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四公主府的花厅里,茶烟很轻。
沈砚坐下之后,先没有急着开口,只不动声色地把四周扫了一遍。
厅不算大,陈设更谈不上奢。几样瓷器都素,帘幔也净,连案上那盘点心都不是那种刻意摆给客人看的富贵样子。可越是这样,越看得出主人做事的路数——钱不乱花,体面却一分不少。
这和他先前一路走来时心里的猜测,慢慢对上了。
四公主萧明玥没有叫旁人退得太远,只留下一个女官和一名内侍立在侧后,既不显得失礼,也没装出什么“密谈大事”的架势。她看着沈砚,开口时依旧平静。
“昨日那块皂,我又让人试了一次。”
沈砚笑道:“殿下这般认真,倒叫臣这做货的人有些紧张。”
“紧张是好事。”萧明玥道,“做给贵人用的东西,若不知紧张,便离砸招牌不远了。”
沈砚眼神微动。
这话一出来,他心里便又给这位四公主添了一笔。
不说空话,先说用处。
而且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
他拱了拱手,语气也收了些轻佻:“殿下说得是。臣也正想借今日,把这门生意先说明白。不然光凭一块样皂,谈喜欢容易,谈长久便难了。”
萧明玥看着他,微微点头:“我也是此意。”
她没有绕弯,直接道:“公主府不能直接替你挂名售卖。”
“为何?”沈砚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试她。
萧明玥并不避讳。
“因为太显眼。”
“你这香皂眼下只是后宅新物,动静不大,人人看了最多说一句巧思。可若我公主府一上来便明着替你抬轿,外头盯着我的人,和盯着你的人,都会立刻多一倍。”
“到时候他们不会先看皂好不好,只会先问——我为何突然碰商路,你又为何突然靠上公主府。”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不喜欢把小生意做成大把柄。”
沈砚听完,心里先笑了一下。
对了。
这才是能活得久的人会说的话。
若换个爱面子的皇族,八成第一反应便是“本宫替你撑着,谁敢多嘴”。听着威风,实际上等于拿铜锣替对手敲门。
他点头道:“殿下的意思,是走不显眼的采买渠道?”
“不错。”萧明玥道,“我府上名下有两条不太起眼的采买路子,一条走后宅日用,一条走外头几处熟铺。都不挂公主府名头,却足够体面,也足够稳。”
“先从那边试。”
“若东西真站得住,再往后谈。”
沈砚没有立刻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在想,也像故意把节奏往自己手里收。
“路子,臣不反对。”
“不过臣也有几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萧明玥道:“你说。”
“第一,方子归我,工坊归我,人手归我。”沈砚放下茶盏,语气仍带着三分懒散,字却很清,“殿下可以出路,但不能把手伸到灶房里,更不能问得太细。臣这点家底刚起步,若一上来便把锅底都掀给人看,后头就没法做了。”
一旁那名女官抬眼看了沈砚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京城里人人都想攀的公主府门路摆在面前,这位沈公子开口先谈的,居然是保锅。
萧明玥却神色未变,只道:“可以。”
答得太快,反倒让沈砚挑了下眉。
萧明玥看着他,道:“我若真想抢你方子,昨日便不会只请你一叙。”
“我需要的是一条能长久供货的路,不是一口吃掉一块还没做大的饼。”
沈砚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位殿下,脑子清楚得很。
知道什么能贪,什么不能贪。
“第二。”沈砚继续道,“既然是生意,就得有价。臣敬殿下身份,却不做慈善。公主府要货,可以;低调试销,也可以;但货不能白拿,账不能含糊。”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
常人面对皇族,多半不敢把“银子”两个字摆到这么明面上。可沈砚偏偏就摆了,而且还摆得理直气壮。
萧明玥听完,不怒反笑,唇边竟多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倒比许多商人还像商人。”
“那是。”沈砚一本正经,“臣从前败家太狠,如今见了银子,感情格外真。”
这话把女官都听得一怔,随即眼底有一点忍笑的痕迹。
萧明玥却没有被带偏,只顺着往下问:“你想怎么定?”
来了。
沈砚心里一定。
这才是今天最要紧的一段。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终于彻底落到实处。
“先说货。”
“臣眼下工坊初成,东西能做,却还没到随便放量的时候。第一笔,只能小单。”
“皂分两等。送进贵人后宅的,用如今这批最稳的净手留香款;若殿下那边想顺手带一点试更广的路子,臣可以另配一批稍次但仍看得过去的,不混,不乱。”
“但首批供量,不能多。”
萧明玥问:“多少算多?”“五十块。”
女官眼神一动。
这个数不算少,却也绝谈不上铺得开。刚刚好,像是在试刀,不是在砸场。
萧明玥却并未立刻应下,只问:“五十块,是你做不出更多,还是不愿更多?”
沈砚笑了笑。
“殿下这问法,像在审犯人。”
“都算。”
“做得出更多,但臣不愿意拿还没稳死的工艺去赌公主府的面子,也不愿意一上来把自己工坊的人手压散。第一笔要的是准,不是多。”
萧明玥轻轻点头:“这话我认。”
她随即道:“那价呢?”
“净手留香款,一块三百文。”沈砚说得很平静。
厅里安静了一下。
一块皂,三百文。
这价不算离谱得吓人,可绝不低。
比市面上粗胰子贵出一大截。
女官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萧明玥却只是问:“你这三百文,贵在何处?”
沈砚等的就是这句。
“贵在三样。”
“第一,干净得快,是真能去油,不是洗半天还糊手。”
“第二,洗后留香,和寻常澡豆、粗胰子不是一路东西。”
“第三,做得稳,包得体面,能进后宅,不像灶边角落里切出来的灰块。”
他说着,略顿了顿,语气更淡一些。
“殿下若只按‘一块皂’算,自然觉得贵。可若按‘后宅新物’算,三百文不算高。”
萧明玥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留多少利?”
沈砚眨了下眼。
“殿下这就问得太深了。”
“我要看你是不是诚心谈。”萧明玥语气不变,“你若一味抬价,我后头的路也不会替你铺得安稳。”
这位殿下,不只会压价。
她还知道什么时候该直接往骨头上按一按。
沈砚心里转了一圈,没装糊涂。
“臣若说没多少利,殿下不会信。”
“若说利厚,殿下心里也未必舒坦。”
“那臣便说实话——眼下工坊初起,人少,料贵,失败也多,这价里头,至少有一半是在买前头试出来的路。”
“等后头工艺稳了,量也起来,成本会降。但第一笔,臣不降。”
萧明玥问:“为何?”
“因为第一笔卖的不是量,是名头。”
沈砚道,“殿下走的是隐路,不挂公主府名头,可东西一旦进了该进的后宅,身份就已经不同了。臣这边工坊要保稳、保人、保规矩,不能先拿自己削价开头。不然今后谁都来压一刀,生意就做不长。”
这话说得极明白。
低价不是好事。
尤其对这种还在造名头的新货来说,先低了,后头便再难抬。
萧明玥沉默片刻,才道:“那分账呢?”
终于到了最锋利的一步。
沈砚笑了笑。
“殿下出路,臣出货。自然得分。”
“但臣不按府上采买的老路分,也不按铺子寄卖那套分。”
“首批试销,臣给公主府留两成。”
女官这回眉尖当真动了一下。
两成。
不算少,可也绝不算高。
以四公主府的身份和将来可能给出的门路来看,这位沈公子开得很稳,甚至有些过于稳了。
萧明玥却没有立刻压,只问:“两成,是你算过,还是你试我?”
沈砚失笑:“殿下今日怎么总把臣往坏处想。”
“都算过。”
“路子值钱,但眼下公主府出的还只是隐路,不是明牌。臣这边却是出货、出人、出工坊、出配方、还要担失败折损。两成不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后头殿下给的,不只是后宅路子,而是更稳更深的销路,分法自然还能再谈。”
萧明玥听到这里,眼神终于真正变了一点。
不是被冒犯。
而是像第一次更清楚地看见,眼前这个人嘴上贫,心里却一层一层算得极细。
他不是来求门路的。
他是来谈合作的。
而且谈的是长线。
“好。”萧明玥道,“首批试销,两成。”
“但我也有条件。”
“殿下请说。”
“货必须整齐。”
她一字一句,极稳,“我不要今日香、明日淡,今日皂体完整、明日边角开裂。你若只是靠第一阵新鲜口碑卖一回热闹,那这路我宁可不碰。”
沈砚心里一凛。
这句话,比刚才砍价还重。
因为她看的不是一笔小钱。
她看的是这条路能不能真成为活路。
“臣明白。”沈砚收了笑,正色道,“工坊后头所有供给公主府的货,臣会单独留样,批次分清,香型、尺寸、包纸都尽量统一。做不到这一点,臣自己也不敢送。”
萧明玥道:“还有保密。”
“今日谈的路,不入明账,不走张扬名义。”
“公主府不会往外宣,你的人也不能借着‘供过公主府’四处扬声。谁若先把这事说出去,这笔生意便到此为止。”
沈砚立刻道:“这一条,臣比殿下更怕。”“臣如今这点生意刚冒头,最怕的就是还没长成,先被人盯死。”
这话倒让萧明玥唇角又浅浅动了一下。
她看着沈砚,道:“你很会算。”
“殿下也不差。”沈砚拱了拱手,“臣原本只以为殿下是看中了这点小生意能补几笔活银,如今才知,殿下看的是一条低调、体面、还能顺手做人情的路。”
萧明玥并不遮掩。
“我确实缺活银。”
“但我更缺的是,能不声不响做起来的活银。”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花厅里,却比许多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沈砚,我手里资源不多,所以每一分都不能乱用。你这门生意若真能稳,它不止是卖货。”
“它还能让我知道,哪些后宅在买,哪些人爱问,哪些路能走,哪些人情能接。”
“我不图它一夜暴利,我图它慢慢长。”
沈砚看着她,心里第一次极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四公主,绝不是旁人口中那种只会在宫中守着安静日子的弱势公主。
她是实干派。
手里牌少,所以更懂得把小牌打成能用的牌。
而且她眼里有账,不只是银账,还有人情账、消息账、后手账。
和这样的人合作,不会轻松。
但会很稳。
“臣愿意和殿下一起把这条路做稳。”沈砚缓缓道。
萧明玥也没有再试,只对身侧女官道:“把单子给他。”
女官立刻上前,递来一张折好的薄单。
沈砚打开一看,上头字数不多,却清楚利落。
首批净手留香皂,三十块。
不多。
却正是最合适的那个数。
既比试样往前迈了一步,又还没大到压垮工坊。
更重要的是,这三十块,不是送,不是试用,是正经下单。
公主府的第一笔生意,真落到纸上了。
沈砚抬头,问:“交货时日?”
“三日后。”萧明玥道,“不急,但要稳。”
“钱呢?”
女官这回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也没见过哪个人同公主做买卖,问钱问得这么顺嘴。
萧明玥却像已习惯他的路数,淡淡道:“先付半数定银,交货结余。分账另记,不混在采买价里。”
沈砚这才真正露出点满意神色。
“殿下爽快。”
萧明玥看着他,道:“因为我不喜欢把明白事做糊涂。”
“臣也是。”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这一回,先前那层因为身份而有的客气试探,已经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笔真正落地的交易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彼此确认。
不是清谈,不是赏识。
是合作。
而且,是从真金白银和规矩边界上定下来的合作。
沈砚把那张单子收好,起身行礼:“臣回去之后,便先把这三十块货单独拎出来做。供给公主府这一批,臣亲自盯。”
“好。”萧明玥点头,“我也会让人把后宅试销的细碎反馈一并记下,回头给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沈砚。”
“臣在。”
“你今日来之前,我原以为你会更像个才子。”
沈砚挑眉:“那臣现在像什么?”
萧明玥语气平静,眼里却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像个会算账的麻烦人。”
沈砚当场失笑,拱手道:“殿下这话,臣就当夸奖收下了。”
从公主府出来时,天色还亮着。
引路的内侍依旧安静,回廊依旧素净,可沈砚心里却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袖中那张薄单并不重。
可他知道,这不是三十块皂那么简单。
这是他第一次,真把春宴挣来的文名,换成了一笔落地的现实生意。
不是谁在茶楼里夸他会写,不是谁在书坊里传他会文。
是公主府下了单,付了定银,定了规矩,给了路。
而他,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四公主萧明玥,不是那种只会在局外看热闹、在宫中等风向的人。
她很会经营。
经营钱,经营路,也经营有限资源里每一寸能活下去的空间。
沈砚走出府门,常福已经在外头等得快把脖子伸长一截,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少爷!怎么样?”
沈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慢悠悠笑道:“回去开工。”
“咱们接了笔有分量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