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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楼下那个大妈,现在没人记得她了

    我用后背抵着卷帘门,滑坐下去。

    那行褪色的名字还在我眼前挂着,像图层面板里一个被关掉的图层,你知道它在,你看不见它。

    “兄弟?”光头蹲下来,脸凑得很近,一嘴的血腥气,“你不舒服?”

    “你叫什么。”

    “赵虎。”

    “赵虎,”我抬眼看他,“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你妈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答:“王秀兰。”

    好,还记得。

    我又问:“你们家楼下有卖早点的吗?”

    “有啊,一个大爷,卖……”他卡住了,眉毛拧成一团,“卖……我天天吃的那个,卖什么的?”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寸。

    也可能他本来就是我梦里编出来的人,他妈也是编的,早点摊也是编的。

    我搞不清楚。

    “别问了。”那个抱手机的女的开口,声音抖,“先出去,这地方还会来第二只。”

    “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她自己听见这两个字,脸都白了,“我一直在梦,我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我叫不醒自己,我掐自己胳膊都掐紫了。”

    她把袖子撸起来。

    一片乌青。

    赵虎咧开嘴:“你看,这就说明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疼。”

    “梦里会疼。”我说。

    我知道会疼,我这三年梦见过我妹妹掉进河里,我伸手去拉,被石头割了掌心,醒了以后我看了一整分钟自己的手心。

    那女的看我。

    “你也知道这是梦?”

    赵虎的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力道让我锁骨发酸。

    “神仙不会做梦。”他说,“神仙就是神仙。”

    我拨开他手,站起来,往巷口走。

    地上那滩黑水正在变浅,浅到最后是一块干净的水泥地,连痕迹都没留。

    七十九亿。

    这个数字是我在昨天的新闻推送里看到的:全球嗜睡症病例,无法唤醒,各国紧急状态。我当时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完吞了两片药,心想终于有件事比我睡不着更严重了。

    然后我睡着了。

    我把三十七个人带出巷子,走到一条稍宽的街上。

    街不对。

    我说不对不是说破,是说拼错了。

    左手这一段是我家门口那条街,右手接着的是电影学院外面那条路,两段街的路灯高度不一样,接缝处的柏油裂了一道,缝里长着草。

    天上那座倒挂的城还在。

    我站在裂缝上,抬头,忽然发现那座城我认得。

    那是我家。

    倒挂着的那栋六层旧楼,二楼东户,窗台上有个死了的绿萝,那是我的房间。

    “林……林大师。”赵虎在后面喊,喊得很别扭,“咱们去哪儿?”

    “别叫我大师。”

    “那叫什么?”

    “叫林砚。”

    “那不行。”他摇头,摇得特别坚决,“您救了三十七条命。”

    我想告诉他,我救的不是命,我删的是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我可能还欠了一笔账,账单上第一行是一个我叫不出脸的老太太。

    我没说。

    前面有个电话亭。

    老式的那种,绿漆掉了一半,玻璃裂着,我路过它三千次,从来没见过里头有电话。

    现在有。

    而且它在响。

    我停下脚。

    三十七个人跟着我停下。

    “那是什么?”有人问。

    “电话。”赵虎说,“电话怎么会响?现在所有信号都……”

    我已经走过去了。

    我拉开那扇卡死的门,铁皮在地上磨出很难听的声音。

    听筒是黑的,那种老式话机的黑,塑料上有细密的划痕。

    我拿起来。

    “林砚?”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像喉咙里含着砂纸,背景里有电流的爬音。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

    不对。

    我认识。

    “……陈砺?”

    “操,真是你。”那边的呼吸一下子重了,“真是你,我拨了四百七十多次,我把这栋楼所有电话都拨了一遍,我以为我疯了。”

    陈砺,四十一岁,货车司机,我妹妹以前的补习班老师,后来出车祸赔了钱丢了工作,落下个毛病:睡不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睡两小时。

    我认识他六年。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凌晨三点接我电话的人。

    “你在哪。”我把耳筒压在耳朵上,压得耳廓疼。

    “我在我家。”他说,“林砚,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咳了一下,咳得很久,“我出去走了六个小时。街上全是人,躺着的人。开车的睡在方向盘上,车撞在护栏上,人还在睡。有个大妈在路口卖水果,睡在她的三轮车旁边,秤砣压着她的手。我掐她,我拿凉水泼她,我扇她脸——她不醒。”

    我听见他喘。

    “我数不清了,”他说,“我走了六个小时,我数不清了。”

    “你怎么没睡。”

    “我他妈的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不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林砚,”他忽然说,“你睡了吗?”

    “我在我梦里。”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八秒。

    “你说什么。”

    “我在做梦。”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后面是三十七张脸,“陈砺,我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城,有一堆人,刚才有个怪物吃了两个人,我把它删了。”

    “……删。”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我能删掉梦里的东西。我删了它的骨头,它就塌了。”

    “你他妈在跟我说梦话?”

    “对。”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响动,像是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林砚,”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们那栋楼,三楼,住的是谁。”

    我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张桂芬。”我说。

    “张什么?”

    “张桂芬。六十七岁。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甩鞭子,我骂过她一百回。”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数了十秒。

    “陈砺。”

    “我刚才在楼下。”他说,声音变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三楼阳台的门开着,屋里空的。不是没人,是空的,没家具,没床,地上一层灰,跟十年没住过人一样。”

    我的后背贴上电话亭冰冷的玻璃。

    “我上去看了物业的表。”他说,“三楼东户,空置。”

    “那她的——”

    “我拿手机查了。”他打断我,“户籍系统我进不去,但小区群里有个大妈的照片,去年冬天大家一起包饺子的,一群老太太,中间站着一个。”

    “她怎么了。”

    “照片上没人少。”陈砺说,“林砚,照片上那个位置上,本来该有一个人,我记得那儿有个人,可我现在看那照片,就是一群人挤着,中间是空的,谁都没觉得不对。”

    我张开嘴,喉咙里干得发涩。

    “群里有人发,说张阿姨怎么还不来吗?”

    “没有。”他说,“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没有一个字。”

    我看着眼前那张单子。

    【已扣除:张桂芬】

    那五个字褪成了浅灰。

    我想不起她的脸。

    我想不起她的鞭子什么颜色。

    我只记得我记得过。

    “林砚。”陈砺在那边喊我,“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点。

    外面赵虎正贴着玻璃看我,三十七个人在他后面,全都在等我说话,等他们的神告诉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我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我救了三十七个人。”我说。

    “代价呢。”

    “一个大妈。”

    “你说什么?”

    “陈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笑,“我用楼下那个甩鞭子的老太太,换了三十七条命。这买卖挺划算的,对吧。”

    那边的呼吸声重得像有人在锯木头。

    “别删了。”他说。

    “什么?”

    “别删了,林砚,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动,你在原地待着,我想办法把你弄醒——”

    电话线断了。

    不是挂断,是断,我手里的听筒还在,线还连着,可里面变成了纯粹的空。

    我把它挂回去。

    再拿起来。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拉开门,走出电话亭。

    赵虎立刻凑上来:“林大师,谁的电话?”

    “我朋友。”

    “外面还有人清醒着?”他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说……”

    我没接他这句。

    我抬头看天上那座倒挂的城。

    我家那扇窗户还在,绿萝还死着。

    只是我盯了大概二十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那座城比我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小了一圈。

    不是远了。

    是小了。

    天边原本还挂着一段高架桥的边缘,现在那段边缘不见了,取而代之——

    不是取而代之。

    那儿什么都没有。

    那儿变成了跟我在死胡同里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比空更空。

    我慢慢把头低下来,看着赵虎那张满是黑水和期待的脸。

    “赵虎。”

    “您说!”

    “你现在,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大家。”

    “什么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做梦的时候,”我说,“梦会不会越做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