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捏着一块小石子,往水里打着水漂。
那小石头丢出去,“咚”地就沉水底了。
“不会打你就别打,我求你。”福瑞看不过眼,窜出来指指点点。
云昭没搭理它,她在琢磨谢江远的话。
谢江远已经离开了,昨日昏迷到天将黑,她寻思着,床都被人家给占了,她总不能和谢江远挤一张去,从柜子里头拿了床铺盖,就要在地上打地铺,刚开始铺,谢江远就两眼瞪得像铜铃醒来了,叨叨了些什么便离开了。
云昭这几日一直没睡好,那时候正困得迷瞪,且有了谢江远说什么“无忧果”的前车之鉴,他说的啥她也没仔细听,就记得一句。
谢江远问:“师妹,定妄仙尊,真是只是视你为弟子么?”
云昭当时想都没想就回答:“对啊,不然呢。”
谢江远没再说什么,客套了一些话便走了。
等他走了,云昭开始瞎胡琢磨。
难不成定妄对她生出了师徒之外的其他情愫?
其实她也怀疑过,昨日找定妄的时候,以及医治谢江远前的时候,都有一种粘稠的,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福瑞也跟着问:“狗宿主,你真觉得你师尊把你当普通弟子啊?”
云昭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来,忽而一拍大腿,总算想明白了。
她和定妄除了师徒关系,还有一层什么关系?
救眼之恩啊!
原来,定妄偶有看她怪异的眼神,那都是对她医治好他眼睛的钦佩和感激啊!
怪不得一直用那漂亮眼睛暗戳戳瞅她呢,这是在告诉她“你治的眼睛很好,我一直在好好用”呢!
通了,一切都通了。
懂王云昭觉得怎么也得找定妄一趟,一是感谢他昨日被她薅来救了谢江远,二是得暗戳戳告诉他,她那都是举手之劳,其实没必要放心上,反正她当时都不知道,就随手往人胸口一扒拉,都能给人眼治好。
他要是觉得没好透,实在不行她再多扒拉几下,反正她不亏,桀桀桀。
定妄看着是个自尊心强的,这话不能明说。
云昭眼眸一亮,当即哒哒哒就往着定妄那去了,大老远的瞅见定妄梅林那一块乌烟瘴气,滚滚黑烟往上腾腾窜,登时大骇,一通乱跑窜入梅林,瞅见那乌泱泱里头有个纯白的身影,正在那烟雾里头微曲着身子,不知道在干啥,身前有个炉子若隐若现的,那浓郁烟雾便是那炉子里头冒出来的。
云昭颇有些乌鸡鲅鱼,这都啥时候了,定妄居然还想着煮饭?立即窜入烟雾中,一把薅住定妄不知道哪个部位拼了牛劲往外一个劲的拉,总算给拉出了那片最为浓郁的区域。
这拉完了才想起来,定妄都这般境界了,别说叫烟雾熏一会,就是被火烧个七天七夜估计也就是出几滴汗,她属实多虑了,方才静下心来,又忽意识到,手上拽的那东西,不像是衣物的触感。
似乎她是揪着定妄的手出来的。
她抬眼,对上的那双眼眸同往日一般平静,只是那惯常的静中,深处似有惊涛骇浪滚滚来。
那股很怪的感觉又来了,云昭寻思着,自己最近难不成是有啥毛病,多半是昼夜颠倒搞的,等干完这一票得狠狠睡个三天三夜睡成安塞腰鼓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才罢休。
如今的氛围也有点怪,主要体现在她没说话,定妄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她,等她开口。
云昭觉得定妄真不像个师尊,或者更严重了说,不像个成年人。
他不知如何带徒,不知如何融入外界,甚至连一般的常识都没有!
看看,一会功夫,都火烧山林了!
俗话说得好,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云昭的注意力这才从那股怪异感抽离,越看越觉得定妄越像是能力超强但心智超低的熊孩子,跟个核弹似的,若是放任不管,真真危险的很。
她严肃批评教育:“师尊,不能烧山。”
定妄看看她,很是平静:“我在炼丹。”
云昭:……
云昭迅速撒开拽着定妄想好好说道说道的手,颇有些尴尬:“啊,这样吗?”
定妄点头:“嗯,是这样。”
梅林的浓烟仍是乌泱泱往着天边涌去,云昭指指那片乌漆嘛黑:“打扰了,那您去炼丹吧。”
定妄道:“已经炼坏了。”
云昭:……
云昭问:“什么时候炼坏的啊?”
定妄看看她:“方才你拉我之时。”
云昭觉得瞬间有一口大锅扣在了她的背上,弱弱问:“……那,师尊方才为何不制止我……”
定妄道:“想听你说话。”
轰隆一下,此前那股子怪异感霎时再度袭来,一瞬涌上云昭心头,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噗通声,抬眼一瞧,定妄却偏是一副再坦然不过的模样,毫不躲闪地看她。
这话无疑是叫人多想的,即便是大条如云昭,几日的种种也让她有些迟疑。
可他又太过于坦然,那股刚侵上周身的怪异感嘎嘣就没了。
云昭抽抽鼻子,想说些什么,忽觉鼻子一阵刺挠,成功打了个喷嚏。
渗出的泪花有些遮挡视线,模模糊糊的,定妄嘴角似乎弯了几个像素,云昭再眨眨眼,又同方才无异了。
那便是看错了吧。
云昭又打了个喷嚏。
朦胧中,定妄嘴角似乎又弯了,莫名有种人夫感。
云昭再眨眨眼,仿佛又是她的错觉。
然后云昭又打了个喷嚏……
云昭擦擦泪:“师尊,烟是不是有点浓了?”
定妄默默看向远处浓烟滚滚,又看看她泛红的鼻子和闪着泪花的眼眸,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云昭觉得心头有一万只福瑞……啊不是……羊驼跑过,轰轰隆隆吵吵闹闹的。
烟太浓了会熏到,这是常识啊!!
哦,忘了定妄没啥常识。
定妄只是指间动了动,冷玉般修长苍白的手指只那么一勾,身前空气忽而扭曲重叠,那浓郁黑烟聚为一条碗口粗黑线,直直往那扭曲汇去,不过一瞬的功夫,彻底消失不见。
遮挡视线的烟雾散去,云昭一瞧,那始作俑的位置上,一只小巧的炼丹炉孤零零放着,里头隐约可见乌漆嘛黑的几颗丹药,有股子糊味直愣愣飘来。
哦莫,果真是炼坏了。
云昭休假了许久的大脑难得转了转。
不对啊,定妄都这般境界了,丹药啥的于他根本就起不了多少作用了啊,这突然炼丹是在干啥?
难不成……
云昭看向定妄的眼神不免多了丝迟疑。
难不成,是师尊受伤了?
或者是更严重,什么道心不稳啦,什么坠入魔道啦,巴拉巴拉的,就和那些个狗血文套路一样。
“师尊,您这是……为何炼丹?”
她干巴巴开口问,定妄也看她,眼神中有股子理所当然,淡然吐出个地方:“龙鸣剑谷。”
“好巧,师尊也要去吗?”云昭道,颇为惊奇,忍不住呼唤福瑞:“乖乖,你说这龙鸣剑谷也是海纳百川,像我这样的小垃圾也让进,师尊这样数一数二的大佬也能进,还怪人性化的。”
福瑞欲言又止忍无可忍:“……我服了,你到底是怎么理解的?!”
云昭自认为理解能力没啥问题,当然,对上定妄无奈视线的一瞬,她知道了自己和定妄的意思中间隔了几百个福瑞,恍然大悟:“啊!是为我炼的丹
?”
定妄看着她点头。
云昭又问:“……您……这是炼了多久?”
定妄道:“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从定妄治好谢江远回去,到现在,他一直守着炉子,乌黑呛鼻的浓烟将他整个吞没,却无法浸染他那纯白的衣角一丝一毫。
一个纯白的、仙姿佚貌的仙尊,却用如此狂放的方式炼丹,云昭在此之前是很难想象到的。
他的眸子里总是不喜不悲,偶尔云昭会从中读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但更多时候还是无甚波澜的,就比如现在。
好似他炼了一夜丹,被乌泱泱的浓烟闷了六个时辰,又莫名其妙被她一把拉开、导致前功尽弃,都是十分寻常的。
比浓烟还要强烈的愧疚感哐哐袭来,云昭摸摸鼻子,颇为尴尬,试探道:“……师尊,要不,你教我炼丹,我来炼?”
定妄应允:“也好。”
定妄走在前,云昭小鹌鹑般跟在后头,两人至炼丹炉旁,旁边摆着白的黑的紫的红的五颜六色各种药材,个个透露着五彩斑斓的黑,长得跟个毒药似的。
一缕灵气拂过,定妄好看指尖轻点那些个丑丑的药材:“炼丹,需寒热相济,刚柔相衡。”
云昭没听懂,其实这一步从定妄讲课开始,她就有种被义务教育支配的恐惧,上下眼皮就这么开始打架。
“灵材不净,成丹效弱。”
云昭仍旧没听懂,这一次她觉得头有点沉了。
定妄屈指一弹,极淡灵火跃出指尖,落于丹炉底部。
“凡火不可炼丹,炉火过盛则焦,过弱则散,恒温为上……你来说,我方才用的,是哪些灵材?”
云昭栽了个头,虽没在听,但长期摸鱼的经验使她立即察觉到哪里不对,一个激灵醒来,眨眨眼看定妄,假装方才在听:“师尊,您继续讲。”
定妄看着她没做声。
也不生气,也不斥责,只是垂眸凝着她,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是最可怕的,云昭开始心虚,心虚到一半开始认错:“师尊,我错了,我不分神了。”
定妄却仍未出言。
这实在是出乎云昭意料。
在她印象中,定妄虽不喜言笑,性子清冷,却不代表不好说话。
她这是实在可恶,将定妄都惹恼了?
也是,人家因为担忧她即将去秘境,主动帮忙炼丹,她瞎操心导致将丹药糊了,人家这不也没恼,还大发慈悲教怎么炼丹,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走神,甚至光明正大打瞌睡!
太过火了,她云昭实在是太过火了!
云昭的头越垂越低,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最后她觉得自己的双下巴都快挤出来了,预想中的斥责却迟迟未至。
她的额间却是一凉。
云昭错愕抬头,定妄淡淡的神情中却似掺了些笑意,素白修长的手缓缓收回,方才那冰凉的东西,是他的手。
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无心修习,这并无大碍。龙鸣剑谷凶险,这丹药,我来炼。”
你只需随心喜乐便好,他想。
云昭甚是感动,将要出口成章叨叨个八百字彩虹屁赞美定妄,又见他抬眸,顿了顿,定定望着她:“你素来随性散漫,为何偏对那名为闻斩霜的女弟子,屡屡多管闲事,次次出手相助?”
定妄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个问题,他此前便问过云昭,只是当时他的疑惑是,为何她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旁人,甘愿身陷囫囵。
而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人生来便是皎洁天上月。
于是如今他更在意的是,为何是闻斩霜。
为何是旁人。
为何,不能是,他。