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还没到,平市二仓的北窗下已经换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负责守封的御史小吏。他照往常绕西后房一圈,看封绳、摸窗泥,再在巡看簿上记时辰。第二拨是两个抬空箩筐的临时脚夫,走到北井边歇了一会儿,被仓役催回前堂。第三拨只有一个挑水老汉,他把水桶放在井沿,弯腰系了半天草绳,临走前朝挂巡牌的木钩看过两眼。
方惟礼伏在旧灰房屋脊下,始终没有动。
挑水老汉的手有十根指头,右脸也没有烫疤。他走路慢,桶里只有清水,放下时水面晃得平稳。暗处差役等到他拐进前堂,才把草绳结法和鞋底花纹记下。
秦照月没有守在北窗边。
她坐在二仓前堂一张验粮案后,面前摊着三本互相打架的簿子。一本写今日入仓二十七车,一本写二十五车,最后一本只记二十四车半。少掉的两车半粮没有凭空飞走,全堵在前院等着验黄灰封泥。
前堂越忙,北窗越像一处被人遗忘的墙角。
秦百川把半车粮的尾数圈出来,叫来押车仓役:“半车怎么算?”
仓役道:“有一车破了五袋,混了泥,按半车折损。”
“破五袋便少半车?”秦百川把算盘推到他面前,“一车二十四袋,五袋再会长泥,也吞不了七袋。重称。”
仓役不敢再辩,带人把疑粮袋重新抬上秤。秤杆一翘,围在门外等卸粮的脚夫便跟着骚动。有人喊官府查案耽误卖粮,有人催先把好袋入仓,还有人趁乱往蔡平役舍方向看。
赵豆子抱着空碗站在仓门边。
秦照月让他照旧干活,也让人暗中护着。他每挑一担水都要经过蔡平屋前,屋里的领粮碗仍在原处,柜门留着半指宽的缝。若右脸烫伤的人先去取碗,他会把肩上的蓝布往左挪;若有人直接去拿巡牌,他就把扁担横放在井边。
赵豆子年纪小,记不住太多暗号。秦照月只给了他这两个。
“小姐。”裴行舟压低声音,“让他留在这里,会不会太险?”
“他已经见过烫疤人。现在突然把人送走,对方反而知道我们问过他。”秦照月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膀,“两名差役跟着水路走。有人碰他,先救人,巡牌放掉。”
裴行舟点头,把赵豆子的真名暗簿收进袖中。
日影继续向北墙缩。离酉初还有两刻,修封的人来了。
来的是范榆手下老泥匠何三瓦,背着泥桶,左手提棕刷,右臂夹一捆稻草。他在平市仓补了十几年墙,前堂书办都认得。何三瓦把修封条往桌上一放,先抱怨了一句:“午后才送到我家,说西后房北窗受潮。再晚一刻,泥都冻不上墙。”
修封条盖着平市仓旧泥印,日期和地方都对,验见人写蔡平。纸尾另压半枚京兆府印,颜色比仓泥浅。
方惟礼的人没有从暗处出来。
秦照月把修封条翻了一遍:“谁送的?”
“一个小子,十二三岁,拿半块糖敲门。问他是谁家的,他说蔡平让来的。”
“泥是谁和的?”
“桶也是一同送来的。说西后房用旧泥,仓里已经备好,我只带刷子。”
范榆从旁边捻了一点泥浆,放到鼻下闻,又抹在白墙碎片上。泥色偏黄,里面混着细糠和黑灰,正是二仓旧泥盒的配法。桶底却比桶口凉,像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何三瓦也察觉不对,脸上的褶子一下绷紧:“我没动桶底。”
秦照月让人取长木夹,从泥桶边缘慢慢探入。木夹下到一半便碰到硬物。上层泥浆被舀进另一只空桶后,桶中露出一块贴合桶壁的薄木盘,盘下藏着一卷细麻线和两根带倒钩的长铜丝。
何三瓦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到门槛。
“方大人若现在拿你,你进京兆府也说不清。”秦百川把修封条推回他面前,“照常补。手别抖,墙泥抖下来,对方一眼便知道桶开过。”
何三瓦看着那两根铜丝,喉结上下动了动。
“小的若过去,他们会不会杀我?”
秦照月道:“你只抹外墙,不碰窗裂。北井边有人看着。听见一声咳便丢桶往前堂跑,别回头找工具。”
何三瓦咬牙应下。
细麻线和铜丝按原样放回木盘,泥浆重新盖上。范榆用刷柄搅了几圈,让桶面恢复送来时的纹路。修封条也放回何三瓦袖口,只在纸背靠边点了一粒看不见的米浆。
何三瓦背桶穿过前堂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重响。
一辆进仓粮车的左轮陷进排水沟,车身猛地一歪,六只粮袋滚落在地。其中一袋被石角划开,米粒沿青石缝散出去。等在外头的脚夫本能地往前抢扶,守门仓役却以为有人抢粮,木棍立刻横了起来。
“都退开!”
“先扶车!马要压倒了!”
车夫死死拽着缰绳,骡子前腿发颤。人声、牲口叫声和粮袋落地声挤在一处,半个前堂都被吸了过去。
秦照月没有离开验粮案。
陶伯早在前几章便说过,正常旧车轮缘磨损均匀。眼前这只轮的木轴却从内侧断开,断口白得刺眼。有人提前锯掉大半,只等车压进仓门沟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门留四人扶车,其余照旧当差。”她指向地上散米,“好袋先垫木,破袋围布,不许踩。谁再喊抢粮,把名字写到谣言簿。”
秦百川抓起算盘去了车旁。他不碰车轮,只让人把六袋编号、称重,再查车夫何时接车。前堂没有全乱,北井边的暗守也没有被叫走。
何三瓦趁着这阵喧闹走到北窗下。
他先把稻草铺在墙根,按泥匠习惯刮掉受潮的表层。窗缝外原本有一道发白旧泥,铜片刚好能从裂口探入。他依照秦照月交代,只抹两侧,不碰中间,又故意咳了一声。
无人回应。
第一遍泥抹完,酉初的更声从远处传来。
赵豆子挑着水从北井出来。走到蔡平役舍前时,他脚步停了一下,肩上的蓝布没有动,扁担也没有横放。碗和巡牌都还在。
更声落尽,一条细黑线从北窗上方垂了下来。
黑线从屋檐内侧落下,贴着阴影先碰窗棂,再轻轻摆向何三瓦的泥桶。线头系着一只小铜环,正好能套住桶盘下的倒钩。
人早已藏在仓顶。
何三瓦背对北窗,手臂僵了一瞬。他想回头,屋脊下的方惟礼用指节敲了一下瓦背。
泥匠继续抹墙。
黑线套住铜丝,向上提起。薄木盘先浮出泥面,长铜丝跟着滑向窗裂。藏在檐内的人没有露头,只靠线控制倒钩,一根探入北窗,另一根贴墙垂着,准备接住挑出的东西。
方惟礼仍在等。
铜丝探进窗缝后停了几息,随后一点点弯曲。西后房里传来极轻的纸擦木声。那声音藏在前堂喧闹之后,何三瓦听得额上全是汗,刷子却一遍遍抹着同一块墙。
一只油纸小包被倒钩从窗缝拖了出来。
小包只有手掌大,边角沾着旧灰。它从窗裂滑到墙外,另一根铜丝立刻托住底部。黑线开始上收。
方惟礼抬了手。
两名差役从旧灰房后扑向北墙,一人抓线,一人踩上早已架好的短梯。檐内藏着的人反应极快,刀光从瓦缝里一闪,黑线应声而断。油纸包从半空落下,被何三瓦用泥桶接住。
屋顶同时响起瓦片碎裂声。
一个穿灰褂的人从檐后翻出,踩着仓脊向东跑。他右脸有一大片暗红烫疤,腰间没有兵器,只在手腕缠着剩余黑线。先前守屋脊的差役堵住东侧,他便猛地转向,纵身跳上堆在墙边的空粮筐。
粮筐被踩翻,他借着下坠力道落进前院。
前院还在扶粮车。灰褂人混进脚夫之间,抬手便把脸上的围布拉高。若只看背影,他和那些沾灰短褂的仓役没有区别。
赵豆子站在井边,第一眼认出了那双带铜扣的旧鞋。
“烫疤!”
少年只喊了一声,没有追。跟在他身后的差役立刻扑向灰褂人。那人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贴着粮袋横扫,逼得脚夫们四散退开。
方惟礼从北墙赶来,没有拔刀。他抓起地上一根车辕绳,隔着两袋粮甩过去,绳圈缠住灰褂人的右腕。灰褂人挥刃割绳,前方却被秦百川命人竖起的木秤架挡住。
“左边散米,右边车沟。”秦照月站在验粮案后提醒差役,“逼他走中间。”
灰褂人果然不愿踩散米留下鞋印,也不敢跳进能困住脚的排水沟,只能沿两者之间的窄路冲。两名差役一前一后压上去,短棍先击膝弯,再敲手背。短刃落地时,方惟礼的刀鞘已经抵住他的喉结。
“手张开。”
灰褂人喘得很重,右脸烫疤随着咬牙微微抽动。他左手五指齐全,右腕有常年拉细线磨出的茧。青灰残指人仍在外面,这一个属于另一层。
仓役和脚夫围在几步外,没有人敢靠近。赵豆子握着扁担,手还在抖。秦照月先让人把少年带到前堂内侧,又命书吏记录灰褂人的落点、短刃位置和被踩翻的粮筐。
前门那辆歪车也被重新撑稳。秦百川让木匠当众劈开断轴,轴心已有一道锯入大半的旧口,外面只抹了一层湿木屑遮色。车轮压进排水沟时,剩余木芯刚好断开。车夫是庆余脚行临时雇来的,午前在南磨坊接车,只认车牌,没有查轴。
前门翻车的时辰和屋檐黑线落下只差片刻。锯轴的人不指望六袋粮毁掉平市仓,只要前堂所有目光都转向车沟,北窗便能少几双眼。
秦照月让木匠把断轴两半封存,粮袋则就地重验。五袋封口完整,仍按原车票入仓;破袋米筛去石屑,另装疑粮袋,不混进当日售粮。忙乱过后,排队脚夫继续抬袋,仓门没有因抓人关闭。
方惟礼问地上的人:“姓名。”
“蔡平。”
门外几名借过蔡平名义的仓役同时变了脸色。
方惟礼把巡牌从木钩上取下来,扔到他眼前:“籍贯。”
“河阳。”
“年岁。”
“三十二。”
“父母妻儿?”
“俱无。”
接役页上的每一项,他答得分毫不差。
差役搜过他的衣襟,只找到三张空白收筛票、一小块黑蜡和七十余文散钱。裴行舟检查袖口时,摸到夹层里有硬边,拆线后挑出一根细竹片。竹片正面刻河阳、二十九、无亲,背面刻西后房、守井、月粮二升。蔡平接役页上最要紧的问答,全被缩在这根竹片上。烫疤人只需在见官前摸一遍,就能把一个养了三年的身份背进自己嘴里。
方惟礼又问:“右脸何时受伤?”
灰褂人这次停了片刻:“幼时灶火。”
蔡平原始身貌栏写着无残疾。右脸烫疤第一次出现在仓役口供中,只能证明眼前人近来用过这个名字,无法证明他三年前便是立籍的人。
“先押京兆府,单独看守。”方惟礼道,“沿路不用蔡平二字称他。”
灰褂人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何三瓦接住的泥桶。那一眼很短,裴行舟却看见了。
油纸包由两名书吏共同开验。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完整名册。最外层是一张平市仓旧封纸,背面画着死役牌箱三个空格;中间夹着两枚削薄木签,分别刻户改乙十九、户改乙二十。最里层压着一张新恤役单,姓名已经填好:蔡平。
死因写北井补封失足,尸身勾未寻,埋银仍是二两。纸尾压着半枚假京兆府印和月牙掌印,只差平市仓核销。
何三瓦看完,脸色比墙泥还白:“他若补完封,今晚便要死在北井?”
秦百川没有回答。他将恤役单翻到背面。纸背粘着一层薄蜡,受手温后浮出几道针划痕。
裴行舟取侧灯照过,辨出一行简短小字:乙十九已出,乙二十留仓,蔡平酉后销名。
右脸烫伤的人拿到油纸包以后,便会失去蔡平这个养了三年的身份。至于他本人能否活着换到下一个名字,写单的人已经替他选好了北井。
方惟礼立刻让人去查户改乙十九和乙二十的存根。户房回报来得很快:乙十九存根只剩去处,写南仓;乙二十整页被割,连保人姓氏都没有留下。
秦照月把两枚薄木签分开封进纸袋。乙十九已经离开,乙二十仍在平市仓。蔡平的名字虽然被保住,另一个养熟的身份却还藏在仓里。
天色完全暗下去前,南门又送来一张红签急条。
第三张卢胜假票没有找到。右脸烫伤的人已经被押走,南门的假票却没有停。最后一辆待验粮车的押车栏里,又出现了一个从未进过死役红签的新名字。
书吏将名字重新抄在急条旁:朱同。
急条背面另有一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编号:乙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