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34章 受话方未确定
    “你拨出去,那头谁接,就是谁。”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没动。

    “白夜。”

    “说。”

    “你这话我听着不对。”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地。

    “哪儿不对。”

    “你说那头谁接就是谁。”我说,“那意思是那头空着,谁抢到手谁就算。”

    “对。”

    “那就说明那头能站人。”

    白夜没答我。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铁丝网那边那层黑摊平了,贴着地,不动,像一大片水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

    “白夜,你三年砌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

    “我知道我砌了多少。”

    “你砌的时候有没有一堵,是把一个空位子封上的。”

    那头静了很久。

    “有。”

    “几堵。”

    “三堵。”白夜说,“第五层两堵,第八层一堵。那三个地方缝里没有花,也没有人,就是空的,风从那儿走。”

    “你为什么封。”

    “因为空的最招东西。”

    我笑了一声。

    “对。”

    【拨号方:林砚。】

    【受话方:未确定。】

    【是否拨出?】

    那三行字还浮着。它不催。它跟刚才那两行一个德性,摆得规规矩矩,等我自己往里踩。

    “白夜。”

    “我在。”

    “我这三天六个电话,一回都是它响,我接。”

    “对。”

    “接的时候收话方是谁。”

    “是你。”

    “那拨号方是谁。”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停住了。

    “未确定。”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抬起来。

    “对。”

    “它三天拿一个未确定的东西往我这儿拨。”

    “它拨了六回。”我说,“六回我都接了。我接一回,就当那头是陈砺。我喊一声陈砺,那个未确定的位子就坐上了一个陈砺。”

    “林砚。”

    “说。”

    “那你现在要干的事,跟它这三天干的一模一样。”

    我这个头顶住了。

    那层黑在铁丝网底下动了半寸。它不往前,它就翻了个身。

    “白夜,你把话讲清楚。”

    “你拨出去,收话方未确定。”白夜说,“那头会坐上一个人。坐上的那个,会喊你名字,会跟你核账,会跟你说别删了。你信了它就成了。你跟这三天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拨的。”

    “区别在这儿?”

    “区别就在这儿。”我说,“它拨我接,账在它名下。我拨它接,账在我名下。”

    窗户上头没声。

    “抵押那一档我为什么吵赢了。”我说,“不是我嘴硬。是那张纸上有我的名。我是当事人,我才有资格站在那笔账里头跟它对。这三天六个电话,纸上没我的名,我连问一句那头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你要签一笔字己的。”

    “对。”

    那半截拐棍在走廊里挪了两步。

    “林砚,我拦不住你。”

    “你拦不住。”

    “可我跟你讲一件事。”白夜说,“你拨出去,代价它没报。”

    我这一下停了。

    那三行字上头没有一个数。这三天它跟我报过账,扣过手,扣过腿,扣过七成躯干,扣一样报一行,从来没漏过。

    现在它让我拨号,它一个字没写。

    “白夜。”

    “我在。”

    “它没写代价。”

    “它没写。”

    “它三天没漏过一笔。”

    “没漏过。”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报价。”

    【无需代偿。】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了整整三秒。

    “白夜。”

    “我听见了。”我听出他喘变了。

    “它说不用付。”

    “它说不用付。”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笑起来,笑得胸膛里那台机子跟着晃了半寸。

    “三天了。”我说,“我拆一堵墙,付一个面馆。我建一条楼梯,付一条胳膊。我穿一堵墙,付另一条。我抵一个头,它跟我要理由要三遍。”

    “对。”

    “现在它请我打个电话,白送。”

    窗户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一个卖东西的什么时候白送。”

    “清货。”

    “不对。”

    “那什么时候。”

    “他等着你回头买更贵的。”我说。

    那层黑从铁丝网底下往这边淌了半米。

    “林砚,你要是想通了,就别拨。”

    “我想通的是另一件。”

    “说。”

    “它不要代价,是因为这一笔它不用跟我要。”我说,“我拨出去,那头坐上一个人,那个人跟我说话,我信了,我为它做事,我为它付账。它不用现在收,它收的是往后我一笔一笔自己送上去的。”

    “你还拨?”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对着尽头那个趴着的灰褂子。

    “我拨。”

    “林砚——”

    “白夜,你听着。”我说,“它这三天喂我六回,我一回都没抓着它。它是拨号方,它躲在未确定后头,我伸手过去抓的是空气。现在它把这个位子让给我了。”“让给你干什么。”

    “让我当拨号方。”我说,“它当收话方。”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掉在地上,磕了两声。

    “它当收话方?”

    “受话方未确定。”我说,“未确定不是没有人。是那头空着一个位子,谁抢到手谁坐。它想让我喊一个名字,我喊谁那头就是谁。”

    “那你喊谁。”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我不喊名字。”

    “……”

    “我拨出去,我一个字不说。”我说,“我不喊陈砺,不喊许静,不喊赵虎,不喊老蒯。我谁都不喊。”

    “那那头是谁。”

    “那头就得它自己坐。”我说,“它坐上去,它就得开口。它开口第一句,账上就落它的名。”

    白夜半天没吭声。

    那层黑淌到我脚跟前,停了。它在等。它跟我一样在等。

    “林砚。”

    “说。”

    “它不开口呢。”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垂了一寸。

    “那我就听一个空线听到底。”

    “听到底是什么。”

    “是我这三天第一次听见真话。”我说。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那台机子在我胸膛里头压着,像一块烧过的铁埋在土里,不响,也不走。

    “拨。”

    【播出中。】

    胸膛里头那台机子动了。

    不是响。是听筒被人从机身上拿起来的那一下轻碰,我听了十来年,塑料壳磕着,很轻。

    它在我里头拿起了听筒。

    然后是线通的那个声。老式座机通线的时候会先有一段沙沙,不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张纸。

    我没说话。

    沙沙。

    沙沙。

    “林砚。”白夜在窗户里,声音低下去了,“通了吗。”

    我没答他。

    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沙沙。

    那头忽然静了。静得干净,连沙沙都没了,像一整根线被人捏住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等着。

    三秒。

    五秒。

    那头没有人。

    我张开嘴又合上。我什么都没说。

    第八秒。

    一个声。

    不是喘气。不是喊名字。是一个很轻的响,纸被翻过去的那一下。

    翻了一页。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一动不动。

    第二页。

    第三页。

    那头在翻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