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3章 三百年的老蒯,和一堵不该在这儿的墙

第3章 三百年的老蒯,和一堵不该在这儿的墙

    赵虎的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梦……还有大小?”

    “有。”我把烟叼上,“我做梦十年,梦是有边的。你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底就是白墙,或者雾,或者你莫名其妙又回到起点。”

    “那咱们这个梦——”

    “咱们这个梦刚才少了一座高架桥。”

    我说完,那女的先反应过来,她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抖。

    “我看见过那座桥。”她说,“我刚醒来的时候,我数过,我在那边数楼,我数到十七栋。”

    “现在呢?”

    她数。

    三十七个人一起抬头数。

    数到最后,她说:“十四。”

    风从街的接缝里穿过来,草叶动了动。

    “它在缩。”我说。

    “那怎么办?”赵虎的嗓子哑了,“大师,那到最后是不是……是不是就没了?咱们全在里面……”

    “我不知道。”

    “您是神仙啊!”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电话亭。

    我拉开门。

    拿起听筒。

    空的。

    我把听筒举在耳边站了半分钟,我自己都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等一个已经断掉的东西再响一次。

    “找人啊?”

    身后有人说话。

    我转身,那个稻草头老头就站在电话亭门口,秋衣还是那件,茶缸不见了——茶缸在我手里,我一直没扔。

    “你的。”我递过去。

    他接了,晃了晃,里头没水了,他也不在乎,抬起来喝了个空。

    “三十七个。”他往那群人那边一瞟,“比上一拨多,上一拨第一天就剩九个。”

    “大爷。”

    “老蒯。”他说,“蒯,不是快,也不是快,草字头下面一个……算了,你就叫老蒯。”

    “老蒯,”我压着嗓子,“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做梦。”

    “你眼皮子的动法不一样。”

    “具体点。”

    “我住这儿三百年了。”他说得特别平淡,像在说他住这儿三年,“三百年,进来出去的人我看了不少。做梦的人眼皮子是不动的,管梦的人不一样,管梦的人总在往上看,看天,看边,看这地方是怎么搭起来的。你刚才盯着天上那城看了半分钟,还嘴里念了两个字。”

    “我念了什么?”

    “渲染。”他说,“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后颈的汗又下来了。

    “老蒯,这地方是什么。”

    “梦。”

    “谁的梦。”

    他把空茶缸倒过来,敲了敲缸底。

    “你不都知道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他那双眼睛浑得像放了三天的茶,可里面有个东西是清的,清得让我不舒服。

    “三百年前是谁的?”我问。

    老蒯把茶缸抱回怀里。

    “来客人了。”他说。

    我回头。

    街的另一头,那个接缝的另一侧,站着东西。

    不是一只。

    四只。

    个头比刚才那只小一半,形状也不一样:这几只有脸,但脸是错的,五官全挤在一边,像被谁用手抹歪了。

    它们没往前冲。

    它们贴着墙走,走得很轻,贴着墙面往上爬了一段,趴在二楼的窗户上。

    “它们怕什么。”我小声问。

    “怕高。”老蒯说。

    “……啊?”

    “它们是从楼底下爬出来的,怕的就是往上。你看它们贴着墙,不敢站到路中间,路中间没顶。”他抬手指了指天上倒挂的城,“上面那城里的地面朝下压着,它们觉得那是天在往下掉。”

    赵虎已经把所有人推到一起了,男人在外圈,钢筋砖头举起来。

    “大师!”他喊,“怎么办!”

    四只东西同时转过头。

    那些歪掉的脸对着我们。

    我脑子里那行白字浮起来。

    【可删除对象:物体、生物、规则、概念。】

    规则。

    我在软件里干了六年,我干的活就是骗人:我做假的水,假的火,假的重力,我把一栋楼吊在钢丝上,让它看起来是自己塌下来的。

    我最熟的就是重力。

    因为最难做的就是重力。

    “赵虎。”我说。

    “在!”

    “告诉所有人,抓住旁边的东西。”

    “什么?”

    “电线杆,栏杆,铁门,随便什么。”我把烟塞回兜里,“抓紧了,别撒手。”

    “为什么啊大师?”

    “因为一会儿你们要飞。”

    那四只东西开始动了,从二楼窗台上跳下来,落地,还是贴着墙。

    它们分成两半,包过来。

    三十七个人乱成一团,有人抱住路灯,有人抱住停在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那车没锁,抱了个白抱。

    老蒯站在我旁边,一动没动,两手抱着他的茶缸。

    我伸出手。

    不是指那四只东西。

    我指的是这条街。

    从裂缝到街口,两百多米,路面、路灯、翻倒的公交车、趴在墙上的四团肉。

    我在心里把这一块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像我做特效时那样,拉一个选区,选中一个属性,然后删掉它。

    “删掉这里的重力。”

    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不像我的。

    【正在执行。】

    先是灰。

    地上那层灰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很慢,像倒放的雪。

    然后是碎玻璃,是纸片,是一只不知道谁的鞋。

    然后是那辆共享单车,屁股先离地,车头一点一点抬起来,慢慢转着圈往上升。

    三十七个人开始尖叫。

    抱着路灯的抱得更紧了,有个瘦子没抓住任何东西,脚一离地整个人就翻过去,脑袋朝下往天上飞,他两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那辆单车的轮子。

    我自己也起来了。

    脚底板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电话亭的门框。

    那四只东西——

    它们疯了。

    它们本来贴着墙,重力一消失,墙对它们就不是墙了。它们四条腿乱蹬,蹬空了,整个身子飘起来,一只撞在二楼的雨棚上,雨棚也在往上飘,两个东西缠在一起,越缠越高。

    另一只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我形容不出来,最接近的东西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坏了的对讲机。

    它在叫。

    它在往下抓,抓地面,地面已经在它下面几米了。

    我看着它们四个越飘越高,飘过三楼,飘过六楼,飘过那些空着的窗户,往那座倒挂的城飞过去。

    天上那座城的地面在等着它们。

    “妈的。”有人在我旁边说,是赵虎,他一只手死抱着路灯,另一只手指着天,“妈的!妈的!”

    三十七个人全都在往上看。

    包括那个抓着单车轮子的瘦子,他倒挂在半空,一边哭一边看。

    我漂在电话亭旁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我知道我这会儿是什么样子。

    我做过这个镜头。

    不知道多少部片子里都有这个镜头:一个人悬在半空,衣角往上飘,光从下面打上来,所有人在他脚下面仰着头。

    导演管这个叫神格镜头。

    我从来都觉得挺傻的。

    现在我在里面。

    四只东西撞在那座倒挂的城的路面上,撞得散开了,成了四团糊在天上的黑印子。

    我等了三秒。

    “把重力放回来。”

    【无此权限。】

    我脑子空了半秒。

    “……什么?”

    【删除不可逆。】

    【提示:可通过重新定义规则的方式,建立近似结构。】

    三十七个人还在半空中飘。

    我看见那个瘦子的手指开始滑,从单车轮子上一节一节地滑。

    “林砚。”老蒯在我旁边说。

    我这才发现他也在飘,可他飘得特别稳,两脚朝下,茶缸抱在胸前,跟站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一点都不惊讶。

    一点都不。

    “你干了件挺贵的事。”他说。

    “闭嘴。”

    我看着那行白字,看着下面那张单子。

    【余额清单】

    上面多了一行。

    我还没看清写的什么,那个瘦子的手滑掉了。

    他从二十多米的高处开始往上掉——往天上那座城掉,往我家窗户的方向掉。

    我伸出手。

    “林砚。”老蒯又叫我一声,这回声音是慢的,“想清楚了再动。上面那位当年,就是这么一样一样删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上面哪位?”

    老蒯没答。

    他抱着茶缸,抬起下巴,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我妹妹看老家那张全家福的时候是这个眼神。

    那个瘦子已经飘出去五十米了,他在半空中打转,哭喊声越来越远。

    我把手举起来。

    “删掉——”

    “别喊那么大声。”老蒯说,“它听得见。”

    “谁?”

    老蒯的茶缸敲在自己胸口,咚,咚。

    “这地方。”

    天上那座城的边缘,又少了一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