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车出西门时,用的是义庄运土牌。
守门卒记得那辆车。车夫戴着斗笠,车斗上盖旧席,尾部挂着一双草鞋。有人问车上拉的什么,车夫只说西郊坟地补土,怕旧席被风掀开,连车都没下。
方惟礼把出城簿翻到那一行。车牌号能对上,押车人栏却只画了一道歪斜的墨线。守卒当时看见义庄纹和运土牌,后头又有几辆送菜车催着出城,便放了过去。
“出城多久?”秦照月问。
“不到半个时辰。”
城外官道上已经满是晨车。挑菜的、送柴的、运泔水的挤在一起,车辙层层叠叠。秦照月没有让人沿着最深的灰车印盲追,先叫守卒把那双草鞋取下来的位置指出来。
草鞋挂在车尾左侧,鞋绳打了死结。鞋底只有干土,绳结上却沾着新灰。余老汉昨夜穿鞋走过湿巷,鞋底理应有潮泥。对方在出城前特意换了鞋,又把旧鞋绑到最显眼的地方。
“他们想让我们盯着车。”方惟礼道。
闫掌柜从灰车经过处捻起一点落灰:“车里装过东西,出城时已经卸了大半。轮辙刚过城门还深,往西走不远就会变浅。”
一行人沿官道追出三里,果然在岔口看见那辆灰车。车斜停在废砖窑旁,两匹马还套着,车夫已经不见。车斗里只有几袋湿坟土和一条割断的麻绳,土面留着人侧躺过的浅坑。
余老汉曾被放在车上,后来又被转走。
方惟礼派人查砖窑和附近农舍。秦照月蹲在车轮旁,看见右轮铁箍内侧夹着一截枯茅。西郊官道两边都是荒草,唯独灰役坟地周围种着一圈拦牲口的茅篱。枯茅顶端还粘着白色坟灰。
“去坟地。”
从废砖窑到灰役坟地没有正路,只能绕过一片荒田。马车跑不快,方惟礼带差役先行,秦照月和闫掌柜随后。风从低洼地里卷起湿冷雾气,远处坟包一个挨一个,木牌大多歪倒,有些连名字都被雨水磨平了。
余老汉昨夜提过,郭炭的坟在最西边,靠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众人还没到槐树下,先听见了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一下。
停一阵。
又一下。
方惟礼抬手让人散开。两名差役从坟坡后绕,另两人贴着茅篱过去。秦照月踩进一条积水沟,鞋面立刻被泥浸透,她没有停,只压低身体往槐树方向走。
郭炭坟前站着两个人。
余老汉跪在半开的坟坑里,双手被麻绳绑在锹柄上,嘴里塞着布。一个蒙面人守在坑沿,手里提短刀;另一个正撬坟碑后方的石板。听见茅草轻响,持刀人先回头,抬脚便把一只装石灰的布袋踢进坑里。
布袋在余老汉脚边裂开,白灰猛地扬起。
秦照月抓起坟边旧草席盖向坑口。石灰扑在草席上,余老汉仍被呛得咳嗽,至少眼睛没有直接沾灰。持刀人趁机转身往坡下跑,被从茅篱后绕来的差役撞倒。两人在湿土里滚了几圈,短刀甩进坟沟。
撬石板的人没有逃向坡下。他一脚踩开坟碑后的暗扣,整个人滑进石板下方。方惟礼扑过去时,只扯下一截青灰袖口。石板在他面前重新落下,缝中立刻冒出呛人的炭烟。
“别掀!”闫掌柜赶到后喝住差役,“下面点了烟,开口越大,火越旺。”
方惟礼先让人救余老汉。麻绳绕过锹柄,又从他腰后穿到一块压土石上,只要他起身,石头就会拖动坟坑侧壁。差役割绳前用木杠撑住侧土,才把老人从坑里抬出来。
余老汉脸上全是灰,手腕磨破,胸口却还能起伏。他吐出嘴里的布团,第一句话便是:“棺材底下有路。”
“你早知道?”秦照月问。
“当年不知道。”余老汉喘着气,“昨夜来的人逼我挖。坟土掀开以后,棺盖还是旧的,底下却有风。他们让我指认郭炭那年埋衣服的位置,说找不到就把我也填进去。”
被差役按住的持刀人一句话不说。他穿的是普通灰衣,手指完整,腕上有常年勒缰绳留下的硬茧。身上搜出一块现役车夫牌,姓名叫陶平,牌号真实,城外脚行也确有此人。
陶平没有死人身份。
方惟礼问他替谁赶车,他只低头看泥。差役在他靴底找到黑蜡,又从腰带夹层摸出两枚灰桥换票木钱。陶平参与转运,却没有接触死役牌箱和账册。他的位置更靠外,像专门负责把人从城里送到坟地。
“灰桥木钱从哪来的?”方惟礼把木钱放到他眼前。
陶平盯着木钱上的缺口,嘴角绷紧。方惟礼没有催,只让差役牵走那两匹马,又当着他的面拆下车牌。庆丰脚行一旦核验这辆车,陶平往后的生计便会先断在这里。
“车是我自己的。”他终于开口,“脚行只替我挂牌。昨夜有人把一枚木钱塞进马槽,叫我今早去南门外接运土车。车已经套好,我只管赶到西郊。”
“余老汉何时上车?”
“过西门前,有人从旧砖巷把他抬上来。人没昏,嘴被堵着。那人让我把草鞋挂到车尾,出了城再把车停到废砖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照月问:“你在砖窑把人交给谁?”
陶平的目光移向坟碑后的石板:“就他们。一个戴青灰手套,另一个拿短刀。戴手套的左手握不紧缰绳,拿东西总用右手。”
“脸看清了吗?”
“围着灰布,只露眼睛。他给了我另一枚木钱,说车留在砖窑,自己走回去。”陶平顿了顿,“我没想到他们要杀人。我接的是运土活。”
余老汉坐在草席上冷笑了一声:“你看见我嘴里塞着布,还当运土?”
陶平脸上终于露出难堪。他没有再替自己辩解,只把头低得更深。两枚木钱只能证明他从灰桥接活,无法证明他知道死役牌与埋银;可他看见被绑的人仍然赶车,这笔账已经逃不掉。
方惟礼命人把陶平与短刀蒙面人分开押回京兆府。短刀人身上没有身份牌,鞋底却有安寿旧铺后院同样的碎药渣。两人都处在外层,一个运人,一个守坑,谁也没有带能直指上家的书信。
郭炭坟后的石板还在冒烟。
闫掌柜先查风向。他用湿布蒙住几只空竹筒,把竹筒插进坟碑两侧松土。左侧竹筒吸气,右侧往外吐烟,说明石板下有两个通风口。秦照月让人沿右侧白烟找,最终在老槐树后发现一口被枯叶盖住的旧窑烟孔。
“堵吸气口,放烟口。”闫掌柜道,“让烟从树后走,别往坟坑灌。”
湿泥和草席压住左侧风缝后,石板下的烟渐渐变淡。方惟礼这才命人用长钩拉开石板,先放风灯,不许人直接下去。风灯火苗虽弱,没有熄灭。
坟碑后是一道倾斜木梯,通向棺材底部。
郭炭那口薄棺还在。棺盖上压着焦衣和灰袋,底板却被整块锯开,下面连着一条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土道。土道尽头正是废弃烧炭窑。难怪当年余老汉只埋了衣服,坟包却总有人来添土。这个坟从建成起便留着出口。
方惟礼带人从老槐树后的烟孔反向进入炭窑,秦照月则留在坟口记录棺中物件。焦衣已经腐烂,衣领内侧缝着一块旧灰役号,正是郭炭原牌的号码。灰袋下还压着一只鞋垫,左脚那只明显比右脚厚。
郭炭从坍塌灰坑爬出来后,左腿可能真的受过伤。
短褂汉子和牢卒见到的拖脚人,未必全靠装。
余老汉坐在草席上缓过气,终于说出当年的后半段。郭炭“下葬”那夜,他收了脚钱准备离开,走到茅篱外却听见坟里有人咳。他以为闹鬼,躲在沟里不敢动。半夜有人从槐树后打开窑口,把一个满脸灰伤的年轻人扶出来。
“那人就是郭炭?”
“我认得他的左腿。灰坑塌时砸伤了,走路一直拖。”余老汉声音发颤,“他们给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剪短。郭炭没喊救命,只问了一句,以后叫什么。”
“对方怎么答?”
“说名字到西门再领。”
周谦听见的“半夜、西门、新衣”,到这里终于连成一件事。郭炭没有随着那场假葬消失,他在坟下换掉灰役衣裳,带着新身份从西门离开。
老槐树后传来差役喊声。
炭窑里的人已经从另一端跑了。窑后有一条被草盖住的浅沟,直通西河滩。浅沟里留下半只湿鞋印和几滴新血,方才逃下去的人被石板边缘割伤,却仍赶在烟散前脱身。
窑内没有金银,也没有完整账册。靠墙木架上挂着几套不同身份的旧衣:仓役短褂、脚夫布衫、义庄灰袍、牢卒替班用的旧毡帽。旁边放着垫鞋、染灰、黑蜡、剪发刀和几块尚未刻字的木牌。
这里就是换掉一个人旧模样的地方。
衣服并非随意堆放。每套衣裳都用细麻扎成一捆,麻结颜色不同。仓役短褂用黄线,脚夫布衫用黑线,义庄灰袍用白线,牢卒旧帽则单独压在一只窄木盒里。木盒内部划着与死役牌箱相似的横竖记号。
闫掌柜拆开一捆脚夫衣裳,先掉出一双厚薄不一的鞋垫。右脚鞋垫垫前掌,走路会像踮脚;左脚鞋垫垫后跟,落地时自然拖慢。衣领里还缝着小布袋,可藏役牌、车票和少量黑蜡。短褂袖口故意磨旧,指缝位置抹过墨灰,穿上以后便像常年替账房搬纸的人。
义庄灰袍中包着一条浸药布,蒙在嘴边会带苦味,也能让声音变哑。牢卒毡帽内侧缝有一圈软布,向下拉便能遮住眉眼。郭炭木牌上那些看似属于某个人的特征,在这里都有对应的衣物和小工具。
方惟礼让书吏逐件编号,没有把衣物直接从麻结中全抖出来。每拆一捆,先记结色、摆放位置和夹带物,再由差役封袋。窑里风不大,黑灰却无处不在,一旦混乱翻动,鞋印、蜡屑和纸灰便会失去原来的位置。
秦照月在木架最下层发现几块旧牌皮。它们都被削掉姓名,只保留官署纹和年份。旁边放着一小碗温水和软木屑,用来泡开旧墨,再以黑蜡补齐缺角。郭炭役牌过牢门的方法,在这里可以重复做上许多次。
系统光幕此时才迟迟亮起。
【发现大规模身份管理漏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立即公开,可引发仓役、脚行与城门核验混乱。】
【平市仓法失败概率: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行字,竟生出一点久违的欣慰。把整座城的役牌都搅乱,确实像一条合格的亡国策。可窑外余老汉还在咳,南门粮车也正一辆辆过红签桌。她若现在把“死人换身份”喊遍长京,明日每个守门卒都会把旧役拦下,每个粮商也会借口验牌停运。
“窑中证物先封。”她道,“死役号红签继续内部核验。等方大人把现役牌、死役牌和换票凭条分开,再决定公开到哪一步。”
方惟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眼前这座换装窑足够掀翻半座长京的旧役册,但掀桌之前,他们得先保住桌上的粮。
裴行舟随后赶到,把窑内纸片逐张摊开。大部分已被烟熏黑,两张仍能看出恤役官纸水纹。其中一张空白,另一张只填了余姓和“坟坡失足”,显然准备用来处理余老汉。
六张失踪官纸已有三张露面:孙麦收筛凭条一张,余老汉预写单一张,炭窑空白单一张。其余仍在外面。
闫掌柜检查衣架时,从一套较新的青布长衫夹层里摸出半张保签。纸被剪去大半,只剩一行旧墨和一个收尾押字。
裴行舟接过去,久久没有说话。
秦照月问:“谁的?”
他把纸放到风灯前。旧墨受热后慢慢显深,残行写着:旧役改籍,西门过,保人为——
残纸末尾的押名保存得最完整:潘直押。
这个名字已经失踪很久。
从户房会签、兵部转运司、北境药棚到今日郭炭的空坟,潘直的押字又一次从死人衣裳里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