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项。”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没什么味。

    陆七跪在土里没抬头。

    “你记的每一笔都往那儿去。”

    “每一笔。”

    “张大妈。”

    “第三项。”

    “兴隆街。”

    “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林晚。”

    陆七这一下没答。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个空内兜,摸了两下,手落回膝盖上。

    “第三项。”

    我笑了一声。

    “陆七。”

    “说。”

    “我妹在我清单第三项上头。”

    “我记的时候是这么记的。”

    “那第三项是什么。”

    他跪在那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低到我看不见他脸。

    “我不知道。”

    “你记了三年。”

    “我记了三年我也不知道!”他吼起来,吼得那件灰褂子在背上抖,“林砚,我记账的时候那一栏是印好的!我一笔一笔往里填,我填了一千多回,我从来没见过第三项是什么东西!”

    “印好的。”

    “印好的。”

    “谁给你的本子。”

    “门缝底下推进来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白夜。”

    “我听见了。”

    “你的砖门缝底下推的。”

    “对。”

    “他的本子门缝底下推的。”

    “对。”

    “我的机子从我胸膛里顶出来的。”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

    “林砚,你想说什么。”

    “我们仨,一个砌墙,一个记账,一个付账。”我说,“三年了,谁都没见过那只手。”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那本黑皮本子还摊在地上,风翻它一页,它就往回卷半页,卷得那只听筒在上头挪了挪。

    我抬起那只右手。

    “我要看第三项是什么。”

    【无权限。】

    “我要看第三项的持有人。”

    【无权限。】

    “我要看第三项的名字。”

    它停了。

    停得比往回都长。我数到第七秒。

    【第三项:未命名。】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停住。

    “白夜。”

    “它写什么。”

    “未命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有,但它还没名。”我说。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林砚,受话方未确定。”

    “对。”

    “第三项未命名。”

    “对。”

    “这俩是一回事?”

    我笑了。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笑得那个空口子往里凹,凹得我自己都觉得冷。

    “白夜,你三堵墙封的是空位子。”

    “三堵。”

    “空的最招东西。”

    “我讲过八回了!”

    “那你告诉我。”我说,“一个空位子摆了三年,一直没名,它招来了什么。”

    那头没答我。

    土路那头陆七跪在土里,忽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他抬手指着我。

    不是指我这个头。

    是指我胸膛那个口子。

    “林砚。”

    “干什么。”

    “你那儿在响。”

    我这才听见。

    不是那台机子。

    那台米黄色的壳老老实实在本子上头躺着,一声不出。

    响的在里头。

    我这半截胸膛里头,那个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有一个很轻的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头敲一块木头。

    “白夜。”

    “说。”

    “我胸膛里有东西。”

    “机子不是出来了?”

    “机子出来了。”

    “那里头还有什么。”

    我抬起那只右手,往自己那半截胸膛上探。

    我看不见这只手。可我这三天走了四百一十六米,爬了十六层,我抬过一个听筒。

    我摸到了。

    一层皮往里翻了一下,跟一件衣服的领口一样,没有血,没有肉茬。

    往里两寸。

    硬的。

    方的。

    “林砚,你摸着什么了。”

    我没答他。

    我把那只右手往里探,探到腕子,探到那个硬东西的边。

    边上磨得起毛。

    角上有一层硬壳。

    我认得这个手感。

    我在剪辑台上头压过它三年,泡面汤洒过一回,烟灰烫过一个洞,我搬进兴隆街那年拿它垫过桌子腿。

    我把它拽出来了。

    一本黑皮本子。

    跟地上那本一样的壳,一样的尺,一样的磨边。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林砚。”

    “……”

    “林砚你他妈说话!”

    “白夜。”

    “说!”

    “我胸膛里有一本账。”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砸在地上,砸出三声。

    陆七跪在土里往后坐了半寸,坐到脚跟上,那张脸上一层土被汗糊成道,道全糊在了一块。

    “林砚。”他这一声哑得听不出人。

    “说。”

    “我那本是抄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什么。”

    “我记账三年,我一直觉得我那本子是抄的。”陆七说,“那一栏印好的,顺序印好的,页码印好的。我填进去的每一笔,填完当天晚上就自己往前对齐。”

    “对齐什么。”

    “对齐正本。”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手里托着那本从我胸膛里拽出来的账。

    我翻开了。

    第一页。

    不是代理。

    第一页上头一行字,墨还没干透,笔道往下拖了一点尾。

    那是我的字。

    我干了十来年特效,我签过八百多份合同,我认得我自己那个笔道。

    一行字。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林砚。】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撑了很久。

    “白夜。”

    “说。”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

    “你说过八回。”

    “陆七在门口站着,屋里那个人背对着他,拿一张纸摊在我那台机子上头签字。”

    “对。”

    “他看不清脸。”

    “对。”

    我笑了。

    笑得那本账在我看不见的手里头晃。

    “白夜,他看不清脸,是因为那个人背对着他。”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他记得那盏台灯是暖光的。”我说,“他记得屏幕上是一段还没渲完的火。他记得那个人签完字把机子拔了,线绕三圈,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

    “林砚。”

    “他记得我趴在剪辑台上头。”

    土路那头陆七跪在土里,两只手往土里插进去,抓了两把,抓得土从指头缝里漏。

    “不可能。”他说。

    “陆七。”

    “我看见你趴在那儿!”他吼,“林砚我看见你趴在剪辑台上头,你睡着了,你一动都没动!那个人从我跟前走过去,我闻见他身上一股烟味,你那间屋不许抽烟,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

    “那不是你!”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抬起来,抬到对着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陆七。”

    “……”

    “那个人拔走的那台机子,三天前从我胸膛里顶出来了。”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轻轻响了一声。

    一生。

    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