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43章 那不是我
    那台米黄色的壳响完那一声,土路上又静回去了。

    我托着那本从自己胸膛里拽出来的账,托在一只看不见的右手上。

    第一页那行墨还没干透。

    签名:林砚。

    “陆七。”

    他跪在土里没答。

    “你抬头。”

    那件灰褂子动了一下,头抬起来一半,又低回去。

    “我不看。”

    “你记了三年账,你现在不看?”

    “我不看那本。”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膛那个空口子往里塌。

    “你怕它跟你手上那本对齐。”

    土路那头的呼吸重了一截。

    “林砚。”

    “说。”

    “我那本一千多笔,填完当天晚上自己往前对齐。”陆七说,“我一直不知道往哪儿对。”

    “现在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我把那本账翻过去一页。

    第二页。

    一行字,笔道跟第一页一个走势,往下拖一点尾。

    【付:张桂芝。往: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了三秒。

    “陆七。”

    “……”

    “你记张大妈那一笔,是哪一天。”

    “三年前六月十二。”

    “往哪儿去。”

    “第三项。”

    “我这本上也是第三项。”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林砚,我记的时候她还活着。”陆七说。

    我抬起来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三年前六月十二,我记完那一笔,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我在你们那栋楼门口看见她了。”陆七说,“她拎着一网兜白菜,跟我打招呼,她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

    “你答了?”

    “我答了。”他说,“我说我不是,我找人。”

    “你找谁。”

    “我找一个会付很多的人。”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垂到能看清那一页上的字。

    墨还是没干。

    我记了三天的账。张大妈是我第一笔。陈砺在电话里跟我说户籍系统查不到她,说他一点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

    三年前她拎着一网兜白菜。

    “陆七。”

    “说。”

    “你记完那一笔,她还活着。”

    “活着。”

    “那这一笔什么时候生效的。”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我等着。

    “三天前。”他说。

    我笑了。

    我这个头挂在这半截胸膛上,笑得那本账在看不见的手里头晃。

    “三年前签的字,三年前记的账,三天前才扣。”

    “对。”

    “陆七,这叫什么。”

    他跪在土里,两只手插在土里没拔出来。

    “预支。”

    “对喽。”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

    “林砚。”

    “白夜。”

    “我砌了三年墙。”他说,“墙里糊的是三天前才扣的东西。”

    “对。”

    “那我头三年砌的那些是空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不是空的。”

    “那是什么。”

    “是欠着的。”我说,“它三年前就把料记在账上了,它就敢先砌。它砌了三年,料到三天前才到货。”

    “它凭什么敢先砌。”

    “凭那行签名。”

    那头没声了。

    我把那本账往后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兴隆街。林晚。面馆。右臂。

    一笔一页,往一个地方去。第三项。

    第七页。

    【付:林砚,左臂。往: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

    “白夜。”

    “说。”

    “归零者那本子第七页往后是别人的账。”

    “对。”

    “我这本第七页是我左臂。”

    “……”

    “他记不了的那些,这儿全记着。”

    窗户上头那口气抽进去,抽得很长。

    “林砚,那本子是正本。”

    “对。”

    “正本一直在你身上。”

    “在我胸膛里。”我说,“三天,我抬手报三十遍余额,我一遍一遍问它我还剩什么。它一遍一遍给我看四项。”

    “它没让你看正本。”

    “它不用让。”我说,“正本在我这儿。我自己不翻。”

    我往后翻。

    第八页,第九页。两条腿。躯干七成。

    第十页。

    【付:三十七。往:第三项。】

    三十七。

    不是三十六,不是欠一个。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停了很久,久到风把那一页翻回去半张。

    “陆七。”

    “说。”

    “十六层墙根底下有三十六个印子。”

    “我知道。”

    “你跟我核的时候说欠一个,记着,下次一并拿走。”

    “我是这么记的。”

    “我这本上是三十七。”

    土路那头那件灰褂子往后坐了半寸。

    “不可能。”

    “你自己看。”

    “我不看!”他吼,“林砚,我记账三年我一笔都没错过!我数印子数了两遍,我数的是三十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第三十七个在哪儿。”

    他跪在土里,头往下低。

    “我不知道。”

    “你数了两遍。”

    “我数了两遍!”

    “那你数的时候,墙根底下站着几个人。”

    土路上静下来。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一动不动,背上一起一伏,起伏得越来越慢。

    “林砚。”

    “说。”

    “我数的时候,我在那条走廊里。”

    “对。”

    “我一个人。”

    “你确定?”

    他没答。

    我抬起那只右手,把那本账合上。

    “白夜。”

    “我在。”

    “你在第十六层砌了三年墙。”

    “对。”

    “三天前你捡了个本子。”

    “对。”

    “三天前那三十六个印子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窗户上头静了三秒。

    “我在砌墙。”

    “哪一层。”

    “十六层。”

    “哪条走廊。”

    那半截拐棍在地上滑了半下,滑到停不住。

    “林砚,那条走廊就一条。”

    我笑了。

    “白夜。”

    “别说。”

    “陆七数银子的时候你在那条走廊上。”

    “别说!”

    “他数了两遍,他数出三十六。”我说,“正本上是三十七。”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账在看不见的手里头掂了一下。

    “白夜。”

    “……”

    “你摸摸你自己的手。”

    窗户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我等着。

    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六回电话,等过三十遍无权限。这一回等得最短。

    那头一声都没出,那半截拐棍从窗户里掉下来了。

    一层,一层,一层。

    砸在土路上,砸在那本散开的黑皮本子旁边,弹了一下,滚到那台米黄色的机身跟前停住。

    “白夜!”

    窗户上头没人打我。

    那台机子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