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 > 第97章 养熟的名字
    四名差役从户房西廊出去时,谁也没有穿官靴。

    方惟礼让他们换了仓役常穿的草鞋,腰牌压进衣襟,只带一根短棍。平市二仓前堂还在核对急拨粮,若京兆府的人踩着官靴闯进去,蔡平只要混进搬袋的人群,转眼便能从另一道门出去。

    秦照月一行晚半刻到二仓。

    仓门外堆着等待复验的粮袋,墙边坐着十几个临时脚夫。有人补鞋,有人捧着空碗刮碗底,还有两个人靠着粮车睡着了。粮食进出仓门,名字则从一张票换到另一张票,没人会盯着一个脚夫的脸看太久。

    先到的差役没有抓到蔡平。

    值房书办翻出当差簿,指着卯初那一行:“他领了封门巡牌,照例先绕西后房一圈,再去北井边看墙脚。小的辰初还见过他。”

    方惟礼问:“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瘦,左眼有点斜。说话声音细。”

    守北井的老仓役却连连摇头。

    “今早来的蔡平不瘦,肩膀宽,咳得厉害,半张脸拿布围着。他把巡牌给我晃了一下,问墙脚还渗不渗水。我说昨日已经垫了灰,他就走了。”

    值房书办脸色变了:“你看清牌了吗?”

    “木头牌,红绳,背面有西字。还能有假?”

    两人当场争了起来。

    方惟礼没让他们继续吵,叫人把领牌簿、北井巡看簿和午前换班簿分开铺在一张长案上。三本簿子里的蔡平都落了记:领牌一笔,巡井一笔,未归一笔。字迹各不相同。

    裴行舟看过后,把三处笔画圈在薄纸上。

    领牌簿上的蔡字收得紧,像常年写小字的人;北井簿只画了一个歪斜的押记,手掌大,笔杆压得重;换班簿则由书办代记,根本没有本人签押。

    “先找住处。”方惟礼道。

    二仓杂役都住在后巷役舍。蔡平名下有一间窄屋,门上挂着破锁,钥匙由值房保管。差役开门后,屋里只有一床、一柜、一只豁口木盆。被褥叠得整齐,灰却落了薄薄一层,枕边没有头发,盆底也没有洗脸留下的皂泥。

    闫掌柜站在门边吸了吸鼻子:“屋里有人换鞋,没人睡觉。”

    床下塞着三双旧鞋。

    一双鞋长,一双鞋短,还有一双左脚鞋底垫得厚。柜中挂着两件尺寸不同的短褂,腰带眼相差一掌。墙上钉着一只领粮碗,碗底刻蔡字,边沿却有三处颜色不同的补漆。

    方惟礼让书吏逐件记录,没有立刻把东西搬走。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仓役。一个十六七岁的挑水少年躲在人后,见差役把那只碗放到桌上,脚尖悄悄往后挪。

    秦照月叫住他:“你用过?”

    少年脸一下白了。

    “小的只领过两回粥。”

    “用谁的名字?”

    “蔡平。”

    他叫赵豆子,家在城外,今年春天才跟舅父进仓扛袋。临时脚夫没有正式役牌,按旧例领不到仓粥。领头人让他每逢初五、十五拿蔡平的碗去领,领回三碗,自己留一碗,另外两碗送到后巷口。

    “送给谁?”

    “有时候是瘦子拿,有时候是一个右脸烫伤的人拿。小的没敢问。领头只说,碗还回来,明日就有活。”

    南门发卢胜凭条的领头人,右脸也有烫疤。

    秦照月没有让差役去堵后巷。时辰早已过了午,领粥的人不会再来。她把赵豆子带离围观人群,让青枝记下他的真名、住处、舅父和最近领过的工钱。

    方惟礼看向门外另外几个仓役。

    “还有谁用过蔡平的碗、床、牌,自己站出来。等京兆府逐个查到,罪加一等。”

    人群里安静了一阵。

    先站出来的是个跛脚汉子。他承认冬日住过蔡平的屋,领头每月扣他十五文住宿钱。第二个是搬袋妇人,她丈夫病后,曾拿蔡平的旧票替班三日,工钱被领头抽走四成。第三个老脚夫只借过一次役牌,为的是夜里过仓门去给发热的孙子送药。

    三个人都叫过蔡平。

    可三个人都没领过今日的封门巡牌。

    裴行舟让值房书办把蔡平最早的接役页找来。那页纸比当差簿旧,边缘发黄,籍贯写河阳,年二十九,父母俱亡,无妻无子。身貌栏只有“中等、无残疾”,连痣和伤疤都没记。保人存根已经被抽走,纸缝里留着一小截黑蜡。

    接役页立了三年,前两年没有一日当差记录,役粮却月月有人领取。到了第三年,蔡平忽然开始出现在二仓:三月搬过袋,四月守过井,五月替过夜,六月调进西后房。每月都能领足工钱,按工的掌印却换过四种。

    跛脚汉子认出其中一枚是自己的。他守了七夜,只拿到一百二十文,账上却给蔡平记了二百文。搬袋妇人也认出一枚,账面三日工钱九十文,她到手四十五文。

    秦百川把缺口逐笔圈出。蔡平名下半年多领了三贯余钱,真正干活的人合起来只拿到一贯七百文。剩下的钱没有退仓,也没有挂欠,领钱栏每次都压月牙掌印。

    “粮养名,工钱养人。”闫掌柜拨着算盘,越拨越慢,“这名字摆在仓里,谁缺饭便来替它做一天。干活的人拿一半,管名字的人拿另一半。日后查起来,蔡平有粮账、有工账、有当差簿,养得比真役还齐全。”赵豆子听得直发愣。他一直以为自己借了蔡平的碗,此刻才明白,自己挑的水、扛的袋,也被写进了蔡平的履历。

    秦照月让书吏在三名仓役口供后各添一行:真名、实际工日、实领钱数。原本整齐的蔡平工账旁,很快排出三列缺银。那只刻蔡字的领粮碗也被放到接役页上,碗口宽得几乎盖住半张纸。

    方惟礼命书吏把他们分开问话,先验真实住处和亲属,再查领头抽走的钱。差役取出细麻绳准备捆人,秦百川抬手挡了一下。

    “把仓里的临时工全捆走,今日剩下的粮谁卸?”

    方惟礼道:“冒用役籍,依律该押。”

    “记名、留保、分开候问。”秦百川用算盘杆点了点三个人,“跑一个,查保人;捆三个,仓门立刻少六只手。方大人要人证,南门百姓要米,你自己算轻重。”

    方惟礼盯着那几名仓役,最后让差役收了绳,只把三人的鞋样、掌印和真名录下。领头人的住处、薪钱和排班簿另行封查。

    秦照月看着门上那块写着蔡平的旧木牌,心里发冷。木牌下站着赵豆子、跛脚汉子和搬袋妇人,三张脸没有一张符合原始役籍,却都替这块牌做过工、领过粮。右脸烫伤的人只需偶尔挂着巡牌出现,前面几年的粮账、工账和人证便会替他挡住盘问。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闪了两下。

    【旧役身份与临时雇工混用程度:加深。】

    【若全面追责,平市仓装卸能力预计下降四成。】

    【粮价波动风险:上升。】

    秦照月盯着“四成”,第一次觉得系统算得还算快。

    “蔡平的名字继续留在当差簿上。”她道。

    方惟礼转过头:“还留?”

    “划掉,今后谁还会来用?”秦照月让青枝另开一张暗簿,“从现在起,凡用蔡平名义领粮、领牌、领工钱的人,只核真名和去处。前堂照旧喊蔡平,不当场拿人。”

    赵豆子小声问:“那小的还算不算冒名?”

    秦照月看他:“你领走的两碗粥,照仓价记账。你替谁送出去的,按实说。账能还,瞒话还不了。”

    少年用力点头。

    老周若在这里,大概会嫌她连两碗粥都记。秦照月却知道,这两碗若不记清,下一次有人就会拿一袋粮、一车米也说成临时借用。

    屋外传来两声短哨。

    守在南门的青枝派了一个小脚夫送来急条。卢胜名下另外两张收筛票已经找到一张,持票人没有进红签窄案,听见前头查问便把票塞进炊饼摊柴筐。闫掌柜认出票背压着一个浅印:平二西。

    平市二仓,西后房。

    持票人只记得右脸烫疤的领头人发票时,腰间挂着一只红绳木牌。有人从后面喊“蔡哥”,那人回过头。

    方惟礼立即让差役把烫疤、红绳木牌和右脸特征传到二仓四门。命令只传给门卒,不许在仓里喊人。

    赵豆子听见右脸烫疤,忽然抓住衣角。

    “上午来收碗的人,也挂红绳牌。”

    “什么时候?”

    “辰时过一点。他没拿粥,问我西后房今天有没有换京兆府的人守。我说不知道。他就把一只空碗塞给我,让我放回蔡平屋里。”

    那只空碗还在柜子里。

    闫掌柜把碗取出来,没有碰碗沿,只捏着底部翻看。碗底刻字旁有一圈新米浆,像粘过东西又被揭下。温水慢慢浸开米浆,一小片折成方块的薄纸从夹层里浮出来。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幅极简的封门图。两道封绳之间画着一条短线,短线末端点了黑蜡。旁边写着时辰:酉初。

    范榆被从前堂叫来。他看了一眼图,立刻认出那条短线的位置。

    “西后房北窗下有一道旧裂。房里潮气重,旧例每逢封泥发白,可以从窗外挑开裂泥,再补一层。那地方不动门锁,也不碰正封。”

    方惟礼问:“能伸手进去?”

    “手进不去。细钩能进。”范榆用手比了一下,“死役牌箱就在北墙角。若有人知道箱子摆在哪,长钩能勾到箱盖上的封纸,也能把轻东西挑出来。”

    方惟礼当即派两人守北窗,另两人去查今日谁领过修封泥和细钩。秦照月没有跟着走,她把纸片翻到背面,发现纸角压着半枚浅印。

    印痕很淡,仍能看出京兆二字的下半截。

    “假传唤条上的印。”裴行舟道。

    诱走余老汉的人,和准备从西后房北窗动手的人,共用同一枚假京兆府印。

    门外忽然有人喊:“巡牌找到了!”

    一个灰衣仓役从北井边跑来,手里用布托着红绳木牌。牌被塞在井栏下的排水孔里,红绳还是湿的。木牌正面刻蔡平,背面刻西后房。牌侧原本严密的木缝被撬开一线,里面卡着一根薄如鱼刺的铜片。

    范榆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能挑窗裂里的封泥。”

    方惟礼抬头看天。离酉初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把巡牌重新合紧,用原来的湿红绳缠好,又叫来守封的御史小吏。

    “北窗照旧。人撤到看不见的地方。”

    秦照月将那只蔡平碗放回柜中,柜门只留原来的半指缝。赵豆子和另外几名仓役被带去前堂继续做工,真名暗簿则压在方惟礼袖中。

    西后房外重新安静下来。

    日影越过北井石沿,一寸寸爬向北窗。那枚藏着铜片的巡牌,已经挂回蔡平今日本该交还的木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