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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飘着的人,落不下的地

    老蒯那两下敲缸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

    我把手放下来了。

    不是听他的话,是因为我脑子里那张单子又跳了一行字,我瞄了一眼,只看清一个“街”字,剩下的糊着。

    “那小子要飞出去了。”老蒯抱着茶缸,脚朝下悬着,“你还看什么。”

    “我在想办法。”

    “想快点。”

    那瘦子已经飘到六层楼那么高,还在转,转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哪边是上。

    我扭头喊赵虎。

    “赵虎!你手里有绳子吗?”

    “什么?”

    “绳子!布条!电线!随便什么长的!”

    赵虎一手死抱着路灯杆,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摸了两下,把腰上那条皮带抽出来了。

    “这个行不行!”

    “太短。”我说,“你们所有人,把衣服脱了。”

    “啊?”

    “上衣,裤子,袖子扯开系一起,快点!”

    三十几个人在半空里手忙脚乱地扒衣服,那个抱手机的女的一边扒一边哭,哭得直打嗝。

    有人把牛仔裤甩过来,我抓住了。

    我一边系一边算,一件衣服撑开一米二,我需要至少二十米。

    不够。

    “来不及。”老蒯说。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说不了有用的,我就是个住户。”

    我抬头。

    那瘦子的哭声已经小得像蚊子,他离天上那座城的路面还有十几米,我看得清那片柏油——我家楼下的柏油,我在那上面走了十年。

    他要是撞上去,会怎么样。

    天上那城是真的吗?还是我脑子里的一张贴图?

    我不敢试。

    “删掉他的重量。”我说。

    【无此对象。此区域内“重力”已删除,重量属性不存在。】

    我愣住。

    “那就删掉他和地面之间的……”

    我说不下去了。距离。我想删距离。

    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那两个字太大了,我不知道删完之后剩下的世界还长什么样。

    “喂!”

    我朝天上喊,喊得嗓子发疼。

    “上面那个!你叫什么!”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姓周!”

    “周什么!”

    “周德胜!”

    “周德胜,你听我说,你现在把手往前伸,不是往下,往前!”

    “往前干什么啊!”

    “你穿的是不是外套!”

    “是……”

    “脱下来!抓住一只袖子,另一头往下扔!”

    上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在半空里展开,袖子垂下来,晃着。

    我把那串衣服拧成一条,一头绑在电话亭门框上,另一头缠在我手腕。

    然后我松开门框,蹬了一脚。

    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蠢的动作。

    没有重力的地方,蹬一脚就是永远,我朝天上飞过去,身后那串衣服一节一节绷直。

    三十七个人在下面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师小心。

    我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差了大概一米五。

    我伸手,抓住了那只垂着的袖子。

    夹克撕了。

    不是断,是缝线一条一条崩开,我手里剩下半只袖子,周德胜整个人被这一拽反了个方向,脑袋朝下,脚朝天,冲着我这边来。

    我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腰。

    我们俩撞在一起,我肋骨那儿一疼,眼前黑了半秒。

    那穿衣服还系在我手腕上。

    绷得笔直。

    “拉!”我朝下面吼,“赵虎!拉我!”

    底下三十几双手抓上那条布带,一节一节往回收。

    周德胜抱着我不撒手,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念的不知道是什么,有几个字像是他妈。

    我们落回地面附近的时候,我才发现问题。

    没有地面。

    我们是被拽下来的,可到了原来路面的高度,我们停不住。

    我一脚踩下去,脚底板是软的,像踩在水面上,人一下就往上弹。

    “抓栏杆!”

    十几分钟。

    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把三十七个人全部用衣服串在一起,捆在两根路灯杆和一辆卡在墙里的公交车上。

    像一串风干的腊肠。

    赵虎捆完最后一个结,转过头看我。

    “大师,这……这么捆着,也不是长久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撕,手心裂了一道,血珠飘起来了,一颗一颗往上走,圆的,透亮的。

    好看。

    我这三年做过几百个飘血珠的镜头,导演总说不够真。

    现在我知道哪儿不够真了:血珠在真的失重里是会转的,会一边升一边慢慢转,转到某个角度会闪一下光。

    “林砚。”

    老蒯就飘在我旁边,还是那个姿势。

    “你现在有两条路。”他说。

    “说。”

    “一条,把这地方的重力重新定一遍。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做假的。”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就这么飘着,等它自己长回来。”

    “它会长回来?”

    老蒯把茶缸翻了个面,缸底朝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会。”他说,“删掉的东西,从来没长回来过。”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住了三百年。”

    “你每回都拿这句话堵我。”

    “因为这句是真的。”

    那女的从人串那头喊我:“大师!我孩子……我孩子还在现实里,他一个人在家,他要是醒了怎么办?”

    “你孩子睡着呢。”我说。

    “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说完就后悔。

    她哭得更凶了,哭到一半忽然愣住,抬起头看我。

    “你说全世界。”

    “嗯。”

    “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十七张脸转过来。

    我漂在半空,手心那道口子还在往外飘血珠,血珠飘过我眼前,飘过赵虎那颗光头,一直飘向天上那座正在变小的城。

    我张开嘴。

    我想说我是林砚,我是做特效的,我三年前给一部灾难片做过这条街,我现在站在自己做的场景里,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最后说的是:

    “我是个失眠的。”

    赵虎一脸认真地点头。

    “神仙都睡不着。”

    我懒得纠正他了。

    我抬手,在眼前那张单子上翻。上面新加的那一行,这次我看清了。

    【已扣除:兴隆街(现实,全长四百二十米,宿主居住十年)】

    我看着那五个字。

    兴隆街。

    我知道它。我家楼下那条街,往南走一百米有个报刊亭,再往前是个修鞋的,转角有家面馆。

    我知道它。

    可我发现,我想不起来那条街上的路面是水泥的还是沥青的。

    我在那儿走了十年。

    我想不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

    那城下面——本来该是我家那栋楼下面——原本有一条街的形状。

    现在那儿是一片比空更空的东西,正在往两边慢慢咬。

    咬到那栋楼的墙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