一边,半点不许沾这条线。
再是分人。
老孙和葛七盯沉木冷香皂的料,梁三只看这一口锅,许木匠和赵木头去调新的模具浅纹——这回不能太俏,也不能像寻常货那般轻巧,得压出一点更稳更收的气。常福被派去专门守包装,一听云纹纸和暗金线几个字,手都比平时洗得勤了三回,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把大公主的钱面给摸脏了。
第一轮试锅时,院里安静得厉害。
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后宅来问个新鲜款,也不是给某位夫人单配一味花香。
这是大公主府的单子。
做成了,是手艺。
做砸了,就是笑话。
锅里油脂慢慢化开,老孙按沈砚说的,把最先要立底的那几样料压进去。沉木还没下,火先稳住,整个灶房里便已经有了股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气。
不是花气,不是药气。
像一块冷木搁在晨雾里,香没扑出来,骨却先出来了。
葛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少爷,这味儿还真有点不一样。”
“闭嘴,继续看锅。”沈砚蹲在锅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层慢慢起变化的皂液,“沉木还没下,你现在闻见的是前头起骨的底。后头若火一乱,它立刻就塌。”
梁三额头已经见汗了。
他平日看惯了火,这会儿却像看着一口随时能把自己前程也一并熬进去的锅,连添柴都轻得不像自己。
“少爷,现在?”
“再等。”
“现在呢?”
“还不够。”
“那——”
“到了。”
沈砚声音一落,老孙立刻把预先磨细、又按分量分好的沉木料压了进去。
锅里那股原本立着骨的香,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忽然沉了半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直往下坠的沉,是从清净里慢慢生出一点冷,一点木,一点不言自明的压场。
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一下,连他们这种不懂“贵气”到底什么味儿的人,都隐约闻出了一点不同。
像先前那些净手留香皂是春日里干干净净的好东西。
这一锅,却已经开始有点“不是谁都配随手一拿”的意思了。
沈砚自己眼底也微微亮了亮。
“记下来。”
“沉木下锅时辰,再往后半盏茶,香骨便塌;再往前半盏茶,木气便浮。”
老孙立刻应声,手上记得飞快。
另一边,花露线更折腾。
沉木这种东西,做皂还能借皂体托住,做进露里却最容易发闷。沈砚连着拆了三回,才勉强把“冷木气”压进那点露香里,不至于一开瓶便像有人把熏笼里的木灰拧成了水。
常福在旁边试闻试到快没魂,前两回都被熏得直皱脸,第三回终于停住了。
“少爷……这回好像成了。”
“哪里成?”沈砚问。
常福想了半天,难得认真了一次。
“就是闻着……像冷的。”
“但不是阴冷,是干净的冷。”
“像大冬天里,最干净的那件外袍刚晒过太阳,可上头还压着一点木头味儿。”
院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梁三先乐了:“你这张嘴终于也能说出点人话了。”
沈砚却笑了。
“这句记上。”
“啊?”
“用户感受。”沈砚一本正经,“有时候比你们这帮人说‘还行’有用。”
接下来的几日,旧蜡坊像被上了发条。
沉木冷香这一单,几乎把整个工坊的规矩都往上提了一层。哪一口锅专做,哪一批香材专放,哪一段火候谁都不能替,连模具晾置和包装上暗金线怎么绕、云纹纸折角怎么收,都被细到不能再细地重新定了一遍。
常福起初还只是怕。
怕砸了大公主府的单,怕那厚厚一沓银票最后真成了催命符。
可跟着连做几日之后,他反倒先回过味儿来了。
这天傍晚,他看着长案上那排明显比寻常货更齐、更稳、连边角都像收着几分气的沉木冷香皂,忍不住道:“少爷,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几日像是被大公主府逼着练功了?”
沈砚正低头看留样,闻言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这单子最值钱的地方么。”
众人都抬头看他。
沈砚把手里那块皂轻轻放回去,语气比平时认真些。
“贵人的钱难赚,要求也狠,试探里还带着压人。”
“可反过来想,若不是这样一单子压下来,咱们工坊什么时候才会逼自己把沉香重木的路数练到这一步?什么时候才会把包装、火候、批次和专锅专线这些事做得这么死?”
他抬手点了点长案上的货。
“寻常后宅回头客,是让咱们活下来。”
“大公主这单子,却是在拿她的挑剔给咱们磨刀。”
老孙听完,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点头。
“少爷说得对。”
“前头咱们总觉得规矩够了、货也稳了。可真到这单子下来,才知道还能再往细里抠。”
葛七也跟着道:“光这几日学会的单锅、单料、单批次,后头咱们做别的货也能用。”
梁三更实在:“以前我看火,只求不坏。如今才知道,原来火候真能分出贵贱。”
常福听得一愣,随后也重重点头。
“那这么看,大公主这银子,倒不只是买货。”
“当然不只是。”沈砚笑了,“她是在用她的高眼高手,逼我证明——我值不值这个价。”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稳了些。
“所以都给我记住。”
“以后再遇上贵人单子,别先怕。怕没用。”
“先想想,怎么借她们的挑剔,把咱们自己的手艺再往上抬一层。”
夜里,旧蜡坊灯火亮得久了些。
长案上整整齐齐排着沉木冷香这一线的皂和花露,云纹纸在灯下微微起光,暗金线收得极净,不浮,不艳,却一眼便能看出和铺中寻常货不是一路。
沈砚站在案前,指尖从其中一只小瓶边沿轻轻划过,眼里笑意淡淡。
大公主的前一轮压迫,到了这一单,已被他接成了一笔货真价实的生意。
既没低头,也没赌气。
钱收了,货做了,工坊也顺势被磨得更细了一层。
这才是他要的。
商业是银子。
诗名是门路。
公主们递来的试探、后宅里传开的口碑、工坊里一口口熬出来的货——
这一局,他从来没想过只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