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又慌又怕,被两人堵在屋里,一时间没了退路,索性耍起了无赖,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三楼的木窗。
晚风呼呼灌进屋内,他扒着窗沿,色厉内荏地嘶吼:“你们别过来!谁敢上前一步,我立刻从这楼上跳下去!”
林冲见状生怕真闹出人命,连忙出声劝阻:“安神医万万不可!有话好好说,切勿冲动!”
一旁巧姐却半点不慌,伸手轻轻按住林冲,笑着摇头:“恩公您别急。您还不了解他,这老东西最是惜命贪财,胆小得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跳。”
话音落下,巧姐索性对着窗边扬声打趣:“来啊!有本事你就跳!别光嘴上吓唬人!”
安道全探头往楼下一看,三层高楼,离地足有数丈,青石板地面硬邦邦的。
真要是一头栽下去,不死也得摔断手脚、落个终身残疾。
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方才硬撑的气势当场泄得干干净净,扒着窗沿的手都微微发颤,进退两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巧姐瞧他这副犹犹豫豫、色厉内荏的模样,顿时笑得更透彻了:“我就知道!你这老狐狸,在外糊弄旁人还行,想唬我?门都没有!”
“你倒是跳啊!真有胆子你就往下跳!没本事就别装模作样,赶紧回来坐好!”
“这两位真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匪类,是专程来找你有事相求的正经英雄,不是来抢你那几两碎银的!”
安道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只能老老实实关上窗户,磨磨蹭蹭走回桌边坐下,两只手却依旧死死搂着装银两的行囊,半点不敢松开,眼神还带着几分提防。
林冲见他终于安稳下来,便放缓语气,温声开口:“安神医放心,我二人绝非鸡鸣狗盗、谋财害命之徒,今日登门,是专程有事相求先生。事成之后,必有厚礼相谢,绝不亏待。”
安道全抬眼细细打量林冲二人。只见两人气度凛然、眼神正直,不似歹人模样,心里的戒备总算松了大半。
他迟疑着开口:“那……那你们到底找我何事?”
林冲转头看向巧姐,温声道:“劳烦姑娘暂且出去等候片刻,我与安神医有几句私密要事相谈。”
巧姐本就知恩图报,对林冲满心敬重,闻言半点迟疑没有,当即点头应声,轻步走出房间,反手将房门轻轻关好。
屋内只剩三人,气氛彻底沉静下来。
林冲对着安道全拱手致歉,态度谦和:“方才唐突登门,惊扰了先生,还望海涵。先前人多眼杂,不便透露真名,如今据实相告,在下林冲,江湖人称豹子头。”
“什么?!”
安道全闻言浑身一震,瞬间站起身来,满脸惊愕,先前所有慌乱、猜忌一扫而空,连连拱手作揖,又愧又窘: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英雄!失敬!失敬!”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糊涂透顶,竟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成了劫财匪类,口出妄言、百般猜忌,实在是罪过!罪过!林教头这般人物,行走江湖光明磊落,岂能做鸡鸣狗盗之事!”
林冲随即侧身一指身旁的鲁智深,继续介绍:“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花和尚鲁智深。”
安道全眼睛瞪得更亮,满脸动容,脱口而出:“莫非便是当年三拳打死镇关西、倒拔垂杨柳的鲁提辖?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鲁智深摆了摆手,粗声笑道:“正是洒家。只不过早已卸了提辖官职,如今不过闲散之人罢了。”
得知两人真实身份,安道全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心中仅剩满心崇敬。
他方才死死搂在怀里的银两行囊,此刻看来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贻笑大方。
当下他嘿嘿一笑,索性随手将银包往桌上一丢,洒脱至极:“惭愧!真是太惭愧了!在两位盖世英雄面前,老朽这般贪财小气,实在丢人!”
鲁智深性子直率,心里还憋着几分好笑,当即开口打趣:“安神医,方才你可是把钱袋搂得比命还紧,生怕我二人抢了去。如今知晓我兄弟名号,怎的半点不在乎了?”
安道全闻言抚须大笑,坦然答道:“鲁英雄说笑了!老朽这辈子,平生就三个癖好。一是痴爱医术,潜心行医救人;二是平生好色,偏爱风月知心人;三便是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好汉!”
“寻常俗人,我自然惜财护银。可若是能结识林教头、鲁英雄这般人物,别说区区一包诊金,便是散尽千金,能换与二位相交一场,老朽也觉得值当!半点不心疼!”
安道全摆正神色,看着林冲郑重问道:
“林教头今日专程寻我,想必是要请我出山治病救人吧?我先问一句,事情急不急?”
他倒是通透直白,半点不绕弯:“若是病情不凶险、不赶时间,便容我在这建康府再闲散两日,喝几杯好酒、消遣几日。若是人命关天、耽搁不得,那我即刻收拾药箱,随你即刻动身,绝不拖延!”林冲轻轻摇头,神色沉重,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惋惜,缓缓开口:
“安神医此番猜错了。我今日寻你,并非求医救人。”
安道全一愣,刚要追问,林冲接下来一句,让他心头一沉:
“我梁山一位结义兄长,早已身中奇毒,已然亡故了。”
“啊?!”
安道全当场惊得站起身来,满脸错愕,连连摆手叹道:
“原来已经身故了?那真是天意难违!老朽虽通医术、善解百般奇毒,却终究是凡人肉身,没有起死回生的通天本事。人死不能复生,这等事,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安神医误会了。”林冲连忙出声安抚,长长叹了一口气,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憾意,“人虽已逝,但我心中始终存疑。兄长死得蹊跷,那箭矢之上定是涂了罕见剧毒。我今日寻你,是想请你帮我辨一辨,此毒究竟是何种毒物!”
话音落下,林冲便将晁盖当初曾头市遇险的始末,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从晁盖执意亲自领兵下山、夜袭曾头市,到夜色昏暗遭人埋伏、冷箭偷袭中箭,再到连夜奔回山寨救治、最后毒发身亡的全过程,细细说与安道全听。
安道全听得极为认真,神色渐渐凝重,待林冲说完,当即抓住最关键的细节,沉声追问:
“教头且细细回想!晁盖头领刚中箭那一刻,流出来的鲜血,是什么颜色?”
林冲闭目凝神,努力回想当日山寨惨烈情景,片刻后睁眼笃定回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
“箭矢刚穿透皮肉、当场中箭之时,往外涌的是正常的鲜红色热血,看着与寻常刀剑外伤并无两样。”
“可怪事就出在回山之后。”
林冲语气越发沉重:“一路颠簸赶回梁山大寨,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伤口渗出的血,颜色便一点点变暗。先是鲜红转暗红,紧接着成了褐色,最后竟是乌黑浓稠的墨黑色。”
“当时为了排毒止血,山寨弟兄几番为头领擦洗淤血、清理创口,换下来的血水装了满满一盆,到最后整盆血水尽数漆黑如墨,半点血色无存。”
“正是这诡异毒状,让我心中久久难安,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