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了。”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盯着地上那本散开的黑皮本子。

    “你摸清楚。”

    “我摸了两遍。”白夜说,“三天前我贴着它睡,它烫手,我以为是我自己发烧。现在它凉的,凉得跟外头那些砖一个温度。”

    “它把我那七成躯干撤了。”

    “撤哪儿了。”

    我一寸一寸转向铁丝网。

    那层黑往里缩了半米。不是往前,是往后。缩的时候贴着地皮走,走得很慢,像一床被子被人从底下抽。

    “它收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给它砌墙的人了。”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得没什么力气。

    “林砚,你把我这三年说成了个笑话。”

    “我没说笑话。”

    “我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度。”白夜说,“我砌到手上没皮,我一睁眼就在那儿,我砌了三年。你现在跟我说砖是它递的。”

    “对。”

    “那我他妈拦的是什么。”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句话都不想给他垫。

    三天了。我三天听他在窗户里头念本子,念数,报页码,他念一句我算一笔,我这四百一十六米就是他给我数出来的。

    现在我得砸他。

    “白夜。”

    “说。”

    “你拦的是我。”

    那头一点声都没有。

    “它往里塌,塌一块得糊一块。”我说,“它糊不了别的,它只能糊我。它把我右臂糊在十一层,把我腿糊在那条楼梯里,把我七成躯干糊在你那堵墙上。”

    “我知道,老蒯讲过了。”

    “那堵墙谁砌的。”

    窗户上头那口气抽进去。

    “……我砌的。”

    “你砌的时候手底下有砖。”

    “有。”

    “砖是热的吗。”

    那头静了很久。长到地上那本本子被风翻过去五页。

    “热的。”白夜说。

    “你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林砚,你别说了。”

    “热的有几度。”

    “林砚!”

    “有几堵!”

    那半截拐棍砸在地上,砸出两声。

    “三堵。”白夜说,“第五层两堵,第八层一堵。”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顶住了。

    “你砌那三堵的时候封的是空位子。”

    “对。”

    “你自己讲的,空的最招东西。”

    “我讲过。”

    “那三堵热砖是谁。”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六回电话,等过三十遍无权限,等过一层黑爬到我眼睛底下。这一回我等得最难受。

    “白夜。”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他妈不知道!”他吼出来,吼得声音一劈,“林砚,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我在这儿三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手底下有砖我就砌!我看见缝里有话我就听!我听了三年!”

    “缝里那些话。”

    “对!”

    “念一句。”

    那头喘了两声。

    “别删了。”白夜说,“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垂下去一寸。

    老蒯在废墟里敲我脚背说的第一句。

    三天前那通电话最后那一句。

    现在从第十六层一堵凉了的墙缝里出来。

    “白夜。”

    “说。”

    “这句话你听了三年。”

    “三年。”

    “谁跟你说的。”

    “缝里。”

    “缝那头是谁。”

    窗户上头静了三秒。

    “林砚,我贴着那堵墙听了三年,我从来没想过缝那头是个人。”

    “现在想。”

    “……”

    “白夜!”

    “是你。”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停住了。

    土路上那本本子被风翻过去一页,压住那只掉在上头的听筒。

    “你说什么。”

    “那堵墙糊的是你七成躯干。”白夜说,“我贴着它听了三年。缝里那句话从它里头出来的。林砚,那是你的声。”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那个空口子往里塌了两寸,笑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

    “三年。”

    “三年。”

    “我三天前才睡着。”我说。

    窗户上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你说什么。”

    “白夜,人类停止醒来那天我才睡着。”我说,“到今天第三天。我在废墟醒的第一句话是老蒯敲我脚背。我这三天付了六笔账,走了四百一十六米,爬了十六层。”

    “三天。”

    “三天。”

    “那我这三年——”

    “对。”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层黑缩到铁丝网跟前,摊平,不动。

    “白夜,你算算。”我说,“你砌了三年墙,墙里糊的是我三天前才付出去的东西。”

    “不可能。”

    “你手上那个本子第一笔写什么。”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代理。”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说,“陆七在门口站着,屋里有人拿我这个头抵了一笔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

    “预支。”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滑了半下,滑到停不住。

    “他三年前就把我这三天要付的账全预支出去了。”我说,“陆七记的一千多笔,你砌的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全是那一笔预支下来的。”

    “林砚。”

    “说。”

    “那你这三天付的账——”

    “我付的是三年前就付掉的东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白夜,我这三天什么都没付。”

    “那你手,你腿——”

    “它一样都没拿。”我说,“它只是让我看着它一样一样从我身上撤。它撤给我看,它报账给我听,它让我以为我在付。”

    “为什么。”

    “因为账早付完了。”我说,“它得让我觉得我还有东西可付。”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只三天没敢用的右手抬起来,冲着地上那本散开的本子。

    “报余额。”

    那行字浮起来了。

    【第一项:头颈,已抵押,暂缓。】

    【第二项:座机。】

    【第三项:——】

    【第四项:——】

    我盯着后头那两行。

    三天了。它给我看过四项,我数过三回,第三第四项从来都是这么两道横线。

    我一直当那是没解锁。

    “白夜。”

    “我在。”

    “清单四项。”

    “你说过。”

    “后两项一直是横线。”

    “对。”

    “我一直以为它没给我看。”

    “那不是没给你看?”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垂下去,对着地上那本本子。

    “是空的。”

    窗户上头那口气抽得很长。

    “空的。”

    “空位子。”我说,“白夜,你自己讲的,空的最招东西。”

    土路那头,那个跪着的灰褂子忽然出了声。

    “林砚。”

    我这才想起来陆七还跪在那儿。

    “说。”

    “你别报。”

    “我报完了。”

    “你别报第三项。”他跪在土里,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头,按得那块布往里陷,“我记了三年账,我记的第三项一直是空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你也见过这张清单。”

    “我记过。”陆七说,“林砚,我记的一千多笔,每一笔底下都有一栏,写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

    “第三项。”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台米黄色的机子在本子上头响了一声。

    一声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