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修撰请讲。”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烨乔开口那一瞬,吴冲的突然眼前一亮。
李烨乔行礼:“大人所说的王丛、于顿、胡宁三人在翰林院与花侍读关系要好,口角是不易发生的。”
吴冲淡笑:“哦?关系好,也就是说,花侍读确实有机会与他们三人毫无防备地说话?”
“吴大人,瞧您这话说的,都是同僚,什么防备不防备。”李烨乔也冲他笑了笑,“下官方才听完您所述,就是说这三人死于二十多天前,本已下葬,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刑部,手里拿着花少爷那里才有的玉,故而您怀疑这桩自杀案很可能是与花侍读有关的谋杀案?您可是刑部官员,不知道这其中有很多谬误吗?其一,二十多天了,从别的地方搞到冰透白也不算难事,为何笃定此玉就是花侍读的?其二,尸体在二十多天已下葬,如今却依旧完好无损,这重中之重都没有搞清楚,贸然怀疑花侍读,您的意有所指是否太明显了些?”
吴冲皱眉,没想到这状元郎这么会说话:“这……老夫只是提出疑问,并非笃定花侍读与本案有关。”
李烨乔乘胜追击:“既然如此,敢问吴大人,那此案就是尚在侦破中?”
“……是。”吴冲艰难应下,毕竟这话一说,也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尚在侦破的案件,看安大人的模样,您并未上报予他,而是直接拿在朝堂上来说。”李烨乔中气十足,“吴大人,您是不相信您的尚书大人,还是自己没本事查案,拿个没有结论的案子来朝会上说什么十万火急?您一个刑部侍郎,总不至于怕那些神鬼精怪的传说,来陛下面前求紫宸庇护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谁开始发偷笑,花景又开了口:“吴大人,魏修撰虽说话冒进了些,但所言不无道理。”
吴冲的额间流出豆大的汗,李明舟坐在御座之上,方才还面露不悦的她,此时嘴角勾出一个不动声色的笑:“行啦,吴大人,您若没本事查案,那便由朕指派能人帮你查,锦衣卫秦同知可在?”
秦今朔,锦衣卫指挥同知,他利落行至御座下,躬身行礼:“臣在。”
“秦大人率人接管此案,刑部做好配合,期间花侍读不许离开自己府上,若此事真为花侍读手笔,或者与朝野上下的人有关,不管那人是谁,朕都绝不姑息。”
花逊带头行礼:“臣等谨遵圣意。”
待一众人平身,李烨乔又站出来:“陛下,臣请加入此案侦破。”
李明舟凝眸:“为何?”
某些人自己都蹦出来了,不查一下对得起自己差点丢的命吗?
心里倒是这么想的,但表面自是不得露痕迹的,于是李烨乔深情地看了一眼花淳:“臣……臣与花侍读关系要好,臣实在不忍心看着好友遭此误会,故而自请随秦同知查案,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花淳此时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对着李烨乔呢喃:“松寿……”
花景白了一眼自己愚蠢的弟弟那快要以身相许的模样,躬身道:“陛下,臣认为,魏修撰虽聪慧无双,但此举不妥。”
李明舟:“这又是为何?”
花景不急不慢:“魏修撰与死者同为翰林院之人,理应避嫌。”
在李烨乔的印象中,花景此人,一切以花家利益至上,此刻护弟,大概是知晓自己曾经被花淳针对,甚至死者就是花淳在翰林院作威作福的拥趸,故而怕自己去加入后对花家不利,哪怕自己方才为花淳说了话。
李烨乔朗声道:“陛下,臣虽在翰林院,但并非读讲厅之人,与逝者三人并无利害关系,让臣加入,能帮助秦大人了解翰林院,尽快破案。”
李明舟明白了李烨乔的目的,点头:“是这个理,既然魏修撰与花侍读同僚情深,便与秦大人同查,三天内给朕个说法。”
而花淳此时总算开了口:“啊?三天!!”
李明舟皱眉,以为花淳不满:“怎么?禁足三天,有什么为难的?”
花淳不自觉发问:“若是三天内他们查不出来怎么办?”
李明舟声音带着威压:“自当受罚。”
“那陛下,可不可以延长一点,七天可以吗?我怕松……”花淳的声音越说越小,还不住地看身旁的李烨乔,“我多关几天没关系的。”
此刻的花首辅,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很低,企图让陛下别注意到他,奈何他站在文官第一排,李明舟哭笑不得地看着花逊:“花首辅,把你家幼子带回府好生管管,朝堂什么时候成菜市场了。”
花逊连忙行礼:“谨遵圣意!”
秦今朔,一个正得发邪的男人,二十五往上三十岁不到,算得上非常忠心的陛下党,不过,对待敌人过于狠辣。虽说锦衣卫做事向来不守章程,问就是陛下密令,但秦同知不仅不守章程,还喜变本加厉,陛下让打某人一棍,他会把棍子放进火里烤上半个时辰,再沾上滚油,用他十成十的力道把犯人打得皮开肉绽,一棍更比十棍强。
所以,李明舟让他来总领此事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使绊子,她要给冒头那个显眼包一个下马威,这事的始作俑者但凡被捉到,就等着去锦衣卫吃秦大厨亲手下厨的席。
当然,秦大人对敌人狠,就意味着对自己人很不错。
锦衣卫的情报网不是说着玩的,魏状元在陛下那里多受宠,秦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在秦大人眼里,魏乔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一散朝,安庆便带着吴冲先走了,说是要先行去刑部做准备,故而此时只剩秦大人和李烨乔并排走在前往刑部的路上,他自来熟地揽着李烨乔的肩膀,不断发问。
“赵同知喜欢你吗?”
“你有没有侍过寝?”
“陛下、你、赵同知三人关在殿内的时候,到底是不是陛下在与赵同知争夺你?”
“花淳一开始和你不是不对付吗?方才为什么在朝堂上这般护你?他一直在看你。”
“陛下方才肯定是因为反感花淳护你,故而没有宽限时间,对不对?”
秦大人小嘴叭叭没停,见李烨乔不答,便自顾自地补全设定
“赵瑾韶那小子肯定喜欢你,他当年跟着庆阳殿下时就是这股劲。”
“花淳那小子肯定是这段时间在主敬殿为你的才华所折服,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挤出水来了。”
……
李烨乔无助地看着前方,目测着还有多久到刑部。
刑部,吴冲跪在安庆脚边:“安大人,下官确实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安庆低声发怒:“你为何不将此事先报于本官?为何要在今日朝会提及未经查实的事?”
“事发突然……下官着实心惊……故而……”
安庆无奈地摇头:“吴冲啊吴冲,事已至此你还在说假话,陛下不让老夫安排,不派大理寺,直接安排了锦衣卫,你自己想不通为何吗?”
吴冲面露茫然,抓住安庆的手臂:“下官实在不知啊,大人!”
“既然嘴这么严,本官便也救不得你了,好自为之吧。”安庆起身,挥开吴冲的手,干脆地走出房中,只听得他对守在外面的右侍郎道:“回头好生配合秦大人。”
而仍跪在房中吴冲,方才“情真意切”的脸,此刻勾起一丝狰狞的笑意。
“安庆,你才好自为之。”
快到刑部的时候,秦今朔与李烨乔遇到了赵瑾韶。
他笔挺安静地站在阳光下,看到二人走来,皱了皱眉:“秦大人这般与官员勾肩搭背,恐怕不妥吧。”
秦今朔并不想插入这二人的爱恨情仇,果断放开手,淡笑:“哟,赵同知,你在此处是为何事?”
赵瑾韶干脆道:“来协助魏大人查案。”
秦今朔闲庭信步,踱到赵瑾韶身旁:“赵同知,这可是锦衣卫接手的案子,无关人等不要靠近,也不需要金武卫出力。”
赵瑾韶依旧伫立:“我不算无关人等,我手上有这三人生前的一些事物,或许和他们的死有关。”
听到这里,李烨乔回想起赵瑾韶曾告诉过自己,翰林院说过自己坏话的三人,几乎同时遭遇了倒霉事。
这三人,如果就是那三人,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哦?”秦今朔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赵瑾韶看了一眼李烨乔,又笃定地看向秦今朔,没有正面回答:“让我加入。”
进入刑部的时候,安庆借病回避,左侍郎吴冲与右侍郎田贺引着三人入了验尸房。
三具尸体静静躺在仵作面前,无溃烂、无异臭,就好像是刚死的一般。
而正在验尸的仵作亦是面露惊恐,尽管十分不愿,但他仍旧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他的看法:
“这三具尸体,和二十多天前的尸体状态一模一样,就好像……就好像……”
李烨乔听懂了他的话,皱着眉发问:“就好像死过的人,重新死了一次?”
仵作点头如捣蒜,脸上恐慌更甚:“老朽验尸数十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