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 > 第94章 卯时领银
    卯时还没到,户房西窗外已经有了卖热汤的人。

    天色灰白,屋脊轮廓刚从夜里浮出来。茶摊支起一半篷布,炉上铜壶咕嘟冒气;扫街的老汉推着灰车慢慢经过,车轮压过石缝,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再远些,两个挑菜人为了摊位争了几句,很快又各自蹲下择菜。

    整条巷子都像往常一样醒来。

    秦照月坐在户房里间,隔着一道没有完全合拢的屏风看西窗。窗下木格里放着纸袋,封口朝外,位置和跑腿孩子送来时分毫未变。值夜书吏伏在桌前核账,手边茶水早凉了,翻页的速度却始终保持一致。

    方惟礼守在后廊。他的人分散在茶摊、巷口和对面杂货铺,彼此不看,也不打暗号。闫掌柜安排的伙计则扮成收空坛和送柴的脚夫,马车停在更远的横巷,连车头都没有朝向户房。

    秦百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一串没拨动的算筹。

    “爹,你睡着了?”秦照月低声问。

    “等人时睁着眼,容易把每个路人都看成贼。”

    “闭着眼就不会?”

    “闭着眼能听脚步。真来领钱的人,走到窗前总会慢一下。”

    秦照月学着听了片刻,只听见汤勺碰锅、竹筐擦地和灰车轮轴。每一道声音都慢,每一个经过西窗的人也都没有停。

    卯时的梆子从街口传来。

    第一声过去,卖汤妇人给客人添了一勺葱花。第二声过去,扫街老汉把灰车停在墙边,弯腰系松开的草绳。第三声落下,户房西窗前依旧空着。

    值夜书吏翻过一页,手心已经汗湿。

    一刻钟后,方惟礼从后廊看向秦照月。设伏最难熬的地方就在这里:来得早可以等,来得晚也可以等,唯独无法确定对方是否早已发现暗哨。

    秦照月没有动。纸袋还在,外面的街声也没乱。

    就在茶摊添第二壶水时,扫街老汉终于推起灰车。他没有靠近西窗,只沿墙把一簸箕湿灰倒进墙根的旧灰槽。灰落下去,压住一根原本藏在槽里的细竹片。

    窗下木格轻轻响了一声。

    纸袋往里滑了半寸。

    秦照月立刻看向木格底部。那里有一条早年用来退废票的窄缝,外口已经被石灰糊死,内侧却仍通着墙根灰槽。湿灰压下竹片,竹片另一端便像跷板一样顶起木格底板。

    纸袋没有落到街上,而是掉进了墙内废票槽。

    值夜书吏脸色骤变。他在户房做了七年,竟不知道西窗下还有这条旧槽。

    方惟礼已经抬手止住准备冲出去的差役。扫街老汉推着灰车继续向前,脚步没有加快。他若只是收钱做事,此刻抓住只会惊动下一只手。

    秦百川睁开眼,把算筹放回桌面:“跟。”

    户房内的人谁也没追出去。对街茶摊先收起一张矮凳,送柴伙计随后挑担转入横巷,杂货铺门口的便衣差役等灰车走出半条街才离开。三拨人各隔一段,不让老汉察觉身后始终有人。

    闫掌柜留在户房查废票槽。他从墙根拔出竹片,竹片顶端抹着黑蜡,底部绑有一小块铅。纸袋落槽后顺着倾斜木板滑向隔壁旧收票房,再从墙脚一个不起眼的清灰口掉出去。收钱的人连户房西窗都不用碰。

    “这机关不是临时做的。”他摸着木板上被磨亮的旧痕,“以前就有人用废票槽往外送东西。今日只加了竹片。”

    秦照月看向值夜书吏:“谁知道旧收票房?”

    书吏嘴唇发白:“老户房的人可能知道。三年前修西墙,收票房就封了,钥匙交回库房。小人入户房时,那边已经堆满坏桌椅。”

    三年前。

    又是郭炭被写死的那一年。

    秦照月让闫掌柜封住竹片和清灰口,自己从后门赶往横巷。秦百川留在户房稳住原有办差,不许任何书吏借设伏停账。方惟礼已经提前带两人绕去灰车可能经过的桥口。

    扫街老汉名叫冯九,是官街雇来清灰的散役。他推车走得很慢,经过菜市时还停下帮人铲了一摊烂菜叶。跟踪的人没有催,也没有靠近。直到他把灰车推到东市旧安寿材铺后巷,才将最底下的一只灰斗卸下来。

    斗底有夹层。

    他把纸袋从夹层里抽出,塞进一捆待劈的旧棺木板下面,随后推车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回头,也没有四下张望,熟练得像每天都在这里倒灰。

    茶摊便衣继续跟冯九。送柴伙计留在巷口,方惟礼和秦照月则盯住那捆木板。

    安寿材铺早已改成药铺,前门挂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后院却保留着从前放棺木的长棚,棚门半塌,墙上还有几处拔掉木架后的方孔。纸袋塞入木板下不久,棚墙最下方的一处方孔伸出一根细铁钩。

    铁钩勾住捆绳,轻轻一带。

    纸袋从木板缝里滑向墙洞。

    方惟礼没有立刻现身。他等铁钩缩回一半,才带差役从两侧堵住后院。墙内的人似乎听见脚步,猛地松钩。纸袋掉在木屑中,铁钩则撞回墙内,发出一声脆响。

    差役冲进隔壁小院,只看见一口半开的旧水缸。缸后窄门通向药铺晾药房,门栓还在晃。晾药房里堆着半人高的药筛,后窗朝着另一条卖鱼巷,窗台有一道新鲜鞋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已经混进早市。

    方惟礼没有让差役盲目封街。卖鱼巷里此刻至少有上百人,强行拿人只会把摊贩和买菜百姓挤进河沟。他命人守住前后门,先查屋内留下的东西。

    旧水缸里没有水,只有一层碎木屑、黑蜡皮和烧过的纸灰。缸底压着一只左手手套,青灰布面,手背沾墨,最靠外的小指位置被整齐缝死。

    秦照月用竹夹把手套提起。

    周谦供出的残指特征有了实物。

    手套旁边还躺着一块月牙形木片,正面刻着掌纹,边缘缺口与几张“灰房公领”掌印完全吻合。对方撤得匆忙,带走了人,却没来得及取走假掌印。

    “冯九呢?”秦照月问。

    跟踪他的便衣很快回报:冯九没有去别处,推着灰车回了官街,被差役在僻静处控制。他身上只有两枚铜钱和一块刻着灰斗号的小牌。问起纸袋,他说每逢有人把黑蜡点在灰槽边,便将当天槽里掉出的东西送到安寿旧铺,做一次得两文。他从没见过取东西的人。

    “做了多久?”

    “三年。”

    冯九第一次收到黑蜡记号,也在郭炭“死于灰坑”的那一年。

    方惟礼让人把冯九带进安寿旧铺后院,没有当街上锁。老人起初只肯说自己收钱倒灰,直到闫掌柜把黑蜡竹片和灰斗夹层摆在他面前,他才承认每逢墙根出现黑蜡点,废票槽里总会掉下一件东西。

    有时是一卷旧票,有时是封口木牌,也有巴掌大的薄匣。东西不能拆,不能摇,必须压在灰斗最底下,送到安寿旧铺的棺木板下。送完以后,回程经过灰桥,桥墩第三块松砖后会多出两文钱。

    “从来没人同你说话?”方惟礼问。

    冯九摇头:“头一年有人教过一次。那人站在烟里,脸看不清,只说灰落下去,纸才能出来。后来全看蜡点。”

    “送过多少回?”

    老人掰着粗硬的指节,数到一半便乱了。他记不得次数,却记得每次都赶上户房或仓里最忙的时候:开春补役、夏日盘仓、秋后核粮、年末销账。街上人越多,灰车越不显眼。

    秦照月问:“昨夜有人提前找过你吗?”

    “没有。今早墙边有蜡,我照旧倒灰。纸袋落下来,我便送。”冯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可这次夹层里的东西轻。上个月那回更重,像一摞木片,灰车过石坎时响过。”

    死役牌箱里的三块木牌,也许就是借灰车分批送出去的。

    方惟礼把冯九暂时扣下,却没有立刻用刑。他只是个固定搬运环节,知道的可能比他说出的更少。熟悉户房废票槽、安寿旧铺墙孔和灰车路线的那只手,早已把这条路磨成日常。

    秦照月正在检查纸灰,青枝从南门派来的小脚夫跑进后巷。他一路跑得脸色通红,怀里夹着死役号红签和一张新收的进粮小票。

    “姑娘,南门验到孙麦的役号了。”

    小脚夫带来的不只有小票,还有青枝刚写完的验粮记录。

    半个时辰前,庆丰脚行的粮车排到红签桌前。车夫姓蒋,四十来岁,赶着两匹瘦马,车上装的是城外小庄凑出的粟米。车封、货主和脚行都能对上,青枝逐栏核到“收筛人”时,笔尖停在了孙麦的役号上。

    蒋车夫不知道孙麦已经死了。他只知道这张凭条花了三文钱,若官府把整车扣下,马要吃料,货主要算误时,城外几户小农还等着卖粮换盐。

    “凭条有错,你去抓写票的人。”他站在南门线外急得脸红,“粮袋都压着原封,凭什么拦我的车?”

    围观百姓也跟着躁动。死人役号没有公开,众人只看见昨天还能走的粮车,今天在红签桌前停了下来。粮价牌下很快有人问,官府是不是又要封粮。

    青枝没有同车夫争辩。她让陶伯先验车轴、封泥和袋底,再请老周从售粮队伍里找来两个会筛粮的伙计。车底没有黄灰暗格,袋口也没有重缝,粟米抽样无霉无泥。问题只落在那张收筛凭条上。

    “车继续进。”青枝在记录上写下处置,“原凭条封存。现场重筛一袋,由新筛粮人按印,车夫和货主补见证。多出的筛粮钱记在错票旁案,查到卖票人后让他赔。”

    蒋车夫愣了一下:“不扣粮?”

    老周把筛斗往他面前一放:“粮没做错事,扣它做什么?你先把票从哪买的说清楚。”

    粮车在众目睽睽下重新筛过,粟米从竹筛落进斗里,发出细密的沙响。新凭条压印后,车轮越过南门线,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开。青枝扣住孙麦旧票,又把整个过程记在红签背面,免得以后有人拿这张死役号反咬官府私放粮车。

    蒋车夫供出,旧票来自灰桥换票摊。昨夜摊主没有露面,只让他把旧票和三文钱塞进桥边木匣,转身再取新票。那只木匣没有招牌,匣角却涂着一点黑蜡。

    秦照月读完记录,才看向小脚夫带来的原凭条。粮是真的,车也是真的,死人役号只藏在最不起眼的收筛栏里。只要查验的人嫌麻烦略过去,孙麦便能在死后继续替粮车开路。

    “原凭条从哪里来的?”方惟礼问。

    小脚夫喘着气道:“车夫说,昨夜在灰桥换票摊买的。摊主没露面,只让他把旧票和三文钱塞进木匣,转身再取新票。”

    裴行舟赶到后,将孙麦凭条和安寿旧铺水缸里的纸灰放到一处。未烧尽的纸角上,也有相同的细仓斗水纹。六张失踪恤役官纸中的一张,可能被裁成了换票凭条。

    对方把死亡文书、粮车凭条和户房取银,全塞进同一批纸里。

    秦照月看着那只被缝掉小指的青灰手套,忽然发现手套掌心有一层新鲜白粉。闫掌柜闻过,又用指腹搓了搓:“石灰里掺了坟土。刚摸过旧墓砖。”

    “哪座坟?”

    余老汉昨夜才供出三处假葬。知道具体坟位的人不多。

    方惟礼脸色一变,立刻派人去看余老汉。差役赶到临时安置他的客房时,床铺还是温的,门没有被撬,桌上压着一张盖京兆府假印的传唤条,叫他天亮前去西郊灰役坟地复验郭炭旧坟。

    传唤条下还放着半块新烤炊饼。

    余老汉以为官府来叫,自己跟人走了。

    秦照月把青灰手套封进证物袋,转身就往西郊去。后巷里晨雾尚未散尽,远处城门已经开始放行第一批出城车马。

    其中一辆灰车的车尾,挂着余老汉昨夜穿过的旧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