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125章 删掉一种颜色
    “从你那儿?”

    那头喘了一下,喘得像被人踹了后腰。

    “林砚,你说清楚点!”

    “我说不清楚。”我把那支笔往腋底下夹紧,“陈砺,你现在坐在瓦上头,你别下来。”

    “我下来了他们抓我,我不下来我在瓦上头等死?”

    “你等天亮。”

    “天已经亮了!”

    我抬头看那道墙。灰白的雾齐着屋檐,一动不动。

    “陈砺,那你就等太阳大点。”

    那头骂了一句。骂完了想上头静下去,静得沙沙都听得见。

    “林砚。”

    “嗯。”

    “梦里头有人卖我。”

    “对喽。”

    “卖我的人认得你家那扇铁门。”

    我这只脚在石板上头蹭了一下,那道白印子被蹭花了。

    “对喽。”

    那头咬了半天牙。

    “那你先别管我。”那头忽然说,“你把镇上的人弄出来。”

    “十七万。”

    “我知道十七万!”那头吼,“你他妈弄出来六万了是不是?那你把剩下的弄出来!”

    我把那个铁话机往腰上头挂回去。

    崖口那条假路还在。铁皮托着棚布,铜锅底反着西头的光,一夜走过去一万一千多人。

    第二天没那么好走了。

    人怕了。

    有人蹲在崖口不动,有人往回跑,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土里头哭。赵虎的嗓子哑得只剩一半,拿刀背拍人后背,一个一个往前撵。

    “林先生!”他从人堆里头挤出来,脸上头那块烧伤的疤沾了灰,“他们不信了!”

    “昨天他们信。”

    “昨天天黑!”赵虎喘得像风箱,“天黑他们看不见底下,今天日头一出来,棚布底下那个空,他妈的一眼就看见了!”

    我往崖口走了两步,低头往下头看。

    看见了。

    铁皮的边露出来一截,棚布被夜里的风吹起来一角,底下二十丈的空,亮亮的。

    “林先生你补啊!”赵虎急得跺脚,“你再拆点铁皮!”

    “铁皮拆完了。”

    “那你——”

    他把那半句咬回去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你抬个手就行。

    赵虎没说。他把刀往地上头一磕,回过头去骂人:“看什么看!往前走!”

    我站在崖口没动。

    十七万,走了六万。剩十一万挤在镇子东头。西头那道墙静了一天一夜,一寸没推。

    它不推。

    它在等我下笔。

    “老蒯。”

    牌坊那头的横梁上头没人。他从崖对面那块摆铜锅的石头后头冒出来,手里头还攥着半个干馍。

    “喊。”

    “你过来。”

    他晃过来了,一路啃。

    “老蒯,我问你个数。”

    “数我不会。”

    “删一样东西,它扣我一样。”我说,“扣的那一样,凭什么定?”

    老蒯把馍咽下去。

    “凭大小。”

    “什么大小。”

    “你删的那玩意有多大,它扣你多大的。”老蒯拿馍指了指西头,“你要是把那道墙整个删了,你猜它扣你什么?”

    “扣什么。”

    “扣你三十四年。”

    我笑了一声。

    “老蒯,你说过你不会数。”

    “我不会数。”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头,“我看过。”

    我没接这句。

    我往西头走。

    走到镇子最外沿那条街,那道墙贴在街心,齐着屋檐。里头那个扫街的老头,还在扫。往左三下,往右一下,扫到墙根,转身,往回走七步。

    墙后头是什么,谁都没看见过。

    灰白的一层,糊死了,厚得像刷了七遍的墙灰。

    我站在墙外头两尺,把那本账从腋底下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白夜。”

    腰上头那个铁盒子响了半下。

    “林先生。”

    “你在这儿?”

    “我在墙外头三百步。”那个声说,“清醒派搭了个棚子,我坐在棚子底下,我看着您。”

    “你算什么呢。”

    “我算您什么时候下笔。”

    “你算出来了吗。”

    那头有纸箱的声。

    “我算的是今天日头到头顶。”

    我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离头顶还有一巴掌。

    “白夜,我提前。”

    “您现在?”

    “对喽。”

    那头静了两秒。

    “林先生,您要删什么。”

    我把那支笔攥住了。

    十七万人挤在东头。崖口那条假路撑不到明天。这道墙一动,里头那些人就开始扫街,开始吵孩子那双鞋,开始变成手心里那把灰。

    删墙,我不敢。

    删怪,墙里头没怪。

    我盯着那一层灰白看了很久。

    看得眼睛发酸。

    “白夜。”

    “林先生。”

    “它凭大小定价。”

    “是。”

    “那颜色算多大。”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了三秒。

    “……林先生。”

    “说。”

    “您再说一遍。”

    我把那支笔举起来,笔尖朝着那一层灰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墙的颜色。”

    那头喊了一声。喊得那个铁盒子都嗡了。

    “林先生您等——”

    我落笔了。

    就在账皮上头,划了一道。

    没有响。

    一点响都没有。

    那一层灰白,从上头往下头,退了。

    不是散,不是化,是那个颜色被人从布上头洗掉了。屋檐那儿先透,透出后头一片天光。往下头,墙心透了,街面透了,贴着石板那一层最后透。

    整道吞城的雾,清了。

    清得像玻璃。

    镇口那头炸出一声。

    不是一个人喊的。十几万个人同时倒抽气,抽成一声。

    我站在墙外头两尺,看清了。

    墙里头没有怪。

    墙里头是人。

    一层一层,一个压一个,往上头垒。垒得齐,垒得密,像码木头那么码着。灰白的人形,一个一个,都在动。

    第一层那个在签字,手里头没有笔,手指头在空气里头一撇一撇。

    第二层那个在开门,手往前头推,推到底,收回来,再推。

    第三层有个女的,弯着腰,手往地上头放个什么东西,嘴一张一合。她在喂猫。

    猫没有。

    她在喂。

    往上头看,看不到头。灰白的人形垒到天上头去,垒成那道墙的高,垒成那道墙的厚。

    每一个都在重复。

    重复得整整齐齐。

    镇口有人跪下来了。

    跪下来一个,跪下来一片。哭声起来了,不是哭,是号,几万个人一起号,号得牌坊上头的土往下头掉。

    “神啊——”

    “神啊你救救他们——”

    我没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把那本账翻到清单那一页。

    一行字正在淡下去。

    我盯着看。

    淡到一半,我看清了。

    大学毕业证。

    就这一样。

    一张纸。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顶了很久没下去。

    一张毕业证。

    换一整道墙的颜色。

    换十七万人亲眼看清了他们要被垒成什么。

    “白夜。”

    那个铁盒子静了很久。

    “……林先生。”

    “你听见了吗。”

    “我看见了。”那个声很轻,“林先生,我这棚子底下三百个人,一个都没站起来。”

    “他们跪了?”

    “他们瘫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白夜。”

    “林先生。”

    “我扣了一张纸。”

    那头没答。

    “你听见了吗,一张纸。”我说,“我删了那么大一道墙的颜色,它扣我一张纸。”

    那头有纸箱的声。响得很快。

    “白夜,你在记什么。”

    “我在记一个新的数。”

    “记什么数。”

    那头顿了半下。

    “林先生,”那个声说,“原来您也在试自己的价。”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镇口的号哭声压过来,压得那个铁盒子里头的声都听不清了。

    我低头看那本账。

    毕业证那一行,已经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剩。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不记得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