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乐坊来了一位刑部官员,在雅间里谈的事,把坊中为他们唱歌的姑娘吓坏了,姑娘来同我说,我也吓坏了。”
万尘羽还带着鼻音,身子在微微颤抖,李烨乔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着:“慢慢说。”
“那些官员说,上月城中死的三个人,本来已经验出死于意外,尸体都归还其家人下葬了,可是今天,那三具尸体又回到了验尸房,巡查的仵作差点被吓出病来,那几个大人说着的时候,唱曲的姑娘吓得都没唱好。”万尘羽抬头,柔软的半披发扫过她的手背,“表兄,闻莺坊会闹鬼吗?母亲给我闻莺坊的时候,告诉我,坊内绝不干皮肉勾当,绝没有冤魂怨鬼,我也一直恪守此道,少赚些也没有关系,表兄,闻莺坊不会闹鬼的,对不对?”
“不会的不会的,闻莺坊的钱干干净净,哪来鬼魂寻你。”李烨乔轻声安慰,“待会儿在表兄这里好好吃一顿,我让紫顺给你收拾屋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万尘羽抽泣着:“我怕,表兄,我能不能和表兄睡一间屋子,表兄若嫌弃,我打地铺都行。”
李烨乔抚摸着他的头:“不怕不怕,在表兄这里你还怕啊,我们顶天立地,绝不怕牛鬼蛇神,表兄护着你,好不好?”
“就像去年在冀州,表兄为我赶走那些流氓一样吗?”万尘羽把李烨乔抱得更紧了,“表兄真好。”
呵呵,以这小子的内力,一个人能打一个营的鬼。
赵瑾韶坐在一旁,靠着李烨乔,听着万尘羽拙劣的卖惨,想拆穿又不敢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有种遇到同行的深深无力感。
二公子左思右想,闻到灶房传出的香味,终于有了法子,惨兮兮道:“阿乔,我好饿。”
“那去吃……”李烨乔正要起身,却又被万尘羽抱住。
“表兄,再抱抱我好不好?”
李烨乔看着万尘羽的眼神,仿佛一个无助的孩童在祈求长辈的庇护,那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驱使着她坐下,任由他再次抱紧自己。
“表兄,刑部与你当值的地方近吗?表兄也要小心啊!”
“好好好,不担心,乖。”
赵瑾韶又道:“阿乔,饿……”
“饿便先去吃东西吧。”李烨乔抬手,打算给赵瑾韶指方向。
机会来了!
只见李烨乔抬手的那一瞬,赵二凑近了她抬起的手,触碰到的一瞬间,二公子仿佛受到了巨力拍打。
他一下子倒在了李烨乔的脚边,还带着一声惨叫。
李烨乔慌忙问道:“琰璋,没事吧?”
赵瑾韶抬眸,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摇了摇头:“无碍的,只是饿昏了,阿乔,你且陪着我们表弟,我去给你端饭。”
李烨乔还没开口,万尘羽便听出了端倪,冷声纠正:“我是她表弟,不是你的。”
那声音一改方才的可怜柔软,漠然了许多。
李烨乔自然听了出来,方意识到这小朋友在变着方的要抱抱,于是刮了刮万尘羽的鼻头:“尘羽乖,饭吃了就不怕了。”
而后起身扶起赵瑾韶:“走,吃饭去。”
说罢,朝堂中饭桌走去。
万尘羽愤恨地看着赵瑾韶,至于二公子,双唇扬起,对万尘羽做了个口型,而后小跑着跟上李烨乔。
“小样。”
第二日,李烨乔与花淳被特许入朝会,二人在朝臣最末等候召见。原本第一项议事便是工部工事章程,刑部左侍郎吴冲却以十万火急为由,请求上禀刑部近日奇案。
那一瞬,李烨乔突然有不祥的预感。于是凑近花淳,轻声问道:“虽然你没说,但还是冒昧问一下,你那日被追杀之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花淳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未提起过此事,主要是那日过后,他对这位魏状元充满了好奇与同情,甚至想帮他,故而把自己被害之事忘在脑后了,连亲爹都没说。
花少爷连忙小声道:“不是故意不说的,那日我被惠王爷的人找上,说是要拉我入伙,但我没答应,不知和追杀有无联系……”
要完。
李烨乔心中骤然警铃大作,她原本以为,主敬殿的事之所以没有惠王爷的捣乱,是因为前有陛下在文华殿坐镇,后有诸位大臣护航,好舅舅怕是有心无力。却原来,好舅舅一直在行动。
那么这次,他的行动是什么?
刑部尚书安庆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吴冲时,李烨乔看到了安庆疑惑的眼神,很明显,这事连安大人都不知道,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安大人,吴冲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吗?
把侍郎都甩了出来,不会是个小阵仗。
吴冲把事情说得万分紧急,说是事关朝中官员,李明舟无奈,只能让他先说。
吴冲拱手禀报:“陛下,刑部上月接到翰林三位官员被杀的案子,因安大人受陛下之命在主敬殿奔忙,故而这个案子是由臣主办的,经刑部多名官员勘察,并由仵作验尸,断定此三人虽同属翰林院,死亡时间也相近,但确实是各自自杀而亡,故而就此结案。”
李烨乔皱眉听着,上月?三名翰林官员?是在自己离开翰林院之后发生的事吗?
李明舟点头,并未听到什么十万火急的味道:“嗯,毕竟是朕的官员,好生安抚其家人吧。”
“可是陛下,这三位官员我们已经让他们的家人好生安葬,因着均是年轻官员,尸体在葬礼第七日下葬,下官还率属下去观礼,可就在昨日,这三具尸体,又出现在了刑部的验尸房!”吴冲刚说完,朝中沸腾。
安庆发问:“尸体下葬将近二十日,又是夏季,理应面目全非,你们又是怎么断定这三具尸体就是那三位翰林官员?”
吴冲朗声道:“问题就在此处,陛下,安大人,那三具尸体,如今完好无损,清晰可辨!”
“啊?!”朝中顿时炸了锅,但好在这是朝堂,并没有人把话题往鬼神那边引,只是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会不会是这
三名官员家中痛失儿子,故而用了上好的棺木,所以尸体保存的时间更长些。”
“是不是他们三人尚有冤屈,死不瞑目?”
李明舟开口,声音洪亮:“行了,且听吴大人继续说。”
“是,陛下,除此之外,他们的手中均握着一颗白玉,于是我们着手寻此白玉的源头,发现……发现……”吴冲说到这里,变得支支吾吾,四下张望。
李明舟沉声:“说。”
吴冲吞了吞口中唾沫,似是下了决心,继续道“我们问遍京城玉器行,老板们均说,此玉名为冰透白,颇为贵重,受京城一位世家少爷喜爱,一月前,他刚把京城所有的冰透白高价买回府中,因为出价极高,许多人争相献宝,明里暗里的玉都被收了去,现下京城及周边各地,除了这位少爷府上,恐怕没有其他地方有这冰透白。”
此时,李烨乔别过头看花淳,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不好了。
在李烨乔所知的世家中,能爱玉爱到这地步的,只有花淳。
“哪家少爷?”李明舟看着吴冲。
“是……”吴冲迟疑地环视着诸位大臣,最终看向了站在前方的花逊,“是……花首辅家的幼子……”
“吴大人,这可是朝会,若无十足证据,还望不要儿戏。”
开口的,是站在不远处的户部左侍郎花景、花孝棠,花淳的亲哥。他站得笔挺,声音如霁月清风,不带威压,却也笃定不容置疑。
吴冲一脸身不由己:“花首辅、孝棠,我也知事关重大,可种种证据都指向花小少爷,我这是……不得不说啊!”
“安静!”李明舟压下了炸锅的朝堂,“既如此,不如当事人来说说。”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最末的花淳。
此刻的花淳,心中骂了一千遍自家亲爹。
看吧,硬要自己来朝中历练!历练个屁啊!
见花淳久久不说话,吴冲索性开口发问:“敢问花侍读,你是否在一月前收集过全城的冰透白玉。”
花淳低着头,不断地问着自己,撒谎吗?就说没有,其他让爹给自己遮掩过去。
可是……若是撒了谎被查出……会不会嫌疑更大?
左右权衡之下,他点了点头:“是。”
他看到了花逊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吴冲又发问:“那,敢问花侍读,你与翰林院王丛、于顿、胡宁三人关系如何?”
“我……我……”花淳下意识地后退,他哪遇到过这种满朝上下都在质问的场面。
吴冲道:“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还请花侍读如实回答。”
李烨乔侧目,发现蠢蛋已经慌了神,他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四处求助,却发现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父亲下属们,多数都在看好戏,他们依旧关切,依旧平和,就是无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半句。
李烨乔站了出来,大声道:“回吴大人,下官也在翰林院当值,知晓一些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