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上那个铁盒子摇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崖口补棚布。

    摇了三下,我把它摘下来夹在肩膀上头。

    “林砚。”

    “说。”

    “你念过大学吗?”

    我这只手在棚布上头停住了。

    崖口底下那截铁皮还露着,日头照上去晃眼。

    “陈砺,你本子在手边吗。”

    “在。”那头有翻纸的声,翻得很快,“我本子上头有一行,是我自己写的。四年前你喝多了,跟我吹你毕业设计得了个什么奖,我当时记下来了,我怕你第二天不认。”

    “你念。”

    “林砚,某某学院,零三届,毕业设计……”那头停了,“林砚,这一行我念不出来。”

    “念不出是什么意思。”

    “字都在。”那头喘了一下,“墨在纸上头,我认得我自己的笔。可我读到这儿,我脑子里头是空的。我不记得你念过书。我知道你会做特效,我知道你在片场蹲过十二年,我他妈就是不记得你上过学。”

    我把手从篷布上头收回来,在裤腿上头擦了一把。

    “陈砺,你包里头那张碟还在吗。”

    “哪张。”

    “三年前我寄你那张。你说片子烂,我说你不懂。”

    那头静了两秒,有拉链的声。

    “在。”

    “你放到片尾。”

    那头骂了一句,说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看片。骂完了,那头有塑料壳磕桌子的声,有电流那种细响。

    我等着。

    崖口那头赵虎在撵人,嗓子哑成两截,喊一句,人堆挪半尺。

    “林砚。”

    “说。”

    “字幕滚到特效那一格了。”

    “念。”

    “……我念什么?”那头的声哑下去,“上头是空的。特效指导底下空着一行,字幕接着往下滚,滚到灯光。中间空一行,空得整整齐齐,像本来就该空着。”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那一行本来有四个字。”

    “哪四个。”

    “特效,林砚。”

    那头一声都不出。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了七秒,断了一空拍,又接上。

    “它拿走的不是那张纸。”那头说得很慢,“它拿走的是你干过这行的凭据。”

    “对喽。”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抬头看西头。

    那道透明的墙还立在镇子里头,里头一层一层的灰白人形,签字,开门,喂猫。清得像玻璃,看得人眼疼。

    “我算个会摆铜锅的。”

    “林砚。”

    “干什么。”

    “我把这一行划了。”那头的声很硬,“我在本子上头划一道,旁边写:他念过书,我不记得,本子记得。”

    “你划它干什么。”

    “我不划,明天我连这一行都读不见了。”

    我把那个铁话机往腰上头挂回去。

    底下那条假路撑不住了。棚布被夜里的风撕了半幅,铜锅反的光偏了三尺,人踩上去往左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刚上棚布,脚下就软了半寸,往后头一坐,坐在实土上头哭。

    “林先生!”赵虎从人堆里头挤过来,“西头那道坡塌了一块,砖顶着棚布往下头压!”

    我过去看。

    镇口那截土墙昨天夜里裂了,掉下来一堆砖,砖压在铁皮接缝上头,把整块棚布顶起个包。人从那儿过,一脚就得踩空。

    “搬。”

    “搬不动!”赵虎跺脚,“底下就是空的,人站不住!”

    我把那本账从腋底下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林先生。”赵虎往后头退了半步,声音低了,“您要动手?”

    “一块砖。”

    我落笔了。

    划得很短,划完手上头空了一下。

    那堆砖没了。

    从上往下,一块一块,褪成灰。灰不落,直接沉。

    我盯着那个接缝看。

    不对。

    砖走了,可砖压过的地方留下一圈边。灰白的,糊的,边上起了毛,像剪刀剪一块湿布,剪出来那一道咬不齐的口子。

    铁皮的接缝被那圈毛边糊住了半寸,鼓着,不平。

    “成了!”赵虎喊,“林先生成了!”

    “闭嘴。”

    我蹲下去,伸手摸那圈毛边。

    摸上去有东西。麻的,涩的,跟砂纸一个手感。

    “老蒯。”

    他从铜锅后头冒出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

    “喊。”

    “你过来看这个。”

    老蒯晃过来了,弯腰,看了一眼那圈毛边,人就不动了。

    一秒。两秒。

    “小林。”

    “说。”

    “你上回删那道墙的颜色,边上有这个吗。”

    我想了一下。

    那道墙的颜色是从上头往下头洗掉的。屋檐先透,墙心透,贴着石板那一层最后透。透得干净,一根毛都没有。

    “没有。”

    老蒯把两只手从袖子里头抽出来,蹲下去,用指头在那圈毛边上头蹭了两下。

    “糊了。”他说。

    “什么糊了。”“你的手。”

    我把那支笔攥住了。

    手心那个眼上头还没长好,攥一下就渗。

    “老蒯,你说清楚。”

    “你以前删东西,是拿刀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头的灰,“你现在删东西,是拿手撕。撕出来的边就是这样。”

    “为什么。”

    “你问我?”老蒯把嘴一撇,“我三百年就住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蒯。”

    “干什么。”

    “它扣我一张毕业证。”我说,“我以为它扣的是那张纸。”

    老蒯没答。

    “它扣的是我十二年干这行练出来的那点准头。”

    风从崖口底下往上头灌,把那半幅撕开的棚布掀起来,掀得啪啪响。

    老蒯往后头退了半步。

    “小林,我劝你一句。”

    “说。”

    “别再拿小东西试它。”他往西头那道透明的墙看了一眼,“你以为你在称东西的斤两。它在称你的。”

    我把那本账翻到清单那一页。

    毕业证那一行空了,干干净净。

    底下几行还在。我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中间,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有一行我认不出来了。

    字在,我念得出,可念出来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腰上头那个铁盒子响了半下。

    “林先生。”

    “白夜。”

    “您方便上我这儿坐坐吗。”那个声很客气,“我这边有一面墙,我想让您看一眼。”

    “什么墙。”

    “画着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