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蜡坊这几日最热闹的时候,不是在下锅,也不是在脱模。
是在等消息。
长案上那三十块供公主府的货已经送出去,另几路悄悄散进高门后宅的样皂也早过了手。工坊里的人嘴上都说着“少爷定能成”,可真到了该等人回话的时候,连老孙都比平日多往门口看了两眼。
常福更夸张,上午去巷口转一圈,中午去井边晃一圈,下午听见门环响一下,人已经先冲出去半截。
梁三看得直乐:“你这不像等回话,像等放榜。”
“你懂什么。”常福挺着脖子,“这比放榜还要命。榜没中,大不了明年再考;这要是没人回头,咱们这一院子的锅碗瓢盆可就都得陪着叹气。”
沈砚正坐在长案边翻前几批留样记录,闻言头也没抬:“你少在这儿给大家添晦气。真没人回头,我先把你卖给香料铺,当个会喘气的试香架子。”
院里几人一阵笑,笑完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到了午后,第一拨回话总算到了。
来的还是张嬷嬷。
她这回进门时,手里不只带着包好的旧皂块,还多了一张折好的小笺。人未坐稳,常福已经把茶端过去,眼睛亮得像要替少爷先把消息听完。
“嬷嬷,内宅那边怎么说?”
张嬷嬷先看了他一眼:“你倒比少爷还急。”
常福嘿嘿一笑,不敢接话了。
沈砚放下笔:“嬷嬷直说便是。”
张嬷嬷办事一向利落,也不卖关子:“回头客有了。”
院里空气先是一静,随即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
葛七没忍住,低低“哎哟”了一声,梁三更是当场咧开了嘴。常福差点鼓掌,又想起少爷前头说过不许飘,硬生生把那点得意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谁回的头?”沈砚问。
“先是三房那边一位姨娘。”张嬷嬷道,“原本只当试个新鲜,结果她平日最烦厨房油气,饭后洗手用了一回,说比从前的澡豆省事太多,第二日便问老奴,还有没有,能不能再匀她两块。”
“还有二小姐院里,青萝姑娘说,她家小姐本嫌香轻,可连着用了两回,反而说这股净气不抢人,写字看书时手边闻着舒服,也叫再留两块。”
“另外,五夫人那边没明说要买,只托人绕着问了一句,这东西若真往后常有,是不是每回都能做成一样。”
这话一出,沈砚眼神立刻动了。
“她问的是不是每回一样,不是问价?”
“是。”张嬷嬷点头,“老奴听着,也觉得这话比问价更紧要。”
“确实。”沈砚笑了笑,“问价是喜欢,问能不能一直一样,那就是打算长用。”
张嬷嬷看着他,神色也多了点认同。
她又把那张小笺递了过去:“这是老奴回来路上顺手记的。几位主子说法不一,老奴怕口误,便先写了。”
沈砚展开一看,字不多,却很值钱。
有人嫌香不够重,用完要靠近了闻,才觉得好。
有人正好相反,说若再重些,反倒不像净手之物。
还有一位年纪大些的夫人,对那款药草净味很顺手,只说“这东西不妖,像真拿来洗手的”。
沈砚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眼里已经不是单纯的高兴了。
这不是一片叫好。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真。
喜好开始分了。
同一块皂,有人嫌轻,有人嫌重,有人爱花气,有人只爱那一点干净的草木味。这就说明东西已经越过了“新鲜不新鲜”的阶段,开始进入“我到底喜欢哪一种”的阶段。
而这,正是买卖真正要往下走的信号。
还没等他细问,第二拨消息也到了。
酒楼掌柜夫人来得风风火火,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沈公子,你这回可算做着点真东西了!”
她一进院,手里就拎着个小布包,脸上又是笑,又带着几分“我就知道你得等我这边消息”的得意。
沈砚起身相迎:“夫人这话听着像夸,也像前头还藏着半句骂。”
“那得看你后头听不听得进。”掌柜夫人坐下便开口,“先说好的。你那净手皂,我后宅里试过的人,不止一个回头问了。”
“尤其两位年轻小姐,原本最爱浓香粉膏,这回偏偏都说,你这东西洗完后那一点留在手上的味儿最好。不是冲人的香,是净净的,拿帕子一遮还能再闻见一点。”
“还有一位夫人,本只是给厨房用,结果说这东西去鱼腥油味快,洗完不糊手,叫再送几块过去。”
常福在旁边听得眉飞色舞:“少爷,连厨房都能卖!”
沈砚懒得理他,只问掌柜夫人:“不好的呢?”
“也有。”掌柜夫人把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先看这个。”
包一打开,里头是半块皂。
边角裂开了一道,纹记还在,皂体也没彻底散,可那道裂痕放在给贵人用的东西上,已经很扎眼了。
掌柜夫人道:“这是永宁侯府一位夫人退回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里几个人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些。
“她本就脾气挑,试用还是看在熟人面子上。结果刚用没两次,边缘就起了裂。人家直接把半块退回来,只说一句——‘东西倒新,做货却毛躁’。”
这话比骂人还狠。
沈砚没急着解释,先把那半块裂皂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眼。
裂不是从中间炸开的,是从边缘往里慢慢起的,像是晾得太急,或者后头受了潮热再回干,皂体自己绷开了。
老孙在旁边也看出了点门道,眉头先皱起来:“这不像锅里没成,倒像后头晾置和存放出了岔子。”
“对。”沈砚点头,“不是配方先坏,是出货后没稳住。”
掌柜夫人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眼能看出来。你若只会笑着说‘夫人误会了’,我今天这趟算白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只盯着这半块丧气。退回来的只有这一块,问着再要的,也有三家。”
“其中一位还是托人拐着弯来问的,生怕显得自己太看重新鲜物。”
“你如今这门生意,算是真开始在后宅里转起来了。”
这话一落,院里那点被裂皂压下去的气,又重新抬了一些。
沈砚却没有顺着飘,反而转身把张嬷嬷那张记着喜好的小笺、掌柜夫人带来的半块裂皂、以及这几日的留样全一并摆上长案。
“都过来。”
工坊里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今天不光听好消息。”沈砚指了指那半块裂皂,“咱们第一批回头客有了,第一块退货也有了。这才像真做生意。”
他先把几条反馈念了一遍。
有人爱浓一点的花香。
有人只要洗后那一点清净气。
有人更喜欢药草净味,觉得稳。
念完之后,葛七先挠了挠头:“少爷,这么说……大家喜欢的都不一样?”
“废话。”沈砚看他,“你以为全京城的鼻子都长一个样?”
梁三小声道:“那咱们以后难不成还要分着做?”
“当然要分。”沈砚抬手在桌上点了三下,“至少先分三路。”
“浓香派,适合偏花一点、开盒就能闻见的。”
“清香派,留香不重,但要净。”
“药草净味派,讲究的是干净、稳、不腻。”
他说着,目光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前头他做皂,更多是在想“怎样做出一块大家都说好”的东西。
可现在市场自己把答案递回来了——不是只有一种“好”。
有人要显,有人要静,有人要实用,有人要体面。
那便不必死守一款。
“先别急着多开锅。”沈砚补了一句,“眼下还是以净手留香这一款做主线。花香和药草线,先慢慢往旁边扩。路子要分,规矩不能乱。”
老孙点头:“这样就不怕一股脑撞一块去了。”
“对。”沈砚道,“东西一旦开始有回头客,后头卖的就不只是新鲜,是习惯。习惯这东西,最怕断,也最怕样样都像。”
说完,他又把那半块裂皂拎起来。
“再说这个。”
院里几个人神情都严了些。
沈砚把裂缝朝上,放在留样边上对照,低头看了片刻,转头问老孙:“这块是哪一批?”
老孙弯下腰看了眼纹记和批次签,立刻答道:“是前头第三批里头那一锅,脱模后那天下午天偏潮,后头晾置时又往里挪过一次。”
“挪的时候是不是叠近了?”
“……是。”葛七想起来了,脸色微变,“那天后头架子不够,我怕占地方,把两排靠得紧了些。”
“这就是了。”沈砚点头,“皂体外头看着成了,里头其实还在慢慢走水。你一挤,一靠,后头又受潮热再返干,边缘最先受力,裂开不奇怪。”
许木匠忍不住道:“这玩意儿比木头还娇气。”
“贵人的钱本来就爱买娇气。”沈砚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从今天起,晾置架子重排。每块之间留缝,潮天另记,搬动时也得算日子。没到稳透的时候,谁都别贪省地方。”
“还有,出货前再查一遍边角。凡是有细裂、发虚、手感不实的,一律压下,宁可不送,也别送出去丢人。”
掌柜夫人在旁边听着,慢慢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点。”
“东西有毛病,你不先找借口,先找毛病。”
“这门生意就还有得做。”
沈砚拱了拱手:“夫人这半块退货,值钱。”
“你知道就好。”掌柜夫人起身时,还不忘补一句,“不过我今天可不只是来退的。那边还有两家托我问,若有现成的净手留香款,再匀几块。”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很足。
退货有了。
回头客也有了。
而且已经开始不是“试试”,而是真有人往回追着要。
等张嬷嬷和掌柜夫人都走后,院里一时静了片刻。
常福先没憋住,咧着嘴笑起来:“少爷,咱们这是……真卖出路子了?”
“算是踩着门槛了。”沈砚把桌上的小笺、裂皂和留样重新归好,神色却比前几日更稳,“你们都记住,喜讯和问题一起到,这才是真市场。只有夸没有骂,多半是假热闹;有人回头,有人挑刺,咱们才知道东西真进了人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孙闷闷应了声:“这倒是。”
葛七也跟着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张嬷嬷,也不是酒楼的人。
来的是公主府那位先前递过单子的女官。
她依旧神情稳,进门后先行礼,再把一张折好的小单递了过来。
“殿下说,前批货后宅里用着还顺手。”
沈砚接过来,一展开,常福的脑袋便先凑过去了。
单子不大。
只比上回多了一点。
追加净手留香皂,十二块。
数量不算多,甚至比起第一笔三十块,还显得克制。可恰恰因为克制,才更说明问题。
不是图一时热闹再撒一单。
是用了,觉得能接着走,所以稳稳往前再推一步。
女官又道:“殿下另让奴婢带一句话。”
“沈公子做货,不必求快,只求稳。后头若还有不同香路,也可先各送小样,不必急着一齐铺开。”
沈砚听完,眸光微微一沉,随即笑了。
这位四公主,连他刚从回头客里看出来的那点分路心思,都已经先看见了。
“替我回殿下。”沈砚把小单收好,“货三日内送到。不同香路,臣会先稳,再送。”
女官一礼退下。
常福等人走远了,才终于彻底笑出声。
“少爷,又加单了!”
“我认字。”沈砚把那张小单拍回桌上,嘴角也压不住地扬了一下,“而且这十二块,比前头三十块更值钱。”
因为这不是试。
是回头。
是第一批回头客之后,真正落到纸上的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