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直的押名被夹进两块薄木板时,西郊坟地的烟还没有散尽。

    方惟礼亲手缠了封绳,又让京兆府书吏在绳结、木板四角和纸边位置分别落记。那半张保签从青布长衫里取出,沾过炭灰,也受过潮,一旦折断,剩下的旧墨便再也接不回来。

    裴行舟没有急着碰纸。他把风灯挪到侧面,伏低身子看了一会儿。

    “上面的字分两次写成。”

    方惟礼问:“看得准?”

    “保人押名颜色浅,墨已经褐了。前面的旧役改籍和西门过更黑,笔锋也浮。”裴行舟指着纸面,却没有让指尖落下,“两处墨并非同时落纸。潘直先签空纸的可能很大,间隔多久还要查旧簿。”

    闫掌柜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空着名字也敢先押?”

    秦百川从余老汉坐着的草席边走回来,瞥了他一眼:“欠银的人,连明年的工钱都敢先押。押一张纸算什么。”

    潘直床板下那几片万丰旧债账角,欠的是二十七两,月息二分,保人只写一个孙姓。那笔债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早在他失踪之前便套在脖子上。可债能逼人预签多少张保书,潘直又替谁开过路,旧案里始终没有数。

    秦照月低头看自己的鞋。坟沟里的泥已经干在鞋面上,石灰又在裙边结了一层白。她这一路从粮价木牌追到死人空坟,系统总算找到一个值得高兴的地方。

    半透明光幕在她眼前亮起。

    【旧役身份信用受到冲击。】

    【若公开清查,可导致城门、仓场、脚行、转运司大规模停验。】

    【平市仓粮运中断概率:上升。】

    秦照月看了片刻,把那点刚冒头的高兴压了回去。

    南门还有几百人等粮。她若把炭窑里的衣服和死人役牌一起摆到街上,长京每个守门卒都会学会怀疑,明日再有一车米来,车夫先得证明自己没有死过。

    “先回户房。”她道,“找潘直经手过的旧役改籍册。”

    方惟礼皱眉:“南门的灰桥换票匣还没找到。”

    “青枝守着红签。换票匣里若有人等消息,我们闹得越大,那人跑得越快。”

    方惟礼略作思量,把追查灰桥的差役又分成两层。明面只查桥下弃物和车夫旧票,暗里盯住收灰、换票、送水的几条路。陶平与持刀人分别押回京兆府,余老汉送医,郭炭空坟则由两名御史和四名差役共同封守。

    一行人赶回长京时,南门外的买粮队伍已经绕过第二根拴马桩。

    粮价牌仍立着,验斗桌旁多了一张窄案。窄案上挂红布条,只放被死役号撞中的票据,不拦粮袋。老周站在队伍边,一手扶斗,一手指着两个想往前挤的人骂:“粮没长腿,你们倒替它跑得快。后头抱孩子的还没喊,两个大男人挤什么?”

    青枝看见秦照月,抱着票簿快步过来。

    “小姐,又撞中一张。”

    她递来的收筛凭条写着卢胜。押车人、粮袋封泥和车牌都能对上,收筛栏却用了那名死役的姓名。实际收筛的是个姓陈的脚夫,四十来岁,粗手厚掌,在南仓外干了七年。

    陈脚夫被带到窄案边时,脸上没有多少害怕,更多是窝火。

    “票是领头发的。活干完,他说拿这张去记工。我不识卢胜,也没见过死人牌。三十袋米是我一袋袋筛的,凭什么扣我的工钱?”

    青枝立刻道:“粮没有扣,工也按你真名另记了。原票留验。”

    陈脚夫的肩膀这才松下去一点。他按了自己的掌印,又把领头人的模样、说话口音和发票地点交代清楚。领头人戴旧毡帽,右脸有一片烫疤,今早在南仓外发完三张票便走了。

    三张票只收回来一张。

    秦照月让青枝把烫疤领头人记入暗查簿,没有派人当街追喊。粮车验过封泥后继续入线,陈脚夫的工钱另开真名小票。队伍里有人盯着红签窄案,见粮照卖、脚夫也没被当贼绑走,议论声慢慢落下去。

    老周把一斗米刮平,朝秦照月这边努了努嘴:“今日已经有人问,死人干一天能领多少。”

    “你怎么答的?”

    “我说先学会喘气。喘匀了再来抢活。”

    秦照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闫掌柜在旁边抱紧算盘:“老周,你这张嘴若能挂牌,一日少说值二两。”

    “那你先给。”

    “我只估价,不收货。”

    两人隔着粮斗拌嘴,队伍前头的紧气反倒散开些。秦照月没有久留,只叮嘱青枝继续按真名补票、假票封存的办法处理。红签只追异常经手栏,不得把整车粮拖在门外。

    户房旧役房在衙署最西侧,窗下长着一层青苔。潘直失踪后,他经手过的会签文书封过一批,值房、住处和转运司旧役柜都被翻查过。众人当时盯着押粮底册、脚力票和第三柜副钥,谁也没有去碰墙角那排已经报废的改籍簿。

    报废二字写在木牌上,墨被灰盖得只剩半边。

    看守旧档的老录事取来钥匙,打开柜门时先打了个喷嚏。他在户房待了三十多年,背已经驼了,说话仍带着旧衙门的慢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旧役改籍,原要里甲、户房、收役处三边相验。后来城里修仓、运粮、清灰缺人,等三边印齐,活都干完了。户房便添了临保签,先让保人押名,准出一门,到收役处再补新籍。”

    方惟礼道:“临保签能出城?”

    “只准过指定城门,不算正式路引。”老录事从柜里抽出一册薄簿,“守门看旧役销记、临保签和接役牌。三样能碰上,便放人去下一处。”

    秦百川拿过一张完整旧样。纸上有四栏:旧役来源、暂过城门、接役去处、保人签押。接役去处可以只写仓、脚行、义庄、转运司,并不要求先填新名。

    一个旧役走出西门,到了脚行,有人给他一块新牌;脚行把人塞进药车,转运司再给一张验单;北境营门只看验单和保签抄录。一路上每处都能拿出上一处的凭据,谁也不必看见整条路。

    “潘直替户房跑会签,又常去转运司送文书。”秦百川翻着旧样,“他的位置低,手却刚好能碰到两头。”

    方惟礼脸色发沉:“将潘直押过的临保签全部封出。”

    老录事却没有动。

    “封不全。”

    他把柜子最底层一册账搬出来。账脊已经脱线,中间十几页被整齐割走,只剩窄窄的存根。存根不记全名,只记纸号、门别和保人姓氏,方便日后核对纸张去向。

    潘直的押记从三年前开始出现。

    最初两个月只有一张,后来变成三张、五张。门别几乎都写西门,去处则在仓役、脚行、转运杂役之间轮换。每逢潘直名下多出一张临保签,户房领纸簿上便有一张旧纸报损;万丰旧债账角里的欠额,也会在相近日期少去一两或二两。

    闫掌柜拨了几下算盘,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二十七两债,靠俸银还不起。若每押一张抵二两,他至少交过十几张空签。”

    “也可能更多。”秦百川道,“账角只剩几片。”

    方惟礼看向裴行舟:“能否认定这些押名都是潘直亲笔?”

    裴行舟把潘直旧俸银收条、告假帖和炭窑残签并排放好。他先看直字末笔,再看押字收钩,最后将三张纸换了方向。

    “残签上的押名应是亲笔。手腕落纸略偏,末钩总向左收。甲二底册背面的压痕也接近。”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可临保签正文由别人补写。潘直知道自己签了空纸,未必知道每张纸后来送了谁。”

    方惟礼冷声道:“他拿债换签,已经够问罪。”

    “先找到人。”秦百川把万丰账角压在收条旁,“一个失踪小吏若只剩罪名,活人会把所有账都推到他头上。”

    秦照月望着被割空的簿页。她从甲二查到潘直时,也曾把这个名字当成一只从转运司伸出去的手。如今那只手仍脏,却像被人按着,在空白纸上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

    老录事忽然从破账脊里抽出一条细纸。

    那是一截夹在装订线下的存根边。纸号还能辨出:户改乙十七。暂过城门写西门,旧役来源只剩一个灰字,接役处写西脚。末尾另有一行极细的小注,墨迹被书线压住大半。

    裴行舟拆开已经断掉的旧线,用竹签一点点挑出纸边。

    小注终于露全。

    左足旧伤。新籍罗二。暂养三年,北送。

    屋里没人出声。

    郭炭在灰坑坍塌后左腿受伤,假葬之夜从西门领新名。北境营门旧役册里的罗二,同样来自京兆西脚,后来随伤药车入营,保人一栏也是潘直押。

    书吏刚想在案卷旁写下“郭炭改罗二”,秦百川用算盘压住了笔杆。

    “写疑同。空坟、左足、西门和保人都对得上,脸还没有对上。”

    书吏把已经落下的一点墨刮去,重新写成:郭炭疑改罗二。

    方惟礼伸手去拿那截存根,手到半途又停住,改让书吏连同账脊一起托起。

    “三年为何还要写暂养?”

    老录事脸色灰败。他转身翻开另一只窄柜,从最里层取出一本续籍米领簿。

    新籍若要留在京中等差,每月可以凭临保存根领两升役粮。领过三个月,名字便有了米账;领过一年,脚行、仓场和户房都能查到旧痕。日子一长,再把人送进转运司或北境营门,册上的身份看起来便像用了多年。

    米领簿里,罗二的名字整整齐齐排了三年。

    前两年的领粮掌印深浅不一,第三年后几乎完全相同。秦百川取来周谦埋银案里的月牙木掌印拓样,只往旁边一放,簿上那道缺口便严丝合缝。

    有人用假掌印替罗二领了三年役粮,把一张刚造出来的身份养出了旧账、旧粮和旧履历。

    裴行舟继续往后翻。乙十七之后,还有乙十八、乙十九、乙二十。几名新籍都按月领粮,有的已经转去外仓,有的备注随车北送。最后一行停在当月,名字叫蔡平,接役处写着平市二仓西后房。

    秦照月抬起头。

    死役牌箱就放在西后房。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一个户房小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把刚查来的当差簿递进来。

    “蔡平今日轮值,卯初领过西后房封门巡牌。午前该回来换班,人没回户房。”

    方惟礼将刀鞘往腰后一转,点了四名差役。

    “走小门。别惊前堂。”

    差役脚步迅速消失在西廊。续籍米领簿仍摊在桌上,蔡平名下那枚月牙掌印颜色很新,指腹一擦,边缘还掉下一点没有压牢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