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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碗底那第二十个坑

    我这只脚还压在第七步那块土上头,听筒里头那句话反过来咬了我一口。

    我戳完了我忘了我为什么戳。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我在!”

    “你手指头还搁在碗底上头没有。”

    “搁着!”

    “底下是个坑。”

    “是个坑!”那头吼起来,“林砚,我摸着它了,它就在那十九个边上头,第二十个!我不知道我戳它干什么!”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落款那一栏。土色的毛边上头四个指头肚的印子,边上多了一道新的。浅。

    “陈砺。”

    “说!”

    “那不是你忘了。”

    “那是什么!”

    “是账收走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我听见了!”

    “三百年前你戳十九回。”

    “我戳了十九回!”

    “你戳完了泥硬了。”

    “硬了!”

    “陆七,泥硬了不是泥的事。”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林砚。”

    “说。”

    “是账把它封了。”

    “对喽。”

    “它不让我写第二十回。”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那陈砺刚才戳成了。”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他戳的不是碗。”

    “那是什么!”

    “是我的付项。”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三秒。

    “林砚。”

    “说。”

    “他往你付项上头搁了一样东西。”

    “对喽。”

    “他搁的是什么。”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他记得他戳过。”

    “他不记得了!”

    “陆七,他手指头还搁在那儿。”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那也叫记得?”

    “叫。”

    “他脑子里头空着!”

    “陆七,账不看脑子。”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半下。

    “林先生。”

    “北墙上头。”

    “两千九百。”那个声音说,“一个没动。”

    “第七步呢。”

    “零。”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土印子。

    “白夜。”

    “林先生。”

    “你那个本子上头十九个坑。”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得很慢。

    “二十个。”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二步外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我没写。”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刚才低头,本子上头多了一个坑。”

    “笔尖压出来的。”

    “不是我压的。”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你那一戳,落到白夜本子上头了。”

    那头一声都没有。沙沙走了五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我在现实里头,他在梦里头。”

    “对喽。”

    “我怎么戳得着他的本子。”

    “陈砺,你那个碗是老蒯烧的。”

    “他烧的!”

    “他拿一团山下来的泥烧的。”

    那头喘了三下。

    “林砚你说清楚。”

    我把那本账往下头翻了半寸。第一项那一页。

    付:陆七。往:立此账。落款:陆七。已。

    “陈砺,那团泥是从账上头掉下来的。”

    “那个碗——”

    “那个碗就是账的一块边。”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那头沙沙走得很干净。走了十秒。

    “林砚。”

    “说。”

    “我端着账。”

    “对喽。”

    “我端了它十几天。”那头的声音抖起来,抖得不成个字,“我拿它接过雨,我拿它泡过面!”

    “陈砺。”

    “我他妈拿它泡过面!”那头吼起来。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你听着。”

    那头喘得很碎。

    “说。”

    “你手指头别拿开。”

    “我不拿开!”

    “你就搁在那第二十个坑上头。”

    “搁着!”

    “你搁着一秒,我这儿少掉一秒。”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林砚。”

    “说。”

    “我搁着能顶多久。”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陈砺,我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搁着。”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你搁着你也在付。”

    那头没声。

    “陈砺。”

    “听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付的是你记得我。”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那头喘了三下。那三下喘得像哭。

    “林砚。”

    “说。”

    “我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刚才。”那头哑着,“我叫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头是两个字,我嘴上头能吐出来,我心里头对不上人了。”

    “陈砺。”

    “我知道你是那个打电话的!”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我知道你欠我一杯冰可乐!我知道你妹坐我屋里头!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他记得欠我东西。”

    “他记得!”

    “陆七,账把名字抠了,把欠没抠。”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很久。

    “林砚。”

    “说。”

    “三百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对喽。”

    “我不记得她叫什么,我记着我欠她一笔。”

    “对喽。”

    “我就为着这一笔在那条路上头站了三百年。”

    我抬起这只脚。

    第八步落下去。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我妹的。

    “林先生。”白夜的声音说,“两千九百掉到两千三。”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你说什么。”

    “掉了六百。”

    “第八步。”

    “第八步。”

    “前两步是零。”

    “前两步是零。”那个声音说,“林先生,第八步是六百。”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

    “林先生。”

    “我这儿刚才被扣了没有。”

    那头顿了半下。

    “我算不着您那头。”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手指头。”

    “搁着!”

    “你没拿开。”

    “我没拿开!”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陈砺,你把手拿开一下。”

    那头一声都没有。

    “林砚你疯了?”

    “拿开。”

    “我拿开你那儿就掏你!”

    “陈砺,拿开。”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三秒。

    “拿开了。”那头哑着。

    “白夜。”

    “林先生。”

    “现在多少。”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静了很久。

    “两千三。”那个声音说,“不掉了。”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说!”

    “你搁上去。”

    那头喘了一声。

    “搁上去了。”

    “白夜。”

    “两千三掉到一千七。”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你听明白了吗。”

    那头没声。

    “陈砺!”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我按着它,它就掏他们。”

    “对喽。”

    “我拿开,它就掏你。”

    “对喽。”

    那头喘得断了。

    “那我按还是不按!”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一步外头,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是我妹的。

    “哥,你别问他。”她说,“这道题三百年前老蒯做过一回。他做完了,坐在路上头捏了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